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年都买一根金条,手指摩挲过丝绒盒子光滑的表面。

然后锁进卧室墙里那个小小的保险柜。

那是他为风雨留的一道门缝。

老伴孙秀兰倒下的那个下午,雨下得正急。

医院的白墙刺眼,医生的话像钉子,一根一根敲进他耳朵里。

五十万。

他翻出所有存折,数字加加减减,怎么也凑不够。

他想起了墙里的盒子。

钥匙插进锁孔时,他的手很稳。

咔哒一声,柜门弹开。

他看见空荡荡的绒布凹陷,印子还在,金条没了。

唐和平扶着冰冷的墙壁,腿一软,慢慢滑坐到地板上。

雨声盖过了他粗重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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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银行柜台的光线总是格外亮堂。

唐和平把旧手帕包着的两沓钱推过去,手指在上面按了按。

“老规矩,一百克。”

年轻柜员认得他,笑着点头。

“唐叔,今年又准时来了。”

机器嗡嗡点着钞。

唐和平的目光落在玻璃柜下展示的金条上,黄澄澄的,沉甸甸的。

“第十三年了。”他像是说给柜员听,又像是自言自语。

柜员熟练地办着手续,顺口接话。

“您这毅力真行,每年雷打不动。不少人都囤这个,说是压箱底,心里踏实。”

“嗯,踏实。”

唐和平接过那张薄薄的购买凭证,对上面冰冷的数字看了几眼。

然后仔细对折,放进贴身衬衫的口袋,扣好扣子。

走出银行,初秋的风已经有了点凉意。

他没坐公交,沿着栽满梧桐的旧街慢慢往回走。

路过街心公园时,看见几个老头围在一起下棋。

有人抬头喊他:“老唐!过来杀一盘?”

唐和平摆摆手,脸上挤出点笑。

“不了,家里还有点事。”

喊他的是以前厂里的同事,姓刘。

老刘站起来,捶了捶后腰,走到他跟前。

“又去银行了?”老刘压低声音,朝他刚才来的方向努努嘴。

唐和平没否认。

老刘叹了口气,摸出皱巴巴的烟盒,递过来一根。

唐和平接了,却没点,夹在耳朵上。

“还是你想得长远。”老刘自己点着火,深吸一口,烟雾模糊了他满是皱纹的脸。

“我那老伴,上月住院,胆结石。

开一刀,报销完自己还得掏小两万。

孩子们凑的,唉……”

老刘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唐和平听着,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衬衫口袋。

那里除了凭证,还有一张硬硬的社保卡。

“人老了,病啊灾啊的,说不准。”老刘弹掉烟灰。

“手里没点硬货,心里是真发慌。

你那‘硬货’,攒了不少了吧?”

唐和平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他不太喜欢和人聊这个。

老刘也识趣,转了话题,聊起儿孙的琐事。

又站了几分钟,唐和平说该回去做饭了。

转身离开时,他听见老刘在后面跟其他老头嘀咕。

“……老唐那人,稳当。一辈子就图个安稳。”

唐和平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安稳。

他这辈子,钳工干了四十年,手上茧子一层叠一层。

没出过大风头,也没栽过大跟头。

退休金不多,但够他和秀兰吃用。

女儿晓梅嫁得远,一年回来一两次。

日子就像这条老街,一眼能望到头,平平静静。

可他总觉得,平静底下,得压点什么。

金子沉,压得住。

走到自家那栋老居民楼下,他抬头看了看四楼窗户。

厨房的灯亮着,隔着雾蒙蒙的玻璃,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在晃动。

是秀兰在忙晚饭。

他摸了摸外套内袋,那里有一个更小的拉链袋。

里面是今天新买的那根金条,冰凉,坚实。

他加快脚步上了楼。

02

晚饭是简单的两菜一汤。

青椒炒肉丝,清炒小白菜,西红柿鸡蛋汤。

孙秀兰吃得不多,时不时停下筷子,轻轻按一下心口。

“又闷了?”唐和平看着她。

“老毛病,一会儿就好。”孙秀兰笑了笑,脸色有点白。

“明天还是去社区医院看看,开点药。”

“不用,抽屉里还有药。”

唐和平没再劝,低头扒饭。

他知道秀兰节省,小病小痛总想着扛过去。

洗碗的时候,孙秀兰的手忽然滑了一下。

瓷碗掉在水池里,哐当一声,没碎,转了几个圈。

她撑着水池边缘,低着头,呼吸声有点重。

“怎么了?”

唐和平从客厅走过来。

孙秀兰摆摆手,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然后,她整个人像抽掉了骨头,顺着水池往下溜。

唐和平一个箭步冲过去,在她头磕到地砖前接住了她。

秀兰的身体很重,脸色白得吓人,眼睛紧闭着。

“秀兰!秀兰!”

