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年底，媒体圈就跟赶大集似的，扎堆晒表彰晒通报。前两天刷到一家的表扬名单，看完愣了半天。
几十个受表彰的项目，从政务策划，到高质量发展专题，再到各类大会、企业评选承办，清一色的正面宣传、政务服务、产业经营。然而，监督报道、深度调查、问题曝光，一个字都没有。
这不是哪家媒体的个别现象，而是当下新闻行业，普遍存在的现象。
一、
说真的，现在看一家媒体的表彰通报，基本不用细看，闭着眼都能猜到内容。
受表彰的新闻作品，永远是老三样：主题策划、成就综述、典型宣传。前面说的那份通报里，排第一的是十几个整版的政务特别策划，后面的文化直播、乡村发展、瓷文化融媒，而这些无一例外，全都写着“上级肯定”“领导批示”“主管部门表扬”。
监督报道？没有。深度调查？连影子都看不见。
更有意思的是软文的换皮术。以前企业广告、地方吹捧还知道羞耻，偷偷摸摸放在广告版。现在好了，全换上“主题报道”“典型专访”“融媒策划”的马甲，大摇大摆登上新闻头版，还能评优评先。
这些作品，你说它完成任务了吗？圆满得很。你说它有没有新闻价值？除了被写进去的单位和个人，没有一个普通读者愿意多看一眼。
有新闻人士就吐槽过，谁采访的对象职级高，谁就稳拿大奖。一篇报道的“高度”，从来不取决于它挖了多深的真相、回应了多少群众关切，只取决于采访对象的行政级别。跑时政的永远比蹲基层的好评优，写高层动态的永远比挖调查的好获奖。在不少媒体的稿库里，带领导批示的报道，就是尚方宝剑，评优一路绿灯。
新闻好坏的评判标准，从“是否揭露了问题、推动了改变”，彻底变成了“是否写得周全、夸得到位”。文笔、思想、社会价值，在“是否符合”面前，可能什么都不是。
这些被媒体捧成“精品力作”的获奖作品，在社会大众那里激不起半点水花。转发靠系统内摊派，阅读靠政务平台推送，评论区全是兄弟单位的客套捧场。普通读者要么划走，要么留下一句“又是通稿”。
二、
如果说表彰内容的跑偏只是浮在水面上的乱象，那水面之下的潜规则，则把新闻创作给扭曲了。
首当其冲的，是创作导向的彻底变味。在一些经济类获奖新闻中，几乎是《民企奋进正当时》《种子逆袭记》这类正面叙事，看不到一篇关于营商环境痛点、中小企业困境的问题调查。经济新闻成了企业赞歌，法治新闻成了普法通稿，民生新闻成了暖心故事。新闻最该有的“问题意识”，彻底没了。
年轻记者聚在一起，聊的不再是“我挖到了一个独家线索”，而是“我这个策划能不能拿到领导批示”。老记者传帮带，教的不再是调查采访的硬功夫，而是“怎么写不出错、怎么夸不越界”。
一家以“报”为名的媒体，年终表彰的重头戏，最风光的不是写稿的记者编辑，而是拉广告的、办展会的、做接待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点开了哪家广告会展公司的年会通稿。这不是个例，是当下绝大多数媒体的常态。
经营业绩是硬指标，新闻创作是软任务。拉来赞助是功臣，做了监督是麻烦。记者写十篇掷地有声的调查，不如拉一个整版的专题广告，在表彰榜上更有分量。
一线采编人员，成了媒体表彰里的“边缘人”。那些熬夜写稿、蹲点调查、为真相死磕的记者，在年终的表彰榜上，连个名字都留不下。而那些围着政务转、围着经营转的岗位，却成了表彰的常客。当写稿的人得不到认可，当吹鼓手和生意人站上领奖台，这个行业的风向，能吹到哪里？
媒体的评奖与表彰，成了关起门来的自我表扬。评价标准由上级、管理层定调，完全脱离读者需求，完全无视大众需求。
