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卢健
春节前，晨雾漫过湖南省张家界市桑植县五道水镇的山脊，把错落的村寨晕成水墨画。澧水源头透着凉意，山路上已多了返乡的车流，车窗映着外出务工人的眉眼，颠簸在这条灾后新拓宽的土路上。
2025年，桑植县连续遭受包括“6·18”特大洪灾在内的9轮自然灾害。半年多过去，灾后重建的炊烟裹着年味漫散，近日，中青报·中青网记者跟随当地应急管理局来到这个山多、水多、灾害也多的县城，听基层干部与村民讲述藏在灾后重建细节里的安稳团圆。
2月4日，湖南省张家界市桑植县五道水口镇，返乡的道路已得到平整和加固。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卢健/摄
新居承暖意年味漫山梁
腊月十八，临近小年。84岁的桑植县洪家关白族乡村民涂梅香正坐在新屋里烤火，砖屋顶迎着山风，再也没有往年木屋漏雨的烦恼。
去年5月底，一场暴雨把老人家里的土石墙冲垮，床榻被埋，“好险当时没有睡觉。而且没想到6月提交审批，12月就住进了新建的砖房。”涂梅香指着新屋门口挂着的灯笼，眼眶泛红，“政府给了两万元房屋重建补贴，还有临时的生活救助和过渡期救助，现在屋里暖乎乎的，孙子们回来也有地方住”。
情绪激动时，老人抓着记者的手，攥着摇晃着，不停跟当地的干部比着拇指。对她而言，春节意味着外出务工的孩子们归家，也是见孙辈们的好日子。新屋的墙角堆着刚领的棉被，是村干部前些时日冒着冰雨送来的。而在新屋的外墙上，还贴着老人和乡村医生的结对信息。“村里给我们都建了档，留了电话，政府安排的家庭医生每个月都会上门体检。”老人的儿子朱持国补充道。
在桑植县凉水口镇长潭河村，63岁的王金芝望着院子里骑玩具车的孙辈，笑意满脸。“去年6月的雨比九八年的还大！倾盆大雨跟竹筒倒水似的，措手不及。”回忆起那场暴雨，老人心有余悸，好在村干部帮着及时转移，家里的鸡鸭也都保住了。如今新房落成，她盘算着年夜饭的菜单，“能在暖屋里过年，比啥都强”。
长潭河村驻村工作组第一书记段和平告诉记者，去年暴雨当晚，县应急管理局每20分钟就来一次电话，市里也是电话不断，他和副镇长李成云熬了三个通宵，只敢间或打个小盹，“不过现在，看见大家开开心心团圆，准备过年，就觉得当时再累也值”。
凉水口镇卓家坪村，77岁的赵秋娥和丈夫田宗传也在年前搬进了新屋。
“以前住老木屋，进入腊月真是冷，很怕老人身体吃不消。”赵秋娥的孙女田涛是湘潭理工大学大二学生，1月初就回了家，看见老人们住的新屋又稳固又暖和，让她格外安心。谈及于此，一家人都对新年充满了期待。
五道水镇的王秀章家里，木屋内已是暖意融融，四世同堂的团圆饭正紧锣密鼓筹备着。老人围坐在火塘边，火光映着满脸笑意，火塘上悬着的腊肉滴着油，香气溢满全屋；小孙子抡着小木槌，正专心致志地在石臼里打糍粑，糯米团在槌下翻滚，黏软的香气混着柴火味，满是年的滋味。
隔壁院落里，81岁的王德培正看着陶瓮，里面酿着他最惦记的过年甜酒。“以前路远、电话也不灵光，亲戚啥时候来没个准信。”谈及于此，老人眼里满是回忆，“家里因此常备着甜酒，不管是提前约好的亲戚，还是顺路来的‘不速之客’，倒上一碗热甜酒，暖身又暖心，这年才算热闹。”
屋内火塘上，几十串猪肉在火苗下熏得油亮，这是桑植人过年必备的年味。腊肉是挂在炕上的“存折”，谁家要是还有两三年的老腊肉，那是“富足”的铁证，不必开口，日子都在油光里。这些新房里的火塘越烧越旺，熏腊肉的香气漫出窗棂，桑植的年味，在山间的这些新宅里，逐渐浓郁。
2月4日，湖南省张家界市桑植县凉水口镇，王金芝的孙子正在灾后重建的新宅门口玩耍。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卢健/摄
山乡基层人微光护安宁
“当时天刚亮，我们想着再来巡查下，怕有新隐患。”上河溪乡云雾山村文书文启航站在村口的斜坡上，哈气搓了搓冻红的手。这位80后村干部，3年来的基层记忆，不少都与应急值守绑定——今年年初时冰冻天的山路、去年6月汛期的雨、2022年年末干旱时的水泵，都成了这位基层干部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去年6月18日凌晨5点50分，暴雨如注，他在巡查时发现路边涌来黄泥水，山体出现松动——这是滑坡的前兆。坡下，一间小屋立在其间平缓处，家里住着一位母亲和两个年幼的孩子。“当时雨太大，前门已经没法靠近，只能从屋后架梯。”他至今记得，邻居扛来长梯搭在二楼栏杆时，泥土已开始顺着墙根滑落。他踩着泥泞爬上梯子，先把一岁的幼儿裹在怀里递下去，再扶着三岁的孩子慢慢挪，最后帮女主人滕春兰拎起装满奶粉和衣物的布袋。
30分钟后，村民们刚转移到安全地带不久，半座山体塌下，小屋一层瞬间被倾泻下来的3万多方土石掩埋。“现在路过那里，还能看到电线杆上的泥痕。”他说，那场救援后，村里的应急演练更勤了，“敲门行动”成了常态，“过年人齐，更得把安全弦绷紧”。