他喊了两声,没回应。

脑子有瞬间的空白,手却已经本能地动起来。

他半抱半拖地把人挪到客厅沙发上平躺,手指哆嗦着去探她的鼻息。

气息很弱,但还有。

他冲到电话旁,拨了急救号码。

地址报了两遍才说清。

等待的每一秒都拉得极长。

他跪在沙发边,握着秀兰冰凉的手,不停地喊她的名字。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在楼下尖锐地响起。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上来,检查,吸氧,把人固定好。

唐和平抓了件外套,跟着下楼。

车门关上,车厢里充斥着消毒水味和仪器滴滴的轻响。

他盯着妻子毫无血色的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急诊室的灯光惨白。

医生护士围着病床,各种管子连了上去。

唐和平被拦在帘子外面,只能听见里面短促的指令和仪器单调的鸣响。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

一个年轻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家属?”

“我是她丈夫。”

“病人初步判断是急性心脏问题,很可能是心脏瓣膜出了毛病。

需要立刻做详细检查,可能得手术。

你先去办手续,交押金。”

医生语速很快,递过来几张单子。

唐和平接过,纸张边缘割得他指腹微微发疼。

“手术……大概要多少?”

“看具体情况,如果瓣膜置换,加上后续,准备五十万左右比较保险。”

数字像块石头,砸进他耳朵里。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朝缴费窗口走。

脚步有些飘。

从随身带的旧钱包里抽出存折,递进窗口。

“先交三万。”

这是他工资折子,上面每月打进退休金。

扣掉日常开销,这些年攒下了二十一万多。

另一本折子是秀兰的名字,里面是她省下来的,大概有三万。

加起来,不到二十五万。

离五十万,还差着一大截。

窗口里面的工作人员敲着键盘,很快把收据和找回的零钱推出来。

唐和平捏着那一叠薄薄的纸,走回急诊室门口。

帘子拉开了些,秀兰醒了,戴着氧气面罩,眼睛望着天花板。

看到他,她眼神动了动,似乎想说话。

唐和平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没事,”他声音干涩,“医生说了,能治。”

秀兰眨了眨眼,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缴费单上。

忧虑浮了上来。

唐和平把单子折好,塞进口袋。

“钱够用,你别操心。”

他的语气很肯定,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秀兰看了他一会儿,慢慢闭上了眼睛。

手指却轻轻回握了他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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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住院部走廊弥漫着消毒水和饭菜混合的味道。

孙秀兰住进了三人间的病房,靠窗。

手术安排在几天后,需要先调整身体状态。

唐和平回家取了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

他特意绕到卧室,站在那面挂着老旧结婚照的墙前。

照片里的他和秀兰都很年轻,拘谨地笑着。

照片下方,墙壁的颜色有一小块细微的不同。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块墙壁,指尖传来涂料平滑的触感。

后面是空的。

里面藏着他十三年的“踏实”。

他没立刻打开,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回到医院,秀兰正睡着。

隔壁床的老太太在吃苹果,咬得咔嚓响。

护工小声提醒她病人需要安静。

唐和平把东西放好,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灯火一点点亮起来。

秀兰醒了,精神似乎好了一点。

她看着唐和平忙前忙后,倒水,削苹果,调慢点滴速度。

“和平。”

“嗯?”

“钱……是不是不够?”她声音很轻,被窗外的车流声盖过一半。

唐和平削苹果的手停了一下。

“够。”他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小碗里,插上牙签。

“我还有点别的。”

“别的?”

“嗯,以前攒的。”他没说是什么。

秀兰沉默了一会儿。

“别太难为自己。”

“知道。”

夜里,病房熄了灯。

其他病人和陪护的家属陆续响起鼾声。

唐和平躺在租来的行军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空调指示灯微弱的光。

工资折上的数字,和那个目标之间的沟壑,黑沉沉地横在眼前。

够不着,就得填东西进去。

他想起了墙后面的盒子。

冰凉,坚实,黄澄澄的。

那是最后的底。

他翻了个身,行军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思绪有点乱,飘到了去年秋天。

女儿晓梅带着外孙女回来住过几天。

女婿陈志远说忙,没一起。

晓梅那几天情绪不太高,话少,总一个人发呆。

有天唐和平和秀兰去早市买菜,回来时,看见晓梅从他们卧室出来。

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看见他们,急忙背到身后。

“找什么?”唐和平问。

“哦,想找个指甲剪。”晓梅笑了笑,笑容有点勉强。

“在电视柜抽屉里。”

“找到了。”

晓梅说完就回了自己以前的房间。

唐和平当时没多想。

女儿回家,到处翻翻找找也正常。

现在躺在黑暗里,那个模糊的画面却清晰起来。

晓梅背在身后的手,指缝里,是不是闪过一点金属的光?

可能是钥匙,可能是别的。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再想。

那是他女儿。

04

第二天下午,唐和平正在给秀兰擦手,手机响了。

是晓梅。

他走到走廊尽头才接起来。

“爸!”晓梅的声音带着急切的哭腔,“妈怎么样了?严不严重?”

“住院了,心脏要手术。”唐和平言简意赅。

电话那头传来明显的抽气声。

“怎么突然就……医生怎么说?手术风险大吗?”

“医生说必须做,成功率还行。”

“那……钱呢?”晓梅问得有些迟疑,“手术费很贵吧?”

