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08年七月,咸阳刑场上,那个曾经一手策划大秦统一、定文字、定度量、定郡县制的首席功臣,此刻像一头任人宰割的羔羊,瘫软在地上。
他转过头,望着身边的次子,父子俩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抱着头失声痛哭。刀光一闪,腰斩落地,鲜血染红了刑场。随之被灭的,是他三族的性命。
而亲手把他推向死亡的,正是不久前还和他在沙丘合谋篡改遗诏的人——宦官赵高。
很多人不知道,李斯这一生的野心,竟是从两只老鼠开始的。
年轻时的他,不过是楚国上蔡一个不起眼的小吏,每天抄抄写写、管管文书,一眼望得到头的平庸人生。直到那天,他在厕所和粮仓里,看见了截然不同的两种老鼠。
厕所里的老鼠,吃着污秽之物,见人就跑,被狗追得魂飞魄散;粮仓里的老鼠,吃着精米,住着大屋,从不用担心惊吓。
同样是鼠,命运天差地别。
李斯当场就悟了:人就和老鼠一样,贵贱不在本事,而在所处的位置。
那一刻,他撕掉了安稳人生的剧本,转身去找荀子学习帝王之术。学成离去时,他对老师说出了那句藏在骨子里的狠话:
“人生最大的耻辱是卑贱,最大的悲哀是贫穷。我要去秦国。”
他的确配得上自己的野心。
公元前237年,秦王因郑国间谍案大怒,下逐客令,要把所有六国来的人全部赶走,李斯也在其中。生死关头,他写下一篇《谏逐客书》,字字铿锵、逻辑通天。秦王看完,当场收回成命。李斯不仅保住性命,还一路高升。
他是真正的顶级政治家。
公元前221年,大秦一统天下,是李斯力主废除分封、推行郡县;是他统一文字、货币、度量衡;是他定下律法,撑起了一个全新的帝国。连司马迁都说,他的功绩,堪比周公、召公。
可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太怕失去,太怕跌回当年那个上蔡小吏的穷酸日子。
就是这个弱点,最终要了他的命。
公元前210年七月,秦始皇在沙丘暴毙。遗诏明明白白:召公子扶苏回咸阳继位。丞相李斯为了稳住天下,封锁消息,把始皇尸体放在辒辌车中,假装皇帝还活着。
可赵高动了歪心。
他找到胡亥,又转头逼问李斯,开口就是杀招:
“立谁为太子,只在你我一句话。”
李斯当场变色:“这是亡国之言!”
赵高笑了,他抛出五个让李斯无法反驳的问题:
你和蒙恬,谁更有本事?谁功劳更高?扶苏更信任谁?
李斯沉默了。
他比谁都清楚,扶苏一向亲近蒙恬,一旦登基,自己这个丞相之位必定不保。几十年的权势、家族、地位,全都要烟消云散。
他怕了。
他怕回到那个厕所老鼠般的人生,怕卑贱,怕贫穷,怕一无所有。
挣扎许久,他终于说出那句让他悔恨到死的话:
“既然如此,那就听你的。”
沙丘之变,成了。
他们篡改遗诏,赐死扶苏、蒙恬,用鲍鱼臭味掩盖尸身,一路秘密赶回咸阳。胡亥登基,赵高掌权,李斯以为自己保住了权力,却不知道,这只是噩梦的开端。
咸阳城内,血流成河。
十二个公子被闹市处死,十个公主被肢解,蒙氏兄弟被逼自尽。李斯看在眼里,寒在心里,可他不敢说话——他是合谋者,他开不了口。
天下大乱,陈胜吴广起义,六国复起。李斯终于忍不住,和大臣一同进谏,劝秦二世停修阿房宫、减轻徭役。
可二世正与宫女作乐,看见奏章勃然大怒,直接将他打入大牢。
赵高的收网,开始了。
他故意在胡亥寻欢作乐时通知李斯进谏,一次次让皇帝心生厌恶;再暗中诬陷李斯与叛军勾结、意图裂土封王。李斯在狱中无数次上书申诉,全被赵高扣下。
严刑拷打,遍体鳞伤。
公元前208年七月,李斯被判五刑:刺字、割鼻、断趾、鞭笞、腰斩。
刑场上,他望着儿子,泪流满面,说出了那句穿透千年的悲凉:
“我多想和你再牵着黄狗,一同出上蔡东门去追兔子,还能做得到吗?”
儿子痛哭。
刀起,刀落。三族尽灭。
一代丞相,落得如此下场。
李斯死后,赵高指鹿为马,独揽大权,逼死秦二世;可他自己也没逃过报应,最终被秦王子婴设计斩杀,夷灭三族。
短短一年后,刘邦入咸阳,秦朝灭亡。
从一统天下到覆灭,只用了十五年。
很多人问:李斯那么聪明,为什么斗不过一个宦官?
答案很简单:
n李斯是政治家,赵高是阴谋家。
政治家靠规则、制度、治国之才;阴谋家靠人心、算计、毫无底线。
李斯有抱负、有才学、有千古功业,可他放不下权力,放不下富贵,放不下对贫穷的恐惧。赵高精准掐住了他的软肋,一步一步,把他拖进深渊。
更讽刺的是,当年李斯因为嫉妒,逼死了自己的师兄韩非;如今,同样的阴谋与狠毒,全部还给了他自己。
他一生追求做粮仓里的老鼠,最终却发现,粮仓里的鼠,终究躲不过猫的捕杀。
他临死前向往的,不过是牵着黄狗、出门打猎的平凡日子。
可这最简单的幸福,他用一生的权力与辉煌,都换不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