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香港大学社会学系博士生 胡文波
随着春节将至，召唤师峡谷里也热闹了起来。不管是好不容易放了寒假的大学生，还是平时忙得没时间摸鼠标的打工人，大家都想趁着假期开几把排位，顺便和久违的老同学、亲戚朋友们“开黑”叙旧。
不过，这种热闹往往伴随着一些扎心的体验。你可能发现，虽然自己对线期杀穿全场，却总是在中后期被队友气到“心态爆炸”；或者明明觉得自己操作已经拉满，却总是带不动那些“坑人”的队友，段位在低段位反复横跳。很多时候，我们只能无奈地自嘲一句：这都是命。
但上分真的全靠命吗？还是说，我们对“技术好”这件事本身就有什么误解？
最近，一篇发表在《Computers in Human Behavior》的研究给出了一些意想不到的答案。该研究分析了56万场“英雄联盟”比赛数据，涉及2.8万名不同段位玩家，并且结合职业教练与退役选手深度访谈，探究了影响玩家段位提升的核心因素。最终结果发现，最终决定是不是能上分，关键不在于操作，而在于协作能力也就是你的意识够不够强。
他们是怎么研究的？
这项研究巧妙地将海量的游戏行为大数据与深度专家访谈相结合，构建了一个多维度的混合研究框架。
研究团队首先利用Riot Games的官方API接口，从全球服务器中抓取了极其详尽的对局记录。为了保证样本的代表性并避免极端精英水平带来的统计偏误，研究者采取了随机分层抽样的策略。从“青铜”到“钻石”的7个大段位的28个小段位中，各抽取了1000名玩家，共计2.8万名研究对象。通过追踪这些玩家每人最近的20场单排排位赛，研究者最终获得了一个包含56万个比赛实例的庞大数据库。
研究中主要关注玩家的协作能力。为了将其操作化，研究者将玩家的协作行为分成了四大类：
第一类是目标导向的协调能力。在英雄联盟里，有一些关键的战略目标，比如大龙、小龙、峡谷先锋、防御塔、水晶等。拿下这些目标需要团队配合。研究者记录了每个玩家的队伍是否率先拿下这些目标，以此衡量他们的团队协调能力。
第二类是视野控制和支援行为。研究者统计了每个玩家每分钟插了多少个侦查守卫、清理了多少个敌方视野、购买了多少控制守卫、以及参与了多少次助攻。这些都是典型的“牺牲个人资源帮助团队”的行为。
第三类是沟通模式。游戏里有一套标准化的信号系统（ping），研究者详细记录了每个玩家使用各种信号的频率，包括“全力进攻”“协助我”“敌人不见了”“此处有眼”“撤退”“需要视野”“在路上”“推进”等八种信号。通过分析这些信号的使用模式，可以看出玩家的沟通风格是反应式的还是前瞻式的。
第四类是破坏性行为。研究者记录了每场比赛中是否有玩家挂机，这反映了玩家的自我调节能力和对团队的责任感。
为了让不同时长的比赛可以比较，所有跟时间有关的指标都被标准化了。比如“每分钟插眼数”而不是“总插眼数”，这样一场20分钟的游戏和一场40分钟的游戏就能放在一起分析。
单纯的统计指标或许能展示行为模式，但要理解协作能力的过程机制，还需要更具阐释深度的定性洞察。为此，研究者邀请了多位深耕电竞圈的专家，包括青训学院导师、职业队教练及退役职业选手，进行了半结构化的深度访谈。这些专家结合多年人才选拔与选手培养的实战经验，为量化数据中呈现的行为趋势提供了关键的解释。
发现一：技术好不等于段位高
如果你问一个青铜段位的玩家为什么上不了分，他很可能会叹口气说：“我的技术其实不差，就是队友太坑了。”这种抱怨在游戏社区里随处可见，以至于“我的队友都是演员”几乎成了一个梗。
但当研究者真正去分析数据时，却发现了一个让人意外的模式。他们对比了从青铜（新手）到钻石（高手）七个段位的玩家表现，结果显示：个人技术指标——也就是击杀数和死亡数——在不同段位之间的差异其实非常小。统计学上的效应量（Cohen’s d）只有0.48和0.32，属于小到中等的程度。换句话说，钻石玩家在“能不能打”这件事上，并不比青铜玩家强太多。
那么，是什么拉开了他们之间的差距呢？答案是协作能力。
数据显示，从青铜到钻石，玩家在视野控制上的投入增加了217%，清理敌方视野的频率增加了207%，助攻队友的次数增加了22.8%，战略沟通的频率增加了169%。这些协作指标的效应量都在2.3到3.5之间，属于非常大的效应。更关键的是，当研究者用回归分析来预测段位时，发现个人技术只能解释42%的差异，而协作指标能解释94%以上的差异。
图1 不同段位的协作行为指标差异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在团队游戏里，“会配合”远比“能打”重要。那些段位高的玩家，并不是因为他们操作更秀，而是因为他们更懂得如何为团队做贡献——即使这意味着牺牲自己的数据。