“嗯,要五十万左右。”

“五十万!”晓梅惊呼一声。

随即,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唐和平能听到细微的电流声,还有远处隐约的电视广告声。

“爸,”晓梅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下去,语速也快了,“我这边……最近志远生意上不太顺,资金周转有点困难。孩子刚交了补习班的钱,一下子拿出太多可能……”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唐和平听着,目光落在走廊光洁的地砖上,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没事,”他说,“我这边有准备。”

“爸,您别硬撑。”晓梅语气里的焦急换了方向,“您和妈那点退休金……要不,我看看能不能找同事借点?但可能不多……”

这时,电话背景音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不高,但清晰。

“晓梅,跟谁聊这么久?张总那边回邮件了,投资方案要紧。”

是女婿陈志远。

“哦,好了好了,马上。”晓梅慌忙应了一声。

“爸,我先去忙,晚点再打给您。您一定照顾好妈,钱的事……我们再想办法。”

电话匆匆挂断。

忙音嘟嘟地响着。

唐和平拿下手机,看了屏幕一会儿,直到它暗下去。

他回到病房,秀兰正望着窗外。

“晓梅电话?”她问。

“嗯,问问情况。”

“她那边也不容易。”秀兰轻声说,“别给孩子太大压力。”

唐和平“嗯”了一声,拿起暖水瓶去水房打水。

开水滚烫,冲进瓶胆,腾起一片白雾。

雾气后面,他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

他没有觉得特别失望。

孩子有孩子的难处,他懂。

何况,他自认还有底牌。

只是晓梅刚才的慌张,和陈志远那句“投资要紧”,像两根细刺,扎在某个角落。

不太疼,但让人无法忽视。

晚上,他回家准备明天住院要用的汤。

厨房里炖着鸡汤,香气弥漫。

他再次走到卧室那面墙前。

这次,他从床头柜最底层,摸出了一把小钥匙。

钥匙冰凉,躺在他汗湿的掌心。

他没有开锁,只是握着。

墙上的结婚照里,年轻的秀兰眼睛亮亮的,充满对未来的期待。

那时他们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把子力气和相信日子会越来越好的心气儿。

现在,他们有了房子,有了退休金,有了女儿。

还有了一笔“压箱底”的硬货。

本该更踏实才对。

鸡汤沸了,顶得锅盖噗噗响。

他走回厨房,关小火。

看着蓝色火苗轻轻舔着锅底,他下了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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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手术日期定在三天后。

医生说了很多术语,唐和平只听懂“不能再拖”和“风险与机会并存”。

他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名字写得比平时慢,每一笔都透着沉重。

钱,必须到位了。

他回家,径直走进卧室,关上门。

房间安静,能听到自己有些快的心跳。

他挪开床头柜,露出后面墙壁上那块颜色略深的区域。

指尖在边缘摸索,找到一个极小的凹槽。

用力一按,一块巴掌大的墙板无声地弹开。

里面嵌着一个墨绿色的方形小保险柜,很旧了,表面有细微的划痕。

这才是他放“踏实”的地方。

银行买金条的凭证,锁在书房抽屉。

真正的金条,在这里。

他摸出那把贴身藏着的钥匙。

手指有些凉,试了两次,才对准锁孔。

拧动前,他停顿了片刻。

耳边忽然响起老刘在公园的话:“手里没点硬货,心里是真发慌。”

还有晓梅电话里慌张的推脱。

陈志远背景音里的催促。

秀兰躺在病床上苍白的脸。

这些画面和声音交织在一起,让他胸口发闷。

他深吸一口气,手腕用力。

“咔。”

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柜门很紧,他用了点力才拉开。

里面没有他预想的金光。

只有一个深蓝色的绒布盒子,静静地躺在柜子中央。

盒子扁扁的。

唐和平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伸手进去,拿出盒子。

很轻。

他打开盒盖。

里面是空的。

绒布内衬上,留着十三个清晰的长方形凹痕。

那是十三年,每年一百克,总共一千三百克黄金曾经存在过的证明。

现在,只剩下这些凹陷的印子,像一个无声的嘲笑。

凹痕里,连一粒灰尘都没有。

干净得刺眼。

唐和平盯着空盒子,看了很久。

好像没看懂似的。

他用手摸了摸那些凹痕,又摸了摸盒子外面。

然后,他把盒子倒过来,用力晃了晃。

什么也没掉出来。

空盒子发出轻微的空洞声响。

他缓缓蹲下身,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手里还捏着那个轻飘飘的盒子。

地板凉意透过裤子渗上来。

他眨了下眼,视线有些模糊。

耳朵里开始嗡嗡作响,盖过了窗外的风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

指甲缝里,还留着一点点没洗干净的、给秀兰削苹果时沾上的淡黄色。

这不可能是真的。

他每年亲手放进去,锁好。

钥匙只有一把,贴身带着。

柜子在墙里,墙板伪装得很好。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眼睛。

再看。

盒子还是空的。

绒布上的凹痕,清清楚楚,排列整齐。

第一个,是十三年前放进去的。

最新那个,是今年秋天,不到一个月前放进去的。

现在,全没了。

一千三百克黄金。

按照时价,值多少钱?