文启航提及的“敲门行动”，已成为当地基层干部十来年的日常。桑植县坐拥1万多个山头、400多条河流，299个村子散落在群山之间，不少农户住在半山腰，家里留守的主要是老人和孩子，对于手机使用不够熟练，到了暴雨时节，信号更是难以完全保证。“最偏的组，开车到村口还得走几十分钟山路，只能靠我们挨家挨户敲开门，把风险说透、把路线指清。”桑植县应急管理局局长王艺说。
穿过山涧，八大公山镇的镇长唐运平正和同事向姝巡查路面，脚下的河床里还能看见碎石。这里曾是618暴雨的重灾区，河道两岸的护堤是灾后重建的，桥侧的水泥面上还能看到洪水漫过的痕迹。
“因为镇子地形像一只窄口的碗，暴雨时分，周围山上的水迅速灌下来，让镇子的水涨得特别快。”唐运平边走边巡查路面，和记者分享说，“当时虽然已经及时转移走群众，但眼睁睁地看着水一点点漫上来，把地里的庄稼都闷坏，心里酸楚极了。”
当被问起最难忘的画面时，唐运平声音已然带着些哽咽。那会儿正是玉米收割的时节，她满心都是村民的损失，可大家的坚强却让她十分难忘——“有一个80多岁的大爷和我说，‘这是咱自己的家，政府和外人都来帮衬，咱自己更得往前冲’。”
万幸的是，八大公山镇每年投入约5万元资金为全镇农房统一投保，灾后，镇村干部迅速联动保险公司进行查勘定损。借助这些资金加上上级统筹的救灾款项和物资，67户受灾农户很快凑齐了维修款。
灾后重建不只是盖房子，更要稳住生计。镇里协调县农业部门送来玉米、油菜种子，组织农技人员上门指导，被洪水泡过的田地已经种上了新作物；县交通部门抢修了被冲毁的通村路，原本狭窄的山道借此机会，拓宽铺成了水泥路，赶集、运货都方便了；县水利部门也正在修建新的排涝工程……
2月5日，湖南省张家界市桑植县上河溪乡，滕春兰家宅前的道路已完成土方的清理。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卢健/摄
春潮启新程希望满桑植
深夜十点多，夜色浸漫的山间寒意渐浓，记者从村寨走访归来，临时提出想前往桑植县应急管理局指挥中心探访。推开门，暖意裹挟着键盘敲击声扑面而来，5名中年值班人员正围坐桌前，目光紧盯电脑上的气象预警。
值班室的小隔间里，叠着几床被子，这是值班人员的临时床铺。“应急管理是个特殊岗位，必须24小时值班值守，同事们都是这么过的，习惯了”。王艺说。
“春节里最怵听到消防车和120的警笛声。”王艺翻着手机通话记录，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通话条。1月底，桑植县又遭遇冰雨灾害，从凌晨到深夜，她接打了上百个调度电话，“既要盯着乡镇除冰，还要确保高速畅通，又要协调燃气供应，一刻不敢松劲”。
桑植县没有天然气长输管道，燃气全靠车载从外地运入。而冰雨季节，车载运送燃气更是存在风险。为防冰冻封路，她们提前协调三家燃气公司储备气源，“哪怕冰雨下5天，我们也不能让老百姓的饭断了热乎气”。
指挥中心的灯光穿透夜色，山间村寨里的值守脚步同样不停。五道水镇镇长崔英佳裹紧外套，踩着未化的冰碴巡查村寨。“冻雨天，最怕村民不开窗通风，‘小火亡人’和一氧化碳中毒都是隐患。”
连着3天，他们带着村干部开展“敲门行动”，挨家挨户通知“人车不出门、车辆防滑链”，检查房屋大棚稳固度、排查电线老化隐患。遇到独居老人，还会顺手帮着拧开窗户，叮嘱用火安全，“过年图团圆，安全是底线”。
值守不只是防范风险，更有着暖意。王艺一边接听乡镇报备电话，一边敲定“送戏下乡”的最终安排。临近春节，县应急管理局组织了小品、相声、歌舞等惠民演艺，“把用火用电、森林防火、道路交通等安全知识点编排在乡亲们喜闻乐见的节目里，既添年味，又能让大家记牢规矩”。她笑着说，这些天光是对接演出团队、确定村寨点位，就打了几十个电话，“村民看得开心，我们守得也踏实”。
同样的暖意也藏在各种过节物资中。文启航这些天正忙着给村民送过冬物资，统计外出务工人员返乡情况。上个礼拜他给村里17家五保户送了棉被棉衣，昨天下午他又给8户困难家庭送了米和油。
在他看来，虽然“敲门行动”费时费心，但也因此和大家关系更加紧密，在遇到突发性自然灾害的时候，更容易得到大家的信任，“村里2013人，分散在各个山头，多敲一次门，多送一份暖，心里就多一份底”。
寒风吹过澧水河畔，指挥中心的电话铃、村寨的敲门声、厨房里做饭的吵闹声，交织成桑植新春的守护交响曲。春潮涌动，年味正浓，这些应急的基层值守者们，也以他们的责任感，守护着千家万户的团圆年味。
2月4日，湖南省张家界市桑植县五道水口镇，王秀章一家围坐在火塘边烤火聊天。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卢健/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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