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巳蛇年的轮盘即将转满最后一格。
乙巳蛇年的轮盘即将转满最后一格。按老辈人的说法,蛇年是极有灵气的年份,白素贞在西湖断桥修炼千年,方得一回眸的缘分;汉高祖芒砀山拔剑斩蛇,遂有开创大汉四百年的气运。蛇这种生灵,仿佛总与天道轮回、人间气数有着隐秘的勾连。今岁将尽,我坐在北方寒冬的屋子里,却想起6年多前在南海永兴岛上遇见的那条蛇。
8月的永兴岛,暑气蒸腾。从飞机上俯瞰,那片海蓝得不像是人间该有的颜色——不是画家调色盘上任何一种蓝,倒像是天穹漏下的一滴溶溶的泪,化在这无边的汪洋里。礁盘环抱处,潟湖的水色又浅了几分,翡翠似的,清清亮亮地映着云影天光。待得踏上岛,那潮湿的空气便扑面而来,黏黏的,润润的,仿佛整座岛刚从海底浮上来,身上还带着海的呼吸。
就在西沙宾馆的门廊里,我看见那条蛇。
它正努力地往门缝里钻,半个身子已经挤了进去,黑黢黢的鳞片在日光灯下泛着幽暗的光。凭我有限的生物学知识,从那三角形的脑袋,也能断定这是一条毒蛇。大约是岛上太过闷热罢,它也想着到宾馆的空调房里凉快凉快。我正愣神间,一个中年男子已经抄起棍子,几下便将它打死了。
守岛的战友后来告诉我,岛上原本极少有蛇。这一条,多半是随物资运输的船只,从海南岛那边无意间带上来的。“可不敢往草丛深处去,”他叮嘱我们,“真要叫咬上一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那条蛇来得蹊跷,死得也利落。可我却总忘不了它拼命往门缝里钻的样子——那是一种对“别处”的渴望。它本不该属于这座岛,却因缘际会地来了;它想找一个凉快的地方栖身,却丢了性命。人与岛的相遇,又何尝不是如此?那些守岛的兵,他们本也可以在繁华的内地找个凉快的去处,却偏偏来到这高温高湿的“火焰山”,一待就是两年、五年、十几年。
我曾在军史馆里看到过一张老照片:上世纪五十年代的高脚屋,几根木桩撑起一方薄薄的木板,人就住在那上面,脚下就是日夜拍打的海水。守礁的士兵养了条狗作伴,那狗却因受不了那份无边的寂寞,竟跳海自尽了。这个故事听得人心头一颤——连狗都熬不住的孤独,人却要一天天、一年年地熬下来。
其实永兴岛的孤独,又何尝只是今日之事?
翻检史籍,早在汉唐时期,南海已是海上丝绸之路的要冲,我们的先民“以海为田”,在这片祖宗海上耕波犁浪。宋代水师巡至西沙,明清两代更是明确将诸岛纳入版图。然而近代以降,这片海却屡遭窥觑。1932年,法国人来了;1939年,日本人来了,在岛上筑起炮楼,疯狂盗采鸟粪,那高耸的碉堡至今还立在宣德路边,像个不肯散去的幽灵,日夜警示着后人。
直到1946年11月,永兴、中建两舰劈波斩浪而来,年轻的士兵们登上这片焦土,竖起了“海军收复西沙群岛纪念碑”。碑上“南海屏藩”四个大字,是当年张君然所立,至今犹在。从那时起,一代又一代的守岛人,便用青春和热血,在这片高温高湿的土地上,扎下根来。
岛上有一种树,名叫抗风桐。无论多大的台风刮过,它都傲然挺立。哪怕被吹断了的枝条,落地便又能生根发芽。守岛的官兵,也爱种这种树。他们从老家背来一包一包的土——西北的黄土、中原的黏土、东北的黑土——撒在这片珊瑚沙上,种下树苗,也种下决心。“中队官兵要像抗风桐一样,扎根生长、坚韧不拔。”指导员的话,朴实,却有力量。
每天清晨,三沙市政府楼前的广场上,都会举行升旗仪式。旗杆高19.46米,纪念1946年的收复;升旗时间定在7时24分,那是三沙市成立的时刻。年轻的旗手们腿上绑着沙袋练正步,脚踝套着弹力带练定位,为的是国歌奏完那一瞬,国旗刚好升到杆顶。那一面面升过的国旗,都被郑重地收藏在“国旗陈列室”里,每一面都有编号,都有故事。
海风咸湿,烈日灼人,站岗的哨兵不一会儿就汗透衣背,脸上晒出“三沙黑”。可他们站的笔直,目光投向远方无垠的海面。那目光里,有“南海屏藩”四个字的千钧重量。
那条蛇,终究是个闯入者,来了,便死了。而守岛的人,却是心甘情愿把自己种在这里的。他们把青春揉进海风里,把思念埋在白浪下,把忠诚刻在礁石上。几年前的惊鸿一瞥,那条黑蛇早已化作尘土,可那些年轻的、古铜色的脸庞,却如同抗风桐一般,生生不息地扎根在这片蔚蓝之中。
蛇年将尽,马年即来。天地间的轮回复替,一如南海的潮汐,涨了又落,落了又涨。而那座小小的岛,将永远与它的守护者们在一起,在云飞浪卷之中,在海水绕海礁的歌声里。
夜已深,窗外仿佛又传来那熟悉的旋律:“在那云飞浪卷的南海上,有一串明珠闪耀着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