他脑子里机械地算着。

五十万手术费,绰绰有余。

甚至还能剩下不少,够术后恢复,够他们老两口安安稳稳再过好多年。

可现在,没了。

他赖以应对风雨的底,他十三年的“踏实”,变成了一捧空气。

一个空盒子。

是谁?

这个念头像冰锥,刺破最初的麻木,扎进脑海里。

谁拿走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紧闭的卧室门。

门外是空荡荡的家。

秀兰在医院。

女儿在外地。

他的目光,落在空盒子上,又移到敞开的保险柜内壁。

柜门内侧,光洁的金属面上,映出他扭曲、苍白的面孔。

06

唐和平在冰冷的地板上坐了不知多久。

腿麻了,失去知觉,像不是自己的。

他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关节发出僵硬的咔哒声。

空盒子被他轻轻放在床上,那深蓝色在素色床单上格外扎眼。

他弯下腰,脸几乎贴到保险柜内部,仔细查看。

没有划痕。

锁孔周围光滑,没有任何撬动的迹象。

柜门内侧,铰链完好,螺丝也没有松动的痕迹。

这不是外人干的。

至少,不是暴力打开的。

知道这个地方的人,有几个?

秀兰知道。

但她从不过问具体有多少,钥匙也从未碰过。

她连开柜子的力气都没有。

女儿晓梅……

唐和平的呼吸滞了一下。

去年秋天,她从卧室匆匆出来的身影,背在身后的手……

还有她电话里的支吾,陈志远背景音里的“投资”。

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疯狂缠绕。

他猛地直起身,因为太快,眼前黑了一瞬。

他扶住墙,定了定神。

不,不会。

那是晓梅,自己的女儿。

她小时候,骑在自己脖子上逛公园,笑声清脆。

她出嫁时,哭得眼睛通红,拉着秀兰的手舍不得放。

她去年回来,还给秀兰买了新围巾,给他带了茶叶。

虽然茶叶他喝不惯,一直放着。

可如果不是她,还有谁?

知道这个保险柜确切位置和存在意义的,除了秀兰,就只有晓梅。

他跟她提过,老了得留点压箱底的东西,金子实在。

她当时听了,只是点点头,没多问。

钥匙……

唐和平浑身一凛。

钥匙他一直贴身带着,从不离身。

只有一次。

两年前,也是秋天。

他患了一次严重的流感,高烧昏沉。

秀兰送他去医院打点滴。

回家后,他发现钥匙不见了。

当时吓出一身冷汗,以为丢在医院或路上。

翻箱倒柜找了一整天。

最后,在换下来的病号服口袋里摸到了。

虚惊一场。

那几天,谁在家里?

秀兰在医院陪护他。

晓梅没回来。

那几天,家里只有……

只有女婿陈志远。

他那次来这边出差,顺道在家里住了两晚。

唐和平记得,陈志远还帮秀兰去超市买了些东西。

难道……

唐和平走到书房,拉开书桌抽屉。

里面有一些旧单据,工具说明书,还有几把备用钥匙。

他翻找着,手指碰到一张硬质的名片。

抽出来一看。

“急开锁,王师傅”,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是了。

他想起来了。

不是两年前,是三年前。

保险柜的密码旋钮有点卡顿,他怕自己哪天记混了密码打不开。

打电话叫了个锁匠上门,检查一下,顺便也让他看看锁芯是否安全。

锁匠来的时候,陈志远正好在家。

他当时还好奇地凑过来看,问了锁匠几句关于这种老式保险柜的安全性问题。

锁匠一边摆弄,一边随口回答。

“这种柜子,机械密码加钥匙,防君子不防小人。

真要是有心人,懂行的,也不难开。

关键还是放的地方要隐蔽。”

陈志远听了,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当时唐和平只觉得女婿是关心,没往心里去。

现在回想,陈志远看得格外仔细。

甚至,在锁匠调试密码旋钮时,他好像就站在锁匠侧后方……

那个角度,能看到旋钮转动的幅度吗?

唐和平捏着那张泛黄的名片,指尖冰凉。

锁匠可能无意中透露了开锁的关窍。

陈志远可能看到了密码设置的方式。

而自己病中丢失钥匙的那两天……

一个模糊的、可怕的猜想,逐渐成形。

他需要证据。

需要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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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唐和平把空盒子锁回保险柜,关好墙板,挪回床头柜。

一切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他知道,心里某个地方,塌了一个大洞,呼呼地漏着风。

他回到医院,脸上看不出异常。

秀兰问他是不是没休息好,脸色很差。

他说跑手续累了。

他坐在床边,给秀兰剥橘子,一瓣一瓣喂她。

动作依旧仔细,眼神却有些空。

“和平,”秀兰轻轻握住他手腕,“钱的事,要是太难……”

“不难。”他打断她,语气是刻意放稳的平静,“我都安排好了。”

