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人民武警)
收到体检通知时,窗外的柳树正抽芽。班长把通知单递给我,手在我肩上按了按。就这个简单的动作,让我心里紧绷的弦松了些。
来机动中队一年多了。从新兵连那个能写点东西、上台不怯场的“大学生兵”,到这儿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从零开始。五公里跑到吐,单杠上像块风干的腊肉,战术匍匐时手肘膝盖全破了皮……
考学的念头,其实源自新兵时的教导员刘子煜。有次他看见我写家信,说:“字不错,考虑过考学吗?”周末他叫我去办公室:“你学历高,有韧性,参加活动时也有模有样,如果考学当干部,将来能带出更多好兵。”他说话时眼里有光,那一刻我明白了,我想成为的正是这样的人。
于是熄灯后的学习室成了我的第二战场。文科生啃物理,电路图像一团乱麻。军械员樊星佐探进头来,手里还沾着油渍。他顺手画了几笔:“别死记。电流就像咱巡逻,从这儿出发,到那儿站岗,最后回这儿交班——路通了,灯就亮了。”
有次熬到深夜,趴桌上睡着了。查完铺的指导员余剑峰轻轻推门,放下两个洗好的苹果。他看了眼我满满的笔记,没说话,带上门走了。我咬了一口苹果,清甜的滋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真切。
考核前一个月,三公里终于跑进优秀。冲过终点时班长朝我竖拇指,风吹过汗湿的体能服,有点凉,但心里是实的。
体检那天阳光很好。三天后,指导员把我叫到队部,手指停在一个数字上:129mg/dL(合格标准为大于130mg/dL)。世界安静了。
我不记得自己怎么走出队部的。只记得那天擦枪擦了很久,拆开、擦拭、上油、装好,拆开、擦拭、上油、装好。枪油浸进掌纹,眼眶里的东西一滴一滴砸在钢件上。夜里没去学习室,躺在床上,听熄灯号从营区那头传过来,觉得那声音很远,远得像在另一个世界。
第二天出操,腿还是迈出去了。但只有自己知道,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当天下午,中队长胡大力把我叫到训练场边。“想不通?”他望着远处,“我当小队长时带队比武,准备整整一年。上场前一天,主力急性阑尾炎,我们得了第二。”他顿了顿,“差一点,就是天壤之别。但军旅不是百米冲刺,是长途跋涉。这一程摔了,下一程还得站起来走。”
我给教导员打了电话。他沉默了很久,说:“记得新兵连战术考核吗?你低姿匍匐是全连最快的。人生不是每次都能到达预定目标,而是在每次跌倒后,都能找到新的支点。”
新支点。我在心里反复念这三个字。
转变来自一个平常的下午。中队开军人大会,指导员传达通知:两个月后上级举办政治教练员比武,各中队推荐人选。散了会,有人开玩笑:“那是指导员们的比赛,跟咱们有啥关系。”我坐在马扎上没动,脑子里却嗡的一声。
政治教练员。写讲稿、做课件、登台授课——这不就是我当兵前最擅长的事吗?
那天,我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从129到0——一个士兵的“不合格”体检单》。写完,手在抖。第二天我敲开了指导员的门。他听完,从柜子里翻出一摞往届比武的教案:“拿去参考。但是能不能登上舞台,凭本事说话。”
从那天起,我不再埋头刷物理题,而是一遍遍对着空桌椅试讲,对着窗户玻璃练手势,把讲稿改到第八稿、第九稿、第十稿。排长武天亮陪我熬了好几夜,教我怎么设计互动。他说:“你以前是为自己考学,现在是代表咱们中队出战。”
第一次试讲,讲砸了。台下坐了七个同年兵,是中队长胡大力拉来的“群众评委”。我准备了三千字,讲了不到八分钟就卡了壳。下台时满头汗,中队长却说:“第一次能站上去就不错。下周再讲。”那一个月,我把自己活成两个角色——白天照常训练,五公里、器械、战术,一样不落;熄灯后钻进学习室,对着空无一人的学习室,一遍遍讲,一遍遍改。
我跑遍营区收集素材。去荣誉室翻中队历史,找老兵聊任务经历,渐渐发现,那些曾让我痛苦的低谷,正成为最有说服力的讲稿。又是一个深夜。学习室里只剩我一个人,投影仪的光打在墙面上,像一块小小的荧幕。我对着那束光,把《从129到0》又讲了一遍。没有观众,没有评委,只有风扇低沉的嗡鸣。
这一次,没有卡顿,没有忘词。
讲到最后,我掏出那张叠得方正的体检单,对着空气扬了扬。纸张在投影光里泛着旧。窗外传来换岗哨兵的脚步声。我把体检单小心地夹回笔记本,合上。旁边留了一行空行,等某天补上一句话。还没想好写什么。但不着急了。
路还长。但我知道,有些路,是从跌倒的地方重新出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