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持戒留白(山东菏泽)
序曰:岁在丙午,节逢除夜。向者簿书鞅掌,劳形案牍;今兹茶舍偃息,偶得闲身。值此岁序将新,客怀转切:念故园而神往,抚孤影以自矜。志虽坚而忧来无端,情既郁则愁生何极。
忽睹粉壁之上,旧题墨痕犹在:“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复缀以“风雪夜归人”之句,触目惊心,恍若隔世。谛视之,乃今人手迹,墨色犹新。然正因此,愈觉撼人千载之下,犹有人以笔锋遥应子厚,则先生之孤独,固未尝孤也。
因忆曩岁戍旅西川,自藏道出,经秦入鲁,省亲故里。途次长安,特谒子厚先生之墓于少陵原畔。其时行色匆匆,未遑执笔记此胜缘,耿耿于怀者,盖有年矣。
今者羁栖赣西新余,夜雨初霁,寒灯独对。重绎此二十字,想见先生江天独钓之姿,益感身世飘零之慨。百感坌集,遂濡毫伸纸,追述旧游,兼咏素抱云尔。望:“孤舟寒江,从此不独”。
河东柳氏,世居闻喜,自北魏以降,代有显宦。至唐,与皇族联姻者三,其门楣之盛,可比韦、杜二族。然门第之荫,终不敌文章之寿;簪缨之续,竟让位于千秋之名。
子厚先生者,实集河东风骨与天下文章于一身也。先生诞于长安,早慧能文,年十三即作《为崔中丞贺平李怀光表》,老成惊座。弱冠登进士第,三十一岁拜监察御史里行,旋迁礼部员外郎。当是时也,顺宗践祚,永贞更化,先生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与刘禹锡等入革新之幕,欲挽江河之倾。然霹雳过后,百四十有六日而新政崩殂,一纸诏书,遂由庙堂之器沦为江湖逐臣:初贬邵州,再谪永州,骨肉流离,身陷蛮荒。
此诚人生至暗之时也。然天欲降大任,必苦其心志。永州十年,僻远穷陋,反成先生立言不朽之沃土。寄情丘壑,放怀溪潭,《永州八记》字字珠玑,写尽南荒山水之清冽,实蕴胸中块垒之孤寒。又若《江雪》一绝,千山鸟绝,万径人灭,茫茫天地间唯余孤舟蓑笠翁一尊,“千万孤独”藏于首,非先生独与天地精神往来之自画像乎?观《捕蛇者说》,恸赋敛之毒;读《三戒》诸篇,刺世事之险。身居草野而未尝忘生民之痛,文以明道而愈见其风骨之遒。所谓“文者以明道”,先生一生践行此语,遂使永州十年,虽贬谪之岁月,亦成文章之鼎盛。
尤可感者,是时刘禹锡同在贬所,朗州与永州,虽千里之隔,而诗筒往还,声气相通。先生寄梦得诗云“皇恩若许归田去,晚岁当为邻舍翁”,其拳拳之意,可见一斑。元和十年,二人同奉诏还京,方以为云开月明,孰料又同遭远斥:播州最恶,先生泣请“以柳易播”,曰“禹锡有母,恐母子俱死”。帝虽未允,终改禹锡连州。此一请也,千载之下,犹令人动容。梦得亦未负先生,后先生卒于柳州,临终托孤,并以文稿相付。梦得泣血编定《河东先生集》,作祭文曰“呜呼子厚,此是何地?八表同昏,四海一瘁”,其情之真,其痛之切,足为千秋友谊垂范。
宪宗元和十年,奉诏还京,方以为云开月明,孰料复出为柳州刺史。此地更僻,瘴疠尤甚,然先生不以迁谪为意,力行太守之责:革其乡法,赎还奴婢;兴其文教,凿井开荒。以一身才学泽被一方黔首。柳州士民,始知中原衣冠之盛;岭表风俗,渐染先生仁政之泽。惜乎天不假年,四十七岁而终,竟未能归葬先茔,长留德政于柳江之滨。然柳人至今祀之,庙食千载,岂非立德立功之报乎?
呜呼!自古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观子厚一生,少年极星辰之高,中年陷泥沼之深,然胸中丘壑不减反增,笔下风雷愈抑愈扬。彼一时之荣辱早已散作尘埃,而千载文章犹自光焰万丈。尝闻先生自谓:“虽万受摈弃,不更乎其内。”此语足为先生一生注脚。永州之苦,铸其文之骨;柳州之政,见其志之仁。使先生早年得志于朝,不过一能臣耳;惟其困厄终身,乃成千古文章之宗。
今观其遗文,想见其为人。韩昌黎评曰:“雄深雅健,似司马子长。”此言得之。然吾以为,先生之文,实兼数家之长:得庄周之放达,取《离骚》之幽忧,纳班固之典赡,而又自成一家面目。论者或谓其文不如韩愈之闳肆,然其清深峻洁处,韩有所不能及。柳文如寒潭秋月,表面澄澈,其下深不可测,非静观默会者不能得其真趣。
故序先生之集,不可徒叙其生平,亦不可仅论其文章。当知先生之文即其人,其人即其文。能读《江雪》而知其孤傲,读《捕蛇》而感其悲悯,读《永州八记》而会其幽独,则庶几近之矣。而读先生与梦得往还之作,更可知孤中之伴、寒中之暖。刘郎一脉,千载未绝;壁上新墨,犹带斯人笔意。孤舟寒江,从此不独。
是为序。
今墓前麦陇青青,柿树殷殷,邻汉帝之陵阙,望杜牧之故茔。后人至此,何须怅惘封土之有无?但能默诵其诗,神游其文,便见先生风神,如在目前。
谨以俚句,恭谒灵壤:
谒柳宗元墓
少陵原上访孤坟,
麦陇青青掩旧痕。
一自永贞更法令,
十年迁谪卧江村。
寒江独钓诗为骨,
南国长怀吏是魂。
刘郎莫道相隔远,
千古同作一江人。
莫叹碑残封土没,
文章常在照乾坤。
作者简介:持戒留白,实名刘金琳,山东菏泽曹县人,部队转业,现工作居住在江西新余,系高级工艺美术品设计师,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新余市作家协会会员。
编辑:夏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