秀兰看着他,眼里是深深的忧虑和依赖。

“你别骗我。”

“不骗你。”

他喂完最后两瓣橘子,拿起毛巾给她擦手。

擦得很慢,很仔细,连指缝都擦到。

“明天,我约了晓梅和志远过来一趟。”

秀兰有些意外:“不是说志远生意忙?别耽误孩子正事。”

“有些事,得当面商量。”唐和平把毛巾放下,端起水杯,“手术费不是小数目,总得有个说法。”

他的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

秀兰叹了口气,没再反对。

“那你好好的说,别着急上火。”

第二天上午,唐和平在医院楼下的小花园等。

秋意深了,花园里没什么花,只有几丛半黄的灌木和光秃秃的枝丫。

他坐在一张掉漆的长椅上,看着入口。

九点半,唐晓梅和陈志远出现了。

晓梅快步走过来,脸上是显而易见的焦急和憔悴。

“爸!”她一到跟前就抓住唐和平的胳膊,“妈今天怎么样?医生有没有新说法?”

“还是那样,等手术。”唐和平拍拍她的手,目光落在后面走来的陈志远身上。

陈志远穿着质地不错的夹克,手里拎着个果篮,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关切。

“爸,您辛苦了。”他把果篮放下,“妈这病来得突然,您千万保重身体。”

唐和平点点头,没说话。

晓梅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丈夫,似乎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

“爸,您说有事商量,是手术费的事吧?”陈志远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身体前倾,摆出认真倾听的姿态。

“我们回去商量了,晓梅急得一晚上没睡。

我们手头现在能动的现金确实不多,但再怎么难,妈的病不能耽误。”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这样,我们凑五万,最迟后天打过来。

虽然不多,但也是我们一点心意。”

五万。

唐和平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晓梅赶紧补充:“爸,我们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多借点……”

“不用借了。”唐和平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两个人都停了下来。

他看着陈志远。

“志远,你生意上,最近是不是遇到坎了?”

陈志远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爸,这年头生意都不好做,有点小波折,正常。”

“小波折?”唐和平慢慢重复,“需要动用到家里压箱底救急的那种?”

陈志远的笑容僵了一瞬。

晓梅的脸色白了。

“爸,您……您什么意思?”晓梅的声音有点抖。

唐和平没看她,依旧盯着陈志远。

“我的意思是,家里那点压箱底的东西,是不是已经被拿去救你的‘小波折’了?”

空气骤然凝固。

花园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马路上隐约的车声。

陈志远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唐和平的直视。

“爸,我不太明白您的话。什么压箱底……”

“金子。”

唐和平吐出两个字。

清晰,冰冷。

“我每年买一根,攒了十三年的金子。

锁在家里墙柜里的。

现在,没了。”

晓梅猛地捂住嘴,眼睛瞬间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惊恐。

陈志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

“爸,您是不是记错了地方?或者……数目不对?那么贵重的东西……”

“一千三百克。”

唐和平报出数字。

“今年新买的那根,放进去了不到一个月。

现在,盒子是空的。”

他转向女儿,看着她惨白的脸。

“晓梅,去年秋天你回来,从我卧室出来那次。

你背后手里,拿的是什么?”

“我……”晓梅的嘴唇哆嗦着,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我没拿!爸,我真的没拿!我那天就是找了个指甲剪……”

“我没说是你拿的。”唐和平的声音很沉,“我是问你,看没看见谁动过那个柜子?”

晓梅的哭声噎住了。

她惊恐地看向陈志远。

陈志远的脸也白了几分,但他强自镇定。

“爸,您这话说的……家里进贼了?报警了吗?那么大的事……”

“没报警。”唐和平打断他,“因为不是外贼。

柜子没撬。

知道地方的人,不多。”

他的目光像生了锈的刀子,缓慢地刮过陈志远的脸。

“三年前,锁匠来家里修保险柜,你在场。

两年前,我生病丢钥匙,你在家。”

陈志远霍地站了起来。

“爸!您这是怀疑我?!”

他的声音拔高了,带着被冤枉的愤怒和激动。

“我是您女婿!我再怎么难,也不可能偷家里的东西!那是犯罪!”

晓梅也站起来,拉住陈志远的胳膊,又看向父亲,泪流满面。

“爸!您怎么能这么想志远?他不会的!那是我爸我妈的命根子,他怎么会……”

“他怎么不会?”

唐和平也站了起来。

三个站在萧瑟的秋日花园里,像三尊僵硬的雕像。

唐和平看着情绪激动的女婿,看着崩溃哭泣的女儿,连日来的压力、焦虑、绝望和此刻冰冷的怀疑,混合成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他慢慢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不是钥匙。

是那个深蓝色的、空了的绒布盒子。

他把盒子打开,展示给面前的两个人看。

里面空空如也,只有那些刺眼的凹痕。

“盒子在这里。”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晓梅的啜泣。

“金子不见了。

手术费,还差三十万。

秀兰的手术,三天后做。”

他顿了顿,目光从空盒子移到陈志远脸上。

“志远,你刚才说,能凑五万。

剩下的二十五万,你看,我该去哪里找?”

