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嘉四年(563年)六月,建康城的皇宫里,一场酒局正喝得热火朝天。

就在大伙儿推杯换盏的时候,出了一桩吓掉下巴的事儿。

当朝的太尉,也就是把皇帝捧上台的头号功臣侯安都,几杯黄汤下肚,脑子一热,竟然大咧咧地把屁股挪到了龙椅上,还招呼客人们给他敬酒。

说实话,这人发癫也不是头一回了。

早前,他就跟皇帝磨叽,非要把皇家专用的乐游苑借去请客吃饭,皇帝忍了,给了;后来他又看上了宫里的豪华帐幔,以此为由要拿回家给妻妾们开开眼,皇帝没辙,也给了。

可侯安都来了劲,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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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蒨实在没招,只能强挤出一丝笑容:“虽说是老天爷赏饭吃,但这碗饭能端稳,全靠侯公您帮衬。”

侯安都听完,乐得前仰后合,那股得意劲儿简直没边了。

没过几天,陈蒨在嘉德殿摆了一桌“鸿门宴”,当场就把侯安都给扣了,紧接着就是一杯毒酒送他上路。

不少人翻看这段往事,都觉得侯安都属于那种“作死小能手”,典型的“小人得志便猖狂”。

可要是把目光放长远点,你会发现,侯安都的嚣张跋扈也好,陈蒨的忍气吞声也罢,这背后其实都藏着一本算得精刮响的账。

这本账算来算去,核心就俩字:活命。

为了这俩字,从开国的老大陈霸先,到接班的陈蒨,在这个被后世戏称为“南朝第一绞肉机”的乱世里,硬是把“理性决策”这四个字演绎到了极致。

咱们把时间倒推回八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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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圣四年(555年),那会儿的局势,简直就是地狱模式。

当时,陈霸先刚在建康城搞了个大动作,突袭弄死了只会对着北齐磕头的顶头上司王僧辩。

这一刀砍下去,心里是痛快了,可烂摊子也跟着来了。

王僧辩手底下那帮人瞬间炸了庙。

女婿杜龛在吴兴举旗造反,弟弟王僧志在吴郡跟着起哄,再加上义兴那边的韦载,整个江南三吴地区,哗啦啦全反了。

陈霸先手里攥着啥?

满打满算,也就建康和京口这两座孤零零的城池。

这还不算最要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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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催命符是北齐。

当初陈霸先杀王僧辩,借口就是对方“给北齐当孙子”,现在王僧辩翘辫子了,北齐皇帝高洋正好有了发飙的理由:动我小弟?

行,那我灭你全家。

这时候,摆在陈霸先跟前的路就两条:

第一,硬碰硬。

一边在家里平叛,一边跟北齐那帮人死磕到底。

第二,认个怂,先把一边稳住再说。

陈霸先连眼皮都没眨,直接选了第二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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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曾经扯着嗓子喊“王僧辩投降太丢人”的陈霸先,转过脸就向北齐称臣,还火速签了盟约。

这笔账他是咋算的?

面子值几个钱?

时间才是最金贵的。

他得腾出手来,先把家里的火给灭了。

为了表诚意,陈霸先还得送人质过去。

那会儿陈家人丁单薄得可怜。

亲儿子陈昌被扣在关中(北周),大侄子陈顼也在那儿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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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边能顶事的,就剩俩侄子:陈蒨和陈昙朗。

把谁送出去?

陈霸先琢磨了一番,把打仗更在行的陈蒨留在了身边,把陈昙朗打包送去了北齐。

这一招“壁虎断尾”,硬是给陈霸先争取到了三个月的喘息时间。

等到556年开春,高洋回过味儿来,撕毁盟约,派萧轨领着十万大军过江的时候,陈霸先的后院基本上已经清扫干净了。

话虽这么说,这一仗依然是九死一生。

北齐那十万大军压境,把梁军(那时候国号还是梁)打得只能缩在建康城里当缩头乌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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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一场暴雨,让平地积水深达一丈多,两边人马都在泥坑里泡着。

陈霸先面临着第二个生死关口:是接着耗,还是梭哈一把?

耗下去,城里的粮食早就见底了。

就在这节骨眼上,陈蒨干了件漂亮事。

他顶着瓢泼大雨,硬是给叔叔运来了三千斛大米和一千只鸭子。

陈霸先一看乐坏了,吩咐将士们用荷叶把米饭和鸭肉裹在一起蒸熟——这就是后来那道名菜“荷叶包饭”的祖宗。

吃饱喝足,陈霸先拍板了:不守了,全军出击!

为啥挑这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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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他看准了齐军的死穴:这帮北方的旱鸭子在江南的梅雨天里泡了好几个月,脚丫子烂了,粮草断了,心气儿也早就散了。

结果不出所料。

齐军瞬间崩盘,十万人马死的死、抓的抓,也就任约等几个腿脚快的跑掉了。

这一把,陈霸先赌赢了。

但他付出的代价也是惨痛的:为了泄愤,高洋把当人质的陈昙朗给宰了。

拿一个侄子的命,换来一个新王朝的根基。

这买卖,听着冷血,但确实划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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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9年,陈霸先撒手人寰。

这个才开张两年的王朝,一下子又站到了悬崖边上。

外面有强敌王琳在那儿虎视眈眈,家里还有豪强割据一方。

最让人头大的是,这皇位传给谁?

