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年会,我喝得不知天南地北。

满脑子都是医院的催款单,和母亲电话里的哭声。

她夺我酒杯时,我只觉得所有压着的东西都炸开了。

我指着她的鼻子,吼出了那句混账话。

四周瞬间死寂。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东西闪过,快得抓不住。

然后她把手里的酒杯,重重摔在了地上。

清脆的碎裂声里,她的话像冰锥,扎进每个人的耳朵。

“明天就去领证。”

“以后名正言顺管你。”

我以为那是醉后的幻觉,或是她气极的疯话。

直到第二天,她将一份协议推到我面前。

我才知道,有些话,说了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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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便利店里,亮得刺眼。

又是医院的短信。

余额不足,请及时续缴。后面跟着冰冷的数字。

我捏了捏眉心,把最后一口冷掉的便当塞进嘴里。

食不知味。

收银台边站着丁姨,她手里拿着一块抹布,眼神却落在我身上。

“博文,还没吃晚饭?”

她声音很轻,带着老家那边特有的口音。

我胡乱点点头,把饭盒扔进垃圾桶。

“加了会儿班。”

丁姨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手机,又看了看我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你爸要是还在……”

她没说完,摇摇头,转身去擦货架了。

我胸口闷了一下。

父亲这个词,已经很久没人提起了。

走出便利店,初冬的风刮在脸上,生疼。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银行的自动提醒,房贷扣款。

我看着瞬间缩水一大截的账户余额,靠在路灯杆上,点了支烟。

烟头的红光在风里明灭。

母亲下午打来电话,没说几句就哭了。

手术费是一部分,术后恢复的药,像个无底洞。

她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说着隔壁谁家的儿子结了婚,生了孩子。

“妈不中用,拖累你了……”

“你一个人在外面,总得有个家啊……”

我把烟吸到底,烫了手指才猛地丢掉。

家?

那个空荡荡的,每月要抽走我大半工资的贷款房子?

还是老家那个被病痛和愁云笼罩的小院?

回到出租屋,我没开灯,直接倒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块潮湿的痕迹,像一张模糊的脸。

明天公司年会。

听说今年的红包挺厚。

我闭上眼,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母亲那句“总得有个家”。

02

公司的气氛,从早上起就有点怪。

走廊里交头接耳的人比平时多。

看见我过来,声音就低下去,眼神飘忽着散开。

我端着杯子去茶水间,听见里面隐约的议论。

“……唐总那边动作不小……”

“……几个董事都碰过头了……”

“……萧总这次,怕是难了……”

我接水的动作顿了一下。

萧总,萧安然。

我们的总经理。

我进公司三年,和她直接打交道的机会不多。

印象里是个很利落的女人,总是穿着合身的西装套裙。

开会时话不多,但每句都钉在点子上,眼神扫过来,没什么温度。

她像是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很少出错,也几乎没有情绪。

唐家康唐副总就活络多了。

见人总是笑呵呵的,偶尔拍拍下属的肩膀,说些鼓励的话。

可公司里私下传,唐副总对总经理的位置,惦记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回到工位,邮箱提示音响了。

打开一看,心沉了下去。

是我跟了快半年的那个区域拓展项目。

邮件是项目经理发的,抄送了唐副总。

说项目暂缓,具体重启时间待定,让我先协助其他同事工作。

暂缓?

上周例会还说要加快进度,争取年前出成果。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有些发凉。

这意味着,原本指望的项目奖金,大概率泡汤了。

隔壁工位的小张探过头,压低声音。

“博文,你听说了没?”

“唐副总昨天请你们项目组老大吃饭了。”

“你这项目,悬。”

他挤挤眼,又缩了回去。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电脑屏幕反射出的自己。

一张疲惫的,带着点茫然的脸。

在这个公司,我就像一颗不起眼的螺丝钉。

拧在哪里都可以,随时也能被换掉。

下午被叫去帮忙整理仓库的旧资料。

灰尘很大,呛得人直咳嗽。

我抱着一摞厚重的文件盒往外走,在走廊拐角差点撞上人。

是萧安然。

她似乎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车钥匙,身上带着淡淡的寒气。

我赶紧侧身让开。

“萧总。”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怀里沾满灰的文件盒上停了半秒。

然后什么也没说,点了点头,径直走了过去。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晰而规律,渐渐远去。

我站在原地,闻到她走过时留下的一丝极淡的香水味。

冷冽的,像雪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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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加班到很晚。

又是些琐碎繁杂的整理工作,做完时,办公室早已空无一人。

我揉了揉酸痛的脖子,准备关电脑走人。

摸遍口袋,心里一紧。

钥匙不见了。

可能是下午去仓库时掉在那里了。

我叹了口气,只好折返回去。

整层楼都很安静,只有安全出口标志泛着幽绿的光。

走到仓库附近,却发现总经理办公室的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萧安然还没走?