08

空盒子躺在长椅上,像一道无声的审判。

陈志远脸上的愤怒和激动,像潮水一样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苍白和僵硬。

他盯着那个盒子,又猛地移开视线,看向别处。

嘴唇抿得死死的。

晓梅的哭声低了下去,变成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她看着丈夫的侧脸,又看看父亲手里的空盒子,眼里最后一点侥幸的光,熄灭了。

“志远……”她声音嘶哑地叫了一声,带着绝望的求证。

陈志远没有回答。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肩膀垮了下去。

“是。”他说。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花园里,清晰得像玻璃碎裂。

“金子……是我拿的。”

晓梅腿一软,要不是扶着石桌,几乎瘫倒在地。

唐和平攥着盒子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他等着。

“什么时候?”他问。

“分了几次。”陈志远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最早是三年前,锁匠来那次……我大概看明白了怎么弄。”

“后来,爸你生病那次,钥匙……我趁你不注意,拿出去配了一把。”

“这两年多,陆陆续续……”

“一千三百克,都拿完了?”唐和平的声音像结了冰。

陈志远艰难地点了点头。

“生意……前年就开始出问题。

投资失败,被人坑了货款,窟窿越来越大。

银行贷不出,外面借的利息高得吓人。

我没办法……”

“没办法就偷家里的?!”晓梅突然尖叫起来,扑过去捶打陈志远的肩膀,“那是爸妈攒了一辈子的保命钱!你怎么下得去手!你让我以后怎么见爸妈!啊?!”

陈志远任由她打,不躲不闪,脸上是麻木的灰败。

“我以为……我能翻本的。等赚回来,就悄悄补回去。神不知鬼不觉……”

“补回去?”唐和平扯了扯嘴角,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你用什么东西补?现在金子呢?”

“……卖了。”

“钱呢?”

“填窟窿了。高利贷……利滚利。”陈志远的声音越来越低,“还剩一点,在账户里,但不多。”

“不多是多少?”唐和平追问,每个字都钉在陈志远身上。

陈志远报了一个数字。

比五万略多,但距离二十五万,仍是天堑。

唐和平闭了闭眼。

胸口那股一直堵着的气,并没有因为真相揭开而散去,反而更沉,更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十三年。

每年去银行时的那种踏实感。

摩挲金条时冰凉的触感。

锁进柜子时那声轻微的“咔哒”。

全都成了笑话。

“报警吧。”他睁开眼,声音疲惫至极。

“爸!”晓梅尖叫一声,噗通跪了下来,抱住唐和平的腿,“不能报警!爸我求求您!志远他知道错了!他是一时糊涂!报警他就完了!我们这个家就完了!”

陈志远也慌了,脸色死灰:“爸!求您!钱我一定还!我想办法!我去借!我去卖房子!求您别报警!”

唐和平看着跪在脚边痛哭流涕的女儿,看着惶恐失措的女婿。

花园里偶尔有病人或家属经过,投来好奇或探究的一瞥。

远处住院部大楼的窗户,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反着光。

秀兰就在其中一扇窗户后面,等着手术,等着他带回“钱已凑够”的消息。

他该怎么跟她说?

说我们攒的金子,被你女婿偷去填生意窟窿了?

说手术费还不够,要让你女儿家卖房离婚?

她那个心脏,受得住吗?

风吹过来,卷起几片枯叶,在地上打着旋。

唐和平慢慢弯下腰,把晓梅拉起来。

她的胳膊抖得厉害。

“爸……”她眼中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唐和平没看她,转向陈志远。

“三天。”

他说。

“秀兰手术前,我要见到钱。

二十五万,一分不能少。”

他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你怎么弄,我不管。

借,卖,挪。

三天后,钱不到医院的账上……”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陈志远瞬间绷紧的脸。

“我不报警。”

陈志远和晓梅刚松半口气。

“我会带着你拿金子的证据,去找你父母,找你所有的亲戚朋友,找你生意上的伙伴。”

唐和平的声音很平静,却让陈志远如坠冰窟。

“我会告诉他们,你陈志远,是怎么偷走岳父岳母保命钱,差点害死你岳母的。”

“爸!”陈志远失声。

“你看看到时候,”唐和平最后说道,“是你先完,还是我这个家先完。”

他说完,不再看两人瞬间惨无人色的脸,弯腰拿起长椅上的空盒子,转身朝住院部大楼走去。

脚步很稳。

背挺得笔直。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手里那个轻飘飘的空盒子,此刻重逾千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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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接下来的两天,唐和平照常往返于家和医院。

他告诉秀兰,钱的事情和孩子们商量好了,让她安心。

秀兰问具体怎么解决的,他只说晓梅和志远会想办法凑一部分,剩下的他有点老本,够用。

秀兰将信将疑,但看他神情镇定,不像撒谎,也就稍稍放下心来。

她更多的是对手术本身的恐惧。

唐和平握着她的手,一遍遍说:“没事,能治好。”