按规矩,陈霸先有亲儿子陈昌,虽说人在北周当人质,但好歹是个活人。

而在建康主持大局的,是侄子陈蒨。

当时的皇后章氏在那儿左右为难。

老公打下的江山,拱手送给侄子实在是肉疼;可要是不立侄子,等儿子回来,黄花菜都凉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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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那个后来敢坐龙椅撒野的侯安都站了出来。

他提着宝剑直接闯进宫,逼着章皇后交出玉玺。

他对那帮大臣吼出了一句狠话:“现在天下还没太平,哪有功夫想七想八?

临川王(陈蒨)对国家有功,不立他立谁!

谁敢说个不字,老子砍了他!”

侯安都为啥这么拼?

仅仅是因为忠心?

别逗了,这是一笔政治投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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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王琳的大军正顺着长江往下杀,如果陈朝陷入继承人的内斗,或者立一个从没带过兵的陈昌,大伙儿都得玩完。

把陈蒨推上去,是侯安都保命、保富贵的唯一出路。

但他这个皇位坐得并不踏实。

最大的雷,还是那个远在北周的堂弟——陈昌。

北周那帮人也是玩弄权术的老手。

一听说陈霸先死了,陈蒨接班了,立马把陈昌给放了回来。

这招阴损得很:让你们陈家自己窝里斗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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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昌走到半道上,就给陈蒨写了封信,口气狂得没边,让他麻溜地把皇位让出来。

这孩子也是真不懂事。

陈蒨捏着信,对侯安都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太子爷快回来了,我这把老骨头只能去当个藩王啰。”

侯安都这种老江湖,一听就明白啥意思。

他立马表态:“自古以来,哪有被别人顶替的天子?”

陈蒨没接茬,只是沉默。

于是,侯安都自告奋勇跑到江边去迎接陈昌。

迎接的结果就是:陈昌在过江的时候,“脚下一滑”掉进水里,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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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了法理上的竞争对手,陈蒨终于能腾出手来收拾旧山河了。

他在位这几年,归根结底就干了两件事:

头一件,搞定外面的威胁。

王琳是当时最大的军阀头子,背靠北齐和北周,在长江中游搞了两个“梁国”。

陈蒨派侯瑱去收拾他。

这一仗打得极有耐心,双方在芜湖大眼瞪小眼,耗了一百多天。

最后决胜负的那一刻,充满了戏剧色彩。

天嘉元年(560年)二月,老天爷突然刮起了西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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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琳觉着这是老天爷帮忙(顺风),大喊一声全军出击。

但他忘了个常识,玩火攻这事儿,如果你是顺风,对方要是放火,你就是逆风。

侯瑱早就备好了火船,悄悄跟在后面,然后一把火点着。

西南风一吹,火借风势,王琳的舰队瞬间变成了一片火海。

这一把火,把陈朝最大的外部威胁烧了个干干净净。

第二件,削平家里的刺头。

陈霸先刚开国那会儿,为了拉拢人心,对各地那些地头蛇,像周迪、留异、陈宝应这些人,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陈蒨可不吃这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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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琳一死,他立马翻脸。

先灭了熊昙朗,再打趴下留异,最后收拾周迪和陈宝应。

短短几年功夫,陈朝的地盘从最初江苏南部那巴掌大的一块地,扩展到了今天的湖南、江西、福建、岭南。

那个在夹缝中求生存的小政权,总算是站稳了脚跟。

侯安都为啥非死不可?

是因为他狂妄自大、坐龙椅、抢女人吗?

这些不过是摆在面上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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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原因只有一个:陈朝外面的威胁没了。

当王琳的战船在长江上烧成灰烬,当周迪死在山沟沟里,当北齐和北周忙着在北方互殴的时候,陈蒨就不再需要一个能提着剑逼宫的权臣了。

侯安都最大的败笔,就是没能随着局势的变化,调整好自己的位置。

他以为自己是公司的联合创始人,手里握着永久的期权和分红权。

但在陈蒨的账本里,侯安都不过是一个在特殊时期用来干脏活的工具人。

既然工具不好用了,而且还开始扎手了,那就只能销毁。

甚至连侯安都的死,都被陈蒨利用到了极致。

处决了侯安都之后,陈蒨没有搞大清洗,而是迅速安抚了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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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通过这一手,向所有人宣告:那个受制于人的“临时CEO”,正式转正成了拥有绝对拍板权的董事长。

回头再看陈朝开国这段历史,你会发现一种让人心惊肉跳的冷静。

陈霸先杀王僧辩,那是赌;送侄子当人质,那是舍;陈蒨给叔叔送鸭子,那是义;侯安都推陈蒨上位,那是谋;陈蒨杀侯安都,那是权。

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他在遗诏里感叹了一句:“王业艰难”。

确实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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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隋书》的记载,陈朝老百姓的赋税重得吓人,远远超过北方的周、齐。

这也是一笔账:为了在两大强敌的夹缝中养活一支能打仗的军队,为了维持这个偏安政权的生存,底层的百姓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陈霸先和陈蒨这一对叔侄,用这种极度的理性甚至冷酷,硬是为江南延续了三十多年的繁华。

这到底是幸事,还是不幸?

历史不负责回答这个问题。

它只负责记录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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