我下意识放轻脚步。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我看见她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没有开主灯。

只有一盏小小的台灯亮着,在她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她没在看电脑,也没在看文件。

手里拿着的是一个很旧的牛皮纸档案袋,边角都磨得起毛了。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手指拂过封面上已经褪色的字迹。

肩膀微微垮着,那层平日里无懈可击的盔甲,此刻仿佛消失不见了。

疲惫。

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从她挺直的背影里,一点点渗出来。

我站在门外,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倏然抬头。

眼神在瞬间变得锐利而警惕,像受惊的鹿。

“谁?”

声音有些沙哑,但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硬。

我只好推开门。

“萧总,是我,许博文。”

“我钥匙可能掉仓库了,过来找找。”

她迅速将手里的档案袋收起,放进抽屉,锁好。

动作快得几乎有些仓促。

“这么晚了,还没走?”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灯火流淌。

“马上就走。”我说。

犹豫了一下,还是多嘴问了一句。

“萧总,您……没事吧?”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没事。”

她转过身,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异样。

“找到钥匙就早点回去吧。”

“明天年会,别迟到。”

我点点头,退了出去。

在仓库角落找到钥匙后,我经过她办公室门口。

灯已经熄了。

她走了。

空气里,好像还残留着那丝冷冽的雪松味,还有一点别的。

像是某种很淡的,挥之不去的沉重。

04

年会前一天。

丁姨在茶水间外面叫住我。

她左右看看,从怀里拿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盒子。

塞到我手里。

“自家做的糯米糕,你小时候爱吃的。”

手帕还带着她的体温。

盒子很轻,我打开一点缝隙,闻到熟悉的甜香。

“丁姨,这……”

“拿着。”她按住我的手,声音压得很低。

“博文,你最近……是不是碰上难处了?”

我鼻子有点发酸,摇摇头。

“没有,挺好的。”

丁姨看着我,眼神复杂。

她忽然说:“你还记得你爸吗?”

我愣了一下。

父亲去世时我还小,记忆早就模糊了。

“记得一点。”

丁姨又朝两边看了看,才凑近些。

“你爸是个实心眼的好人。”

“他以前在厂里,帮过一个叫叶荣华的人,很大的忙。”

“具体什么事,我也不清楚,但那之后,叶荣华就发达了。”

“听说现在是个了不得的大老板。”

叶荣华?

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一时想不起来。

丁姨拍拍我的手背。

“我就是随口一提。东西趁热吃,别总吃那些没营养的。”

她转身要走,又回头叮嘱一句。

“明天年会,少喝点酒,伤身。”

我看着她略微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手里的糯米糕还温热着。

叶荣华……

回到工位,我下意识在电脑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

网页跳转,第一条新闻标题就让我屏住了呼吸。

“荣华贸易董事长叶荣华,出席经贸论坛。”

配图里是一个精神矍铄的老者。

而新闻下面的关联信息显示,公司近期正在全力争取的,正是“荣华贸易”的一个关键合作项目。

项目负责人一栏,写着萧安然和唐家康两个人的名字。

我靠在椅子上,脑子里有些乱。

父亲,叶荣华,萧安然,唐家康……

这些名字之间,好像有几根看不见的线,隐隐约约地连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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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年会定在晚上七点,市里一家不错的酒店。

下午,母亲又打来电话。

这次她没哭,语气小心翼翼的。

“博文啊,妈不是催你……”

“就是昨天,你王姨又来家里了,说她侄女……”

“人我见过照片,挺周正的,在中学当老师……”

我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面。

“妈,我现在真没心思考虑这个。”

“钱的事情我再想办法,您安心养病。”

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

“妈知道拖累你了。”

“我就是怕……怕哪天我走了,你一个人……”

她没再说下去。

挂掉电话,我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觉得胸口那块石头,又沉了几分。

电脑右下角弹出内部通讯软件的消息。

是唐家康。

“小许,来我办公室一下。”

我心里一紧。

平时唐副总几乎没直接找过我。

推开副总办公室的门,唐家康正泡着茶,笑容满面。

“小许来了,坐。”

他给我倒了杯茶,推到面前。

“最近工作怎么样?听说你的项目暂停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

“唉,公司有公司的考虑。”唐家康端起茶杯,吹了吹。

“不过,是金子总会发光嘛。”

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

“小许,你觉得萧总这人怎么样?”

