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作家写作属于“不平则鸣”,感觉有什么不公平的,就要写出来,感觉有什么不公正的,就要说出来,似乎他们是“春江水暖鸭先知”中的鸭子,最先知道一些社会信息,也会最早做出一些评论,要秉持公平公正的理念,而不是像权贵那样官官相护。
孔子说过诗歌的四种功能,叫做“兴观群怨”。其中“兴观群”的功能发挥得比较充分,而“怨”的功能并没有得到充分的发挥。或者说在权力系统的挟持下,诗歌“怨”的功能受到了限制。统治阶级掌握权力,并不想让诗人们写怨刺的诗歌,也不想让散文家写抨击时政的散文。作家要创作小说,有可能讽刺当时的社会现实,可是统治阶级仍然要控制他们的写作,不让他们讽刺力度太大,或者说不让他们讽刺现实。于是作家就只能写古代的事,写未来的事,写外国的事,却偏偏不写当下的事。虽然他们可以借古讽今,可以借助未来的事对比当下的事,可以借助外国的事对比当下的事,但统治阶级并非毫无察觉,而是让其有限度地发表作品,而不会完全放开。诗人往往比较多愁善感,遇到不公平的事,就要发泄出来,主要还是对自身命运的不公平发出喟叹,就像李白写的那样,“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又写“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他的思想和人格都是矛盾的,尤其有了功名利禄之心之后,就不再是原原本本的自己了,写的诗歌大多充满了功利之气,没有什么旷达的情怀。追求功利的人会引用他的诗歌,而闲适散淡的人也会引用他的诗歌。似乎他的诗歌是万金油,可以获得不同人的认可。
一般来说,社会上有很多不公平、不公正的事,尤其是普遍存在阶级压迫,并不是诗人能够改变的,也不是散文家和写小说的能够改变的。韩愈在《送孟东野序》里面说:“物不得其平则鸣。”不仅是诗人,作家也是这样,受到了打击,就会像动物一样悲哀地鸣叫。无论诗人还是作家,都有一定的文字表达功力,会用文字来表达不平之气,会悲哀地鸣叫,但这种叫并不被统治阶级喜欢。即便有些诗人已经成了体制内的官员,也仍然要“不平则鸣”。可是这种不平,只是他们认为的不平,或者说是被统治阶级限定在一定范围内的不平,却不是真正的不公平。真正的不公平是阶级差距,是统治阶级对被统治阶级的压榨和剥削。可是诗人或作家并没有完全表达这种压榨和剥削。而是转向了内心,要慨叹自身命运的不公,虽然有一些小家子气,但写出来的诗文可以发表,写出来的故事也可以发表,并不具有深刻的批判性,也不一定有清醒的认识。看似“不平则鸣”是一种创作动机,或者说“不平”诱发了“鸣”,实际上只是诗人或作家感受到自身的命运不公平,却没有感受整个社会的不公平,或者说他们看到了阶级差距和压迫,却并不能改变现状,甚至写出来都不行。
诗人还好说,写一写春花秋月,写一写个人的小情绪,当然是可以的,甚至这样的作品多如牛毛,同质化现象非常严重,但就是可以发表,可以传唱不衰,证明统治阶级在用这样的诗词来愚民。老百姓学习之后,就只能感受外界的美好,却偏偏忘了自身的悲惨遭遇。就像陶渊明写的田园诗一样,总是那么美好,而现实生活却非常悲惨。陶渊明要靠亲朋好友接济才能生存下去,最终在贫病交加中去世,或者说是被饿死的。诗人写的诗很美好,却并不能反映现实的苦难。诗词本身就是审美的,总是用美好的意象和意境来感染人,用美好的情感来影响人,却偏偏脱离了真正的社会现实。诗词是一种美学化的玩意儿,是文人士大夫们玩的东西,虽然来源于民间,到现在民间还有很多歌谣,但真正正统的诗词是脱离民间的,是文学界的宠儿,也是令人费解的,并不是让人一读就懂的。诗词成为文人士大夫们的玩物,会变得日渐精致化,讲究内在的韵律和结构,却偏偏忽略了现实生活的苦难,忽略了真实的现实生活,当然也就只是高高在上的一种精致的东西,就像一件精美的瓷器,没有什么用处,只能摆在显眼的位置供人们欣赏。
作家不是诗人,要写小说供人们阅读。小说会采用虚构的笔法,会借古讽今,会借助动物性的语言来讽刺现实,当然就变得非常灵活。可是偏偏有一些小说作家失掉了社会责任感,并没有发现社会矛盾,也没有发现阶级差距,没有发现普通劳动者痛苦的根源,却总是歌功颂德,或者写一些玄幻、修真、犯罪之类的刺激性的东西,却没有真正贴近现实生活。那么作家就没有不平则鸣,而只是把小说当成诗词一样的东西来玩弄,虽然贴近地气,让很多人能够读到,甚至很吸引人,但这样的小说只是营造了一个虚幻的世界,并没有和现实生活挂钩。并不是阅读量大的小说就一定是好的小说,而是人们都认为小说写的真实,对现实生活有所反映,能够对读者有所帮助,还能流传久远,就算是好的小说。现在很多网络小说靠资本推动,宣传造势,看似比较美好,实际上乏善可陈。真正的作家应该有社会责任感,应该能够发现社会中的矛盾,写出这种矛盾,就算是“不平则鸣”。倘若没有社会责任感,那么作家即便看到不公平的事,也不会写出来,而是会写虚幻的那类网络小说,用来赚取点击率。其实就是把小说当成了赚钱的工具,当然也就没有什么社会责任感了。作家的写作会体现一定的思想倾向,也会体现一定的哲理,并非只是就事论事。作家往往会秉持公平公正的理念,却发现这样的理念有时候靠不住,因为在权力的胁迫下,在资本的收买下,所谓的公平公正只能是相对存在的,甚至是统治阶级的公平公正,而被统治阶级却没有公平公正可言。
发现了这样的道理,就会知道所谓的公平公正只是一种谎言,而真正起内在作用的是权力和钱财。钱财可以购买权力,那么社会真正起作用的只有一个因素,就是钱财。当作家“不平则鸣”的时候,却发现“鸣”了也不管用,就只能屈从于市场的需求,写文章糊口,甚至要写刺激人神经的低俗的东西,寻求致富之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