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se
刚刚结束的超级碗,西雅图海鹰的胜利似乎被另外一件事彻底盖过了。
波多黎各歌手Bad Bunny的中场秀,持续13分钟,迅速成为席卷全球的焦点,连特朗普都忍不住发表了意见。
这场秀也是一套极其复杂的文化符号系统,很难简单概括。
比如舞美设计,看上去眼花缭乱,实际上每一个场景的转换,都对应着波多黎各历史的一个特定阶段,或者是当代的某个特定危机,意图在全球观众心中重构一个我们并不熟悉的波多黎各。
演出以一片茂密的甘蔗林拉开序幕,这是对加勒比地区苦难史的直接指涉。
甘蔗,作为波多黎各几百年里的一种核心经济作物,生产模式深深植根于跨大西洋奴隶贸易和随后的殖民剥削。
Bad Bunny及其团队避开了体育场对重型道具的物理限制,使用了约380名真人演员身着绿色服饰,通过肢体摆动构成活动林木,这种人与植物的融合暗示了土地与人民不可分割的命运。
当Bad Bunny演唱《Tití Me Preguntó》并穿梭于甘蔗林中时,他身边的伴舞们身着白衣,手持镰刀进行收割动作。这不仅是对波多黎各传统农村劳动者的致敬,更是在揭露一个残酷的经济事实:波多黎各的财富创造长期以来是建立在被压迫者的汗水之上,而这种剥削在1898年主权从西班牙移交给美国后并未真正消失,只是转换了形式。
表演中最具冲击力的瞬间之一,是Bad Bunny攀爬上闪烁着火花的电线杆,这与《El Apagón》(大停电)的旋律形成了精准的呼应,直击波多黎各的核心社会痛点。
很少有人知道,自2017年玛利亚飓风以来,波多黎各电网因私有化改革导致停电成为常态化,且价格飙升。火花与故障感象征着岛上摇摇欲坠的基础设施。在2025年圣诞前夕,波多黎各刚刚经历了一次大规模停电,数千户家庭在黑暗中度过节日。
Bad Bunny站在电线杆顶端俯视镜头,传达出一种波多黎各人必须在废墟上自救的紧迫感,这是对美国联邦政府以及地方政府无能行政的双重批判。
舞台上的帕瓦,即农民佩戴的传统草帽,象征着对抗土地流失和士绅化的扎根精神。所谓士绅化,也就是gentrification,指引入富裕居民和企业,提升社区的经济价值,但伴随着很多弊端。波多黎各的士绅化现象非常严重,受第60号法案驱动,来自美国的大量富裕投资者和数字游民迁入,导致圣胡安等地房价飙升,使本地居民因为生活成本太高,反被驱离。
这种草帽最初是山区农民的工具,后来成为身份认同的象征。那根攀爬时带有爆炸火花效果的公用电线杆,则直指能源主权缺失和LUMA(负责电力传输和分配的私营公司)私有化的失败。
舞台中央移动的粉红色水泥结构「La Casita」(小粉屋),代表着基层社区、家庭安全区和避难所,它是波多黎各社区聚会中心,象征着对文化抹除的抵抗。而主唱与多数伴舞所穿的白色服装,则是对非裔灵修传统及加勒比热带生存智慧的致敬。
随着场景从农村甘蔗林转向城市街景,舞台重现了拉马尔凯塔和纽约街头的波多黎各社区,如博德加商店、椰子水车等。这一转换表达了波多黎各身份具有复杂的双城性,因为波多黎各不仅存在于加勒比的群岛上,也存在于纽约、圣保罗等大都市的流散社区中。
布鲁克林加勒比社交俱乐部的所有者Toñita的意外现身是这场表演的神来之笔。Toñita是反抗威廉斯堡士绅化的活化石,她数十年如一日地守护着社区最后的波多黎各空间。当她在超级碗舞台上为Bad Bunny倒出一杯酒时,一个真正的社区文化标识被全世界观众看到了。
这13分钟内还有太多典故可以考据,所以Bad Bunny在2026年超级碗的曲目编排,真的可以说是一场跨越五个世纪的音乐考古。
他对波多黎各传统节奏的现代化改造,是想重申拉丁音乐作为一种抵抗美学的本质。
在《Café Con Ron》中,Bad Bunny引入了Los Pleneros de la Cresta乐团,将波多黎各最古老的非裔传统音乐,也就是庞巴和普莱纳,推向了全球舞台的中心。
庞巴诞生于16世纪的种植园,是西非奴隶之间的一种交流语言,在这种风格中,鼓手必须实时追踪舞者的每一个动作,如抖动裙摆、跺脚,这种舞者指挥鼓手的机制在本质上是对主仆秩序的颠覆,象征着被压迫者夺回了对自身节奏的控制权。