我措手不及,含糊道:“萧总……很专业。”

唐家康笑了笑,那笑容有点深意。

“专业是专业,就是太年轻,有时候,经验难免不足。”

“董事会的老前辈们,有些看法也正常。”

他看着我。

“公司最近有些变动,风向嘛,也在变。”

“聪明人,得会看风向。”

他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点。

“你是个踏实肯干的年轻人,我看好你。”

“以后要是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来找我。”

“别的忙帮不上,一些项目上的‘好处’,我还是能说上话的。”

他特意加重了“好处”两个字的读音。

我后背渗出一点冷汗。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他在让我选边站。

“多谢唐总关心。”我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

“我会好好工作的。”

唐家康似乎对我的反应还算满意,又闲聊了几句,才让我离开。

走出办公室,我手心都是湿的。

晚上七点,酒店宴会厅。

灯火辉煌,人声鼎沸。

精美的菜肴,昂贵的酒水,同事们穿着光鲜,互相敬酒寒暄。

笑声,恭维声,混成一片嗡嗡的嘈杂。

我坐在角落的桌子旁,看着这一切。

感觉自己和这热闹格格不入。

唐家康端着酒杯,满面红光地穿梭在各桌之间。

萧安然坐在主桌,身边围着几个董事和高管。

她穿着黑色的晚礼服,化了妆,灯光下显得精致又疏离。

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应付着各方的敬酒。

但我看见她杯子里的酒,每次只是浅浅沾唇。

有人起哄让她多喝点,她就微笑着把话题带过去。

她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根绷紧的弦。

我给自己倒满了一杯白酒。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起一阵灼烧感。

一杯。

两杯。

三杯。

脑子里母亲的声音,医院的账单,唐家康意味深长的脸,萧安然疲惫的侧影……

还有父亲,叶荣华,那些模糊不清的旧事。

全都搅在一起。

我需要酒精把这些东西都压下去,哪怕只是暂时的。

周围的喧闹渐渐远去,声音变得模糊。

视线也开始摇晃。

有人过来拍我的肩膀,跟我碰杯。

我记不清是谁了,只是木然地喝掉。

喝到后来,只觉得浑身发热,心里那团憋闷的东西,却越来越胀。

好像随时要炸开。

06

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手有点抖,酒液洒出来一些。

正要往嘴边送,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我的手腕。

手指修长,力气不小。

我抬起头,视线晃了半天才聚焦。

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我旁边。

眉头微微蹙着,眼神很沉。

“许博文,你喝多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一桌突然安静下来的气氛里,显得格外清晰。

同桌的同事都看了过来,眼神各异。

我盯着她。

看着她那张漂亮又冷漠的脸。

看着她眼里那点或许是我醉后看错的、转瞬即逝的担忧。

不,那不是担忧。

是嫌恶吧?

嫌我这个下属失态,给她丢人了。

她凭什么呢?

她又不是我妈。

一股邪火猛地冲了上来,混着酒精,烧得我理智全无。

我用力甩开她的手。

酒杯里的酒又晃出来不少。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手指几乎戳到她的鼻尖。

声音大得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带着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怨愤和委屈。

“你管我?!”

“你又不是我老婆!凭啥管我喝不喝酒?!”

话吼出来的瞬间,整个宴会厅的音乐好像都停了。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我们身上。

死一般的寂静。

我能看到唐家康脸上毫不掩饰的错愕,随即变成一种看好戏的玩味。

能看到同事们震惊的脸。

也能看到,萧安然的表情。

她脸上那层惯常的面具,好像裂开了一道缝隙。

惊愕,怒意,还有些别的,更复杂的东西,在她眼底飞快地翻涌。

她的嘴唇抿得发白,胸口微微起伏。

时间像是凝固了几秒。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她拿起桌上我那个还剩半杯酒的玻璃杯。

看都没看,手一扬。

“啪嚓——!”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炸响在寂静的宴会厅。

玻璃碴和酒液,溅了一地。

她看着我,眼神里刚才那些翻涌的情绪已经不见了。

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平静,和一丝冷到极点的锐光。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你说得对。”

“我不是你老婆,没资格管你。”

她停顿了一下,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以后,我名正言顺管你。”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包括僵在原地的我。

转身,踩着满地狼藉,径直走出了宴会厅。

高跟鞋的声音,一声声,敲在我嗡嗡作响的脑仁上。

我站在原地,浑身的血好像都凉了。

酒醒了大半。

刚才……我说了什么?

她又说了什么?

领证?

是我听错了,还是我真的醉得不省人事了?

周围响起压抑不住的议论声,嗡嗡地包围过来。

唐家康端着酒杯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许啊……”

他拉长了调子,脸上是意味深长的笑。

“年轻人,酒后失言常有的事。”

“不过萧总这话……啧啧。”

他没说下去,笑着摇摇头,走了。

我腿一软,跌坐回椅子上。

看着地上碎裂的玻璃,和流淌的酒液。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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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我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头像要裂开一样疼,嗓子干得冒烟。

昨晚怎么回来的,一点印象都没有。

摸过手机,屏幕上的名字让我瞬间清醒。

萧安然。

昨晚的记忆碎片,轰然涌回脑海。

我指着她鼻子骂。

她摔了杯子。

她说,明天领证。

冷汗一下子浸透了后背。

我抖着手接起电话。

“喂……萧总?”

“下午两点,民政局门口见。”

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像在安排一个普通会议。

“带上你的户口本身份证。”

“还有,来之前,看看你邮箱。”

说完,直接挂了。

我听着忙音,呆坐了半天。

然后猛地跳起来,冲到电脑前开机。

邮箱里果然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萧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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