这句话,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在说服自己。

他不敢去想陈志远能不能弄到钱。

不敢去想三天期限到了会怎样。

他把那张锁匠的名片,和一本记录着每年购买金条日期、重量的旧笔记本,放在一起。

那是他准备的“证据”。

他知道,真走到那一步,撕破脸,毁掉的不只是陈志远,还有晓梅,还有这个已经摇摇欲坠的家。

但他没有退路。

秀兰躺在那里,就是他的退路。

第二天夜里,他接到晓梅的电话。

电话里,晓梅一直在哭,话都说不连贯。

断断续续地,他听明白了。

陈志远把自己那辆还不错的车卖了,又找几个以前的朋友,几乎是跪下来求,借了一圈。

凑了二十万。

还差五万,实在没办法了。

晓梅说她把自己的金首饰,还有一点私房钱都拿了出来,凑了三万。

最后两万,陈志远红着眼睛,说要去找高利贷借。

被晓梅死死拦住了。

“爸……最后两万……我们真的……”

晓梅在电话那头泣不成声。

唐和平听着,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晓梅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绝望的空白。

“差的两万,我这里有。”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明天一早,你把二十三万打过来。

剩下的,不用管了。”

“爸……”晓梅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有压抑的抽泣。

挂断电话,唐和平走到书房,打开那个带锁的抽屉。

里面除了那些“证据”,还有一个更旧的铁皮盒子。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些更早的存单,数额很小,还有一些早已作废的票据。

最下面,压着两张定期存单。

每张一万。

那是很多年前,厂里效益还好的时候,发的奖金。

他瞒着秀兰存的,想等金婚纪念日,带她去一直想去的江南看看。

后来,秀兰身体渐渐不好,出远门成了奢望。

这钱,也就一直留着。

他摩挲着存单边缘粗糙的毛边。

取出来,加上利息,刚好够两万。

凑齐了。

用十三年的金条,女儿的婚姻,女婿的尊严,和自己一个遥远的承诺,凑齐了。

他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

第三天上午,医院账户显示,一笔二十三万的款项到账。

唐和平去银行,取出了那两万定期,连同利息,一起存进了医院账户。

五十万,齐了。

他回到病房,秀兰刚做完术前最后的检查。

护士来做准备,语气温和地交代注意事项。

秀兰有些紧张,手指揪着被单。

唐和平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

“钱都交上了。”他说。

秀兰看着他,眼睛里有水光闪动。

“难为你了。”

“不难。”他摇摇头。

确实不难。

只是把一些很重的东西,从心里挪了出去,又塞进了另一些更重的东西。

下午,手术室的通知来了。

护工推着移动病床过来,唐和平帮着把秀兰挪上去。

秀兰的手一直抓着他的手,很用力。

直到进入手术室前的那道门,才不得不松开。

门关上,上方“手术中”的灯亮起,红光刺眼。

唐和平在门外走廊的椅子上坐下。

旁边还有其他等待的家属,有的低声交谈,有的默默垂泪。

空气里是消毒水和焦虑混合的味道。

他没有坐很久。

站起身,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

窗户开着一条缝,深秋的风灌进来,带着寒意。

楼下花园里,他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

是晓梅和陈志远。

他们没有上楼,也许是不敢。

两人站在一株叶子落尽的老树下,离得很远,谁也不看谁。

像两个陌生人。

陈志远低着头,不停地抽烟。

晓梅则望着住院部大楼的窗户,一动不动。

风卷起她的头发和衣角,显得单薄又凄凉。

唐和平看了他们一会儿,移开了目光。

他看向更远的地方。

城市灰蒙蒙的天际线,高低错落的楼房,蚂蚁般移动的车流。

这个世界依旧按照它的节奏运转着。

不会因为某个家庭保险柜空了而停顿。

也不会因为某个老人此刻空落落的心而改变。

他摸了摸口袋。

里面没有钥匙了。

那把开保险柜的钥匙,昨天被他扔进了河里。

一起扔掉的,还有那张锁匠的名片。

只留下了那本记录着购买金条日期的旧笔记本。

和那个深蓝色的、空了的绒布盒子。

盒子现在在家,锁在书房抽屉里。

和那两张早已过期、未能兑现的江南旅行存单放在一起。

手术室的门依然紧闭。

红灯依旧刺眼。

他不知道里面正在进行怎样的搏斗。

也不知道结果会如何。

他只知道,他凑够了钱。

用他能付出的所有代价。

风更冷了。

他拉紧外套的领口,依旧站在那里,看着窗外。

没有说话。

10

手术进行了很久。

长到走廊里的灯都亮了起来,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深蓝,最后沉入墨黑。

唐和平一直站在窗边,没怎么动。

腿站麻了,就稍微挪一挪。

有护士出来过两次,说手术还在进行,情况复杂,让他耐心等待。

他点点头,没问别的。

晓梅和陈志远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花园。

也许回家了,也许去了别处。

他没有打电话去问。

夜里快十一点的时候,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主刀医生先走出来,满脸疲惫,口罩拉在下巴上。

唐和平立刻走过去,脚步因为久站而有些踉跄。

“医生……”

“手术做完了。”医生看着他,“比预想的复杂,但总算是完成了。

瓣膜置换很顺利,但病人年纪大,心脏功能本身不太好。

现在看,命暂时保住了。”

唐和平悬着的心,猛地落下一半,却又被后面的话提了起来。

“暂时……是什么意思?”