普莱纳常被称为人民的报纸,它在20世纪初兴起,主要用于传播底层社会的新闻和政治诉求。Bad Bunny在超级碗使用普莱纳节奏,实际上是利用这种形式进行一次实时的地缘政治播报,向世界宣告波多黎各并未消失。
还有一个亮点是Lady Gaga的参与,这绝对是一次经过设计的反向文化同化。
因为通常情况下,拉丁艺术家被要求通过跨界演唱英语歌曲来进入美国市场,但Lady Gaga作为美国的白人流行偶像却被要求学习莎莎舞步,并用西班牙语语境下的节奏重构她的作品《Die With a Smile》。
Gaga所穿的浅蓝色裙子,也呼应了波多黎各历史上代表独立与反抗的浅蓝色国旗色调。在《Tití Me Preguntó》和《Safaera》之间,Bad Bunny刻意插入了Daddy Yankee的《Gasolina》、Tego Calderón的《Pa' Que Retozen》和Don Omar的《Dale Don Dale》的片段。
这种做法当然可以视为是对雷鬼动先驱的致敬,但也是在向观众重申这个流派的阶级属性。Bad Buddy试图将听众带回那个雷鬼动代表波多黎各边缘社区、被官方视为低俗而打压的年代,用这种方式来呼应他当下的反叛立场。
Bad Bunny在表演中选取的曲目构成了一部关于流散、抵抗与哀悼的叙事长诗,特别是他2025年发行的专辑《Debí Tirar Más Fotos》中的作品,承载了极高浓度的政治批判。
在与Ricky Martin合唱的《Lo Que Le Pasó a Hawaii》这一环节,歌词直接抨击了美国的殖民主义和士绅化政策。Bad Bunny将波多黎各当前的处境与夏威夷的历史并置,夏威夷曾是一个主权国家,但在19世纪末被美国支持的政变推翻,随后演变为以旅游业和军事基地为核心的殖民地,导致本地原住民大规模流失。
歌词中有一句是,「他们想夺走我的河流和海滩……想让我的祖母搬走……我不希望他们对你做夏威夷发生过的事。」
这不仅是对士绅化房地产开发的经济指责,更是对文化种族灭绝的担忧。在超级碗这样一个推广美国梦的舞台上,唱出「警惕夏威夷化」,绝对堪称对美国扩张主义历史的一次正面挑战。
Bad Bunny的表演中还有一段极具争议的镜头,是他将自己的格莱美奖杯递给了一个年幼的孩子。
这个细节在社交媒体上引发了海啸般的讨论,因为它几乎明示了2026年全美关注的利亚姆·科内霍·拉莫斯案。
上个月,年仅五岁的男孩利亚姆在明尼苏达州步行放学回家途中,被联邦特工拘留,尽管他和父亲拥有合法的避难申请,但依然被送往得克萨斯州的家庭拘留中心。利亚姆被捕时戴着一顶蓝色兔子帽子,这使得他迅速成为了反抗大规模驱逐行动的象征。
Bad Bunny在舞台上对这一形象的复现,是在利用超级碗巨大的收视率,让美国公众再次面对右翼边境政策导致的伦理灾难。
表演的最后几分钟,Bad Bunny完成了一次地缘政治维度的飞跃。
他在舞台上喊出「God Bless America」后,并未像传统美国歌手那样唱响赞歌,而是开始了一段拉美国家的报菜名:乌拉圭、哥伦比亚、委内瑞拉、古巴、巴拿马……直至加拿大和他的故乡波多黎各,最后展示了一只写有「Together We Are America」的橄榄球。
此举从政治上解读,可说是具有强烈的玻利瓦尔主义色彩。在拉美历史中,玻利瓦尔曾梦想建立一个统一的大美洲联盟。Bad Bunny想通过这种方式,从美国至上者手中夺回对「America」这个词的解释权,美洲不应仅指美国,它是一个横跨南北半球、共享文化与命运的共同体。西班牙语、加勒比节奏和拉美面孔,不是美国文化的外部威胁,而是这片大陆本体的一部分。
根据尼尔森的数据,本届超级碗的平均收视人数仅略微低于去年那届,位居史上第二。而Bad Bunny领衔的中场秀,上线24小时内社交媒体观看量突破40亿次,是NFL社交平台上观看量最高的中场秀。
无论从哪种意义上,数据、商业、政治文化意义,今年的超级碗中场秀都将载入史册。Bad Bunny证明,在算法统治和资本集中的时代,所谓边缘文化如果具有高度的自觉性,依然可以冲入全球景观的中心位置,完成如此尖锐的批判性表达。
某些高高在上的人越是惊慌失措,或是假装不屑一顾,更说明这次演出有多精准,多犀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