获奖作品在系统内反复学习、层层推介，在大众舆论场却无人问津；获奖记者在单位里风光无限，在读者眼里却毫无辨识度。这些表彰与奖项，读者说了不算，市场说了不算，有没有推动问题解决更不算，对社会、对公众，没有任何实际价值。
三、
我们得先回到一个最根本的问题：新闻媒体到底是干什么的？
是社会的瞭望塔、权力的监督者、弱者的发声筒。新闻的生命力，永远在对真相的探求，对问题的追问，对不公的监督。它的核心使命，从来都是抓问题、研问题、解问题，而不是抓亮点、歌亮点、颂亮点。
早年间，《焦点访谈》凭什么火？《南方周末》的新年贺词，凭什么让一代人记到现在？不是因为稿子写得有多华丽，歌颂得有多到位，而是因为它们敢碰硬、敢揭黑、敢为普通人说话。一篇调查出来，就能推动一个问题解决，就能撼动一处沉疴痼疾。
就说十天前，新京报那篇卧底精神病院的调查。撕开了精神卫生领域骗保、虐患的黑幕，倒逼湖北省启动全省专项排查，上百家医院被查，数十家机构被处理，无数弱势的精神病患者，因此免于被当成牟利工具的命运。这，才是新闻真正的价值；这，才是媒体该有的样子。
反过来看我们那些拿奖拿到手软的“佳作”，有哪一篇，推动了一个现实问题的解决？有哪一篇，为弱势群体发出了声音？有哪一篇，让普通人看完之后，感受到了新闻的力量？
答案是，几乎没有。
它们就像精心包装的糖衣，看着光鲜，嚼下去毫无营养，更治不了任何病。
所以问题来了，当一家媒体的核心工作，变成了承接政务策划、举办商业展会、撰写正面软文，全是经营业绩、政务表扬、会务承办。这样的媒体，和承接宣传业务的广告公司、做会务服务的商务公司，到底有什么区别？
四、
现在媒体圈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读者流失了”“纸媒没落了”“短视频抢走了用户”。把自身的困境，全归咎于传播形式迭代，归咎于时代变化。
可从来没有一家媒体，认认真真地问自己：读者为什么会离开你？
读者想看的，是你敢不敢揭开行业黑幕，敢不敢监督权力失范，敢不敢为普通人说话。而你给的，是千篇一律的政务通稿，是毫无营养的政绩赞歌，是换汤不换药的宣传软文。
读者想把你当成瞭望塔、当成发声筒。而你却只想做传声筒、做吹鼓手、做广告商。
所谓的“读者流失”，从来都不是读者抛弃了媒体，而是媒体，先一步亲手抛弃了读者。
这种抛弃，根源在于价值导向的彻底崩塌。
太多的媒体，把“生存”置于“初心”之上，把“安全”放在“真相”之前。为了贴合政务需求、获取经营资源，主动放弃了监督职能，把正面宣传、软文创作当成了核心业务。主动收起了监督的镜头，放下了追问的笔杆。
当这种畸形的价值导向，通过评奖与表彰的“风向标”不断放大，整个行业的生态，便彻底走向恶性循环。
而当新闻媒体集体失去监督能力，付出代价的，是整个社会。
社会少了一道重要的“安全阀”。基层的问题、行业的乱象，很难再通过舆论监督被看见、被解决；弱势群体的困境、普通人的诉求，失去了一个重要的发声渠道，所以，导致现在越来越多人通过自媒体维权。
说了这么多，不是要全盘否定这个行业。
恰恰相反，我们依然相信，新闻有力量，真相有价值。依然有无数的新闻人，在角落里坚守着初心，死磕着真相。
就像卧底精神病院的记者，就像曝光食品安全黑幕的调查者，就像为弱势群体奔走的写作者。他们才是这个行业真正的脊梁，才是新闻真正该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