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导报 东瀛岁月
作者:行云
外婆生于清朝光绪年间,福州北郊岭下村一户世代务农的家庭。兄弟姐妹五人,在田埂与炊烟间长大。她少年时的模样已无人知晓,只知后来嫁给了邻村何姓青年——我的外公,一位军工厂技师。他们育有二子一女,日子本可平静如水。
三十多岁那年,外公骤然病故。千斤重担落在外婆肩上。她带着三个未成年的孩子,迁至北门后营安家。每天天未亮就下地,将菜洗净、捆好,肩挑担子赶往目的地。近则城区,远至仓山、闽侯,日行几十里。汗水浸透了衣裳,也浸透了那些晨昏。
为生计所迫,更为了孩子,她将目光投向旗讯口——那里住着前清的满族遗老,虽失权势,仍讲究时令菜蔬。外婆细心选种、精心除虫,种出的菜渐渐有了名声,也得到大家的认可。春去秋来,她竟学会了一口流利的京腔,还被一户镶黄旗人家认作干女儿。
后来那家人要回北京,邀她同去。她摇头:“家里还有三个娃,我不能走”
解放前几年,地下党在福州活跃。一位城工部(地下党)的亲戚看中她家地处近郊,试探能否作交通站。外婆一口应下。从此家里人来人往,自家菜园的菜总等不到长成,便拔了煮给“客人”吃。一位穿长衫的领导临别前握她的手说:“福州快解放了,到时我开车来接你。”
这承诺终未实现——他在赴南平开会途中牺牲了。
她不识字,却知读书如此之重要。咬牙将大舅寄往城里亲戚家,供他上学。大舅学成后当上了法院书记员,解放后成为我国第一批公务员。二舅念到十二岁便去厦门当学徒,后来通过努力在国企当上高级技工也算是子承父业。母亲身为女子,又逢家贫,一天学堂也未进过。
她重亲情,再忙也不忘维系血脉纽带。我年幼时总跟着她赶赴各种婚丧喜庆。亲戚儿女找工作、进城暂住、看病求医,乃至孤老无依者来长住,她从未拒之门外。她在谁家,谁家便亲朋满座。
她爱闽剧,是我童年最鲜亮的记忆。每次看戏前,她必穿上洗净的衣衫、梳好发髻,早早进场。锣鼓一响,眼睛便亮了。散场后能细数谁唱走了调、谁姿势有误。每年端午时节,都要带一家人去看龙舟竞渡。
她手巧,全家缝补出自她手。最难忘我年幼时畏寒,她将唯一一件皮袄改短给我穿。我穿着去父亲单位,被人认出是女式改制,惹得哄堂大笑。
她的厨艺无师通,哪怕困难时期能用最朴素的食材,变幻出一桌好饭菜。
中国特殊十年期间武斗盛行时,为了保护家人与防身,她特意赶回老家请来会武术的堂弟,住家传授武术,只说:“练好防身,平安是福。”
外婆的三个儿女,如三棵异树而同根。从她六十岁起,儿女们每年都为母亲庆寿,直至她生命的终点。那些寿宴上照的的全家福,一帧帧叠起一个家族的美好时光。
她活到一百零四岁,历经清末余晖、军阀混战、民国动荡、新中国诞生,见证世纪之交的繁盛。外婆在四世同堂的圆满中安然离去。她走时如此安详,如秋叶归根,至今已十余载。
她没有等到那辆承诺中的汽车,却用自己的一双脚,走出了比车轮更长的路。
她不识文字,却读懂了生活中最深的篇章。
她只是普通农妇,却在时光里留下不普通的印记——那份精神遗产将置根于每个子孙的生命中。
夜深人静时,我仍能听见她的声音——不是幻听,而是记忆深处响起的、带着京腔韵味的闽地乡音,柔软而坚韧,如闽江之水,百年未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