“要看后续的恢复,特别是二十四小时内的监护。

如果出现严重排异、感染或者心功能衰竭,还是很危险。

先送重症监护室观察。”

医生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几个护士推着病床出来。

秀兰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比床单还白,眼睛紧闭着,只有胸口微微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唐和平跟着病床走,一直跟到重症监护室厚重的玻璃门外。

看着里面护士将她安置好,连接上各种仪器。

然后,门关上了。

他被拦在外面。

玻璃是磨砂的,看不清里面的具体情形,只能隐约看到人影晃动和仪器闪烁的光点。

护士让他先回去休息,说明天下午有探视时间。

他点点头,却没动。

在走廊的椅子上又坐了下来。

后半夜,走廊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一个人。

暖气片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一会儿是空荡荡的绒布盒子,一会儿是晓梅跪地痛哭的脸,一会儿是陈志远惨白的表情。

最后,都化成了秀兰被推进手术室前,紧紧抓着他手的触感。

那力道,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身,腿脚僵硬得像不是自己的。

慢慢走回家。

家里冷清得厉害。

他烧了壶水,泡了杯浓茶,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他坐了很久,然后起身,走进书房。

打开那个带锁的抽屉。

空盒子,旧笔记本,两张过期的旅行存单。

他拿起盒子,打开,又合上。

手指摩挲着绒布表面细腻的纹理。

最后,他把盒子放回抽屉,锁好。

钥匙拔出来,看了看,随手扔进了书桌旁的废纸篓。

上午,他接到晓梅的电话。

声音沙哑,问手术结果。

唐和平说了。

晓梅在那边又哭了,说他们下午过来。

唐和平说:“不用来了。重症监护室进不去,来了也见不到。”

晓梅噎住了,半晌才说:“爸……对不起……”

“钱到了,手术做了。”唐和平打断她,“别的,以后再说吧。”

他挂了电话。

下午,他还是去了医院。

重症监护室外有家属在低声哭泣,也有的人在默默祈祷。

探视时间只有半小时,一次只能进一个人。

他穿上无菌服,戴上帽子口罩,走进去。

里面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秀兰躺在最里面的床上,身上盖着薄被,依然昏迷着。

他走到床边,看着她。

她的呼吸很轻,嘴唇干裂。

他不能碰她,只能站在那里看。

护士在旁边轻声说了一些指标,有的正常,有的还需要观察。

他听着,点点头。

半小时很快到了。

他走出来,脱掉无菌服。

外面的空气似乎都轻松了一些。

他在医院附近的粥店买了份白粥,自己慢慢喝完。

然后回家。

日子忽然变得很简单。

每天去医院,等待探视,听医生护士说情况。

回家,吃饭,睡觉。

秀兰在第三天脱离了危险期,转到了普通病房。

她醒了过来,精神很差,说话费力。

唐和平喂她喝粥,给她擦脸。

她偶尔会问:“钱……孩子们给的?”

“嗯。”唐和平应着,把一勺温热的粥喂到她嘴边。

她便不再问了,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

晓梅和陈志远来过几次,提着营养品。

秀兰对他们很客气,甚至有些疏远。

晓梅每次眼睛都是肿的,想说什么,看看母亲,又看看父亲,最终只是默默削水果。

陈志远则几乎不说话,站在角落,像个影子。

有一次,秀兰睡着后,晓梅在病房外追上唐和平。

“爸,”她眼睛红红的,“那件事……妈是不是知道了?”

“我没说。”唐和平看着窗外,“但她不傻。”

晓梅的眼泪又掉下来。

“我和志远……在谈离婚。”

唐和平转过头,看了女儿一眼。

晓梅的脸上有一种决绝的惨然。

“过不下去了。不是光因为这件事……很多事。”

唐和平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自己的事,自己决定。”

“爸,您恨我吗?”

唐和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恨吗?

他不知道。

他只觉得累。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秀兰出院那天,是个阴天。

唐和平叫了车,把她接回家。

家里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那盆绿萝很久没浇水,叶子有些发黄。

秀兰慢慢走到卧室,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墙上那幅结婚照上。

看了很久。

唐和平把她的行李放好,走过来。

“躺下歇歇吧。”

秀兰摇摇头,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唐和平坐下。

两人并排坐着,看着对面墙上的照片。

“金子的事,”秀兰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是志远干的,对吧?”

唐和平身体一僵。

他转头看她。

秀兰的侧脸平静,眼神却像蒙了一层灰。

“晓梅那样子,志远那样子……我猜到了。”

她顿了顿。

“没了就没了吧。”

唐和平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人还在,就行了。”秀兰说着,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瘦,很凉,但很用力。

唐和平反握住,握得很紧。

窗外,开始飘起细密的雨丝。

冬天,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