发现二：高手沟通，靠提前布局而非事后补救
在峡谷里，由于大家没法像职业选手那样坐在一起面对面交流，游戏里的“信号（Ping）”就成了唯一的沟通渠道。你可能会发现，段位越高，屏幕上的信号就闪得越频繁。比如研究中就发现，从青铜到钻石，信号的使用总量增加了169%。
但如果你认为高手只是单纯的“话痨”，那就大错特错。研究中发现，不同段位的玩家在信号的使用上有着本质的质变。
低段位玩家发出的信号主要是反应式的。当他们被敌人偷袭时，会疯狂地点击诸如“请求支援”、“协助我”、“危险”的信号。最经典的莫过于那个被大家当成梗的“敌方不见了”信号——在低段位，它往往出现在已经阵亡之后，队友才慢半拍地点个问号。这些信号都是在描述正在发生什么，队友收到信号时，往往已经来不及做出有效反应。
高段位玩家的信号则主要是前瞻式的。他们更像是在当“预言家”，在事情发生之前就预告自己的意图。他们会提前告诉队友“我30秒后到”，让队友知道可以等等再开战；他们会标记“敌方有眼”，让队友调整进攻路线；他们会打出“我们打大龙”，提前统一团队的战术目标。数据显示，“在路上”这种分享行动意图的信号，在钻石段位的使用频率增长了246%；而标注“敌方有眼”这种共享信息的信号，更是增长了488%。
一位职业战队的教练在访谈中说得很透彻：“沟通频率固然重要，但真正重要的是沟通的类型。低段位玩家的沟通是在告诉队友‘发生了什么’，但高段位玩家的沟通是在告诉队友‘我们要做什么’。前者只是信息传递，后者是协调行动。这是完全不同的思维方式。”
图2 不同段位的信号行为差异
发现三：不同协作能力之间高度关联
研究中还探究了不同协作行为之间的关联度，最终发现不同协作行为之间高度相关。
数据显示，视野控制、战略沟通、助攻行为这三个维度之间的相关系数都在0.80以上。也就是说，如果一个玩家在视野控制上做得好，那他在战略沟通和助攻支援上很可能也做得好；反过来，如果一个玩家很少给团队插眼，那他大概率也不太会主动沟通、帮助队友。
更有意思的是，这些协作行为和挂机率之间都呈现显著的负相关（相关系数都小于-0.70）。也就是说，那些擅长协作的玩家，往往也是情绪更稳定、更少挂机的人。这不是巧合，而是暗示着这些表面上看起来不同的行为，可能根植于同一种底层特质。
发现四：谁塑造了谁？筛选机制与社会化机制的“双向奔赴”
研究中还探究了这样一个问题，竟是协作能力强的人更容易上分（选择效应），还是高水平的竞技环境提高了人的协作能力（社会化效应）？
研究者通过分析数据和访谈认为，这两种机制其实是同时存在的，而且相互强化。
从选择效应来看，数据的确显示那些不会协作的玩家确实很难突破某些段位。最明显的是挂机率，在最底层的青铜，平均每100场比赛就有超过7场会出现挂机行为（7.4%）；而到了钻石段位，这个比例骤降到了1.5%，降幅达到了五倍。访谈中也提到：“在白金以下，你主要依靠个人技术就能取得成功。但在钻石及以上段位，如果你不能与团队协作，你就寸步难行。这是游戏环境的要求。”
从社会化效应来看，高段位的环境确实在持续塑造玩家的行为。访谈中，多位访谈对象都提到了“声誉机制”的重要性。一位教练说：“在高段位，你的名声很重要。如果你老是打得很独，或者容易情绪失控，大家都会知道，好的队友就不愿意和你一起打了。”此外，高段位的队友质量本身就是一种学习资源。一位访谈对象提到：“当你和高手一起打游戏，他们会立刻指出你哪里沟通不对，哪里没有给团队做贡献。你的学习速度会快很多。”这种即时反馈和同伴示范，让玩家能够快速内化协作的规范和技巧。
所以，真实的情况很可能是这样的：那些原本就有一定协作倾向的人，更容易在竞争中脱颖而出；而当他们进入高段位后，环境又进一步强化了这些倾向，让他们的协作能力变得更强。这形成了一个正向循环：协作能力帮助你晋升，晋升后的环境又提升你的协作能力。
总的来看，这项研究告诉我们，想要在峡谷里真正上分，可能更重要的不是更秀的操作，而是更全面的游戏协作意识。
所以，在这个春节假期，当你再次踏入峡谷时，不妨多插一个眼，提前发一个信号，在队友失误时忍住不喷。这些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动作，可能才是真正让你上大分的关键所在。
参考文献：Kang, J., & Kim, S. (2026). From iron to diamond: Collaborative behavior development across competitive tiers in League of Legends. Computers in Human Behavior, 179, 1089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