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某些世界杯球迷一样,很多体育迷对冰雪运动的兴趣一冬眠就是四年。大家对花样滑冰的印象也往往局限于一隅。记忆点主要在配乐好听、摔倒好疼和哥哥好帅。而不少路人,甚至是最讨厌无聊的小朋友却又会被这项运动吸引。但原因又很吊诡……“听音乐我以为要放《猫和老鼠》了,”好大侄如是说。
为什么花滑配乐会让人以为要放动画片了?一个和“SHE的伴奏片段里也有莫扎特”一样的热知识是,《猫和老鼠》的很多配乐都是古典乐,而花样滑冰的配乐也有相当大比例的古典乐。即便我们不知道规则,通过这一点相似性,也可以机智地确定《猫和老鼠》的bgm可以做花滑配乐。
正文之前,我们先来欣赏一下汤姆“选手”的表演,配乐:小约翰-施特劳斯《春之声圆舞曲》。
2014年以前均是纯音乐,古典乐长期独霸花滑赛场
根据旧版规定,音乐必须是“由乐器演奏或者是没有歌词的人声”。对于这条规则的普遍解读即是——放纯音乐。
这条目前已经被弃置的规则非常有上个世纪花滑成为奥运项目之初的色彩。在1920-30年代,因为音响和扩音技术并不发达,配乐其实是现场演奏的。乐团或许可以放在场边做背景板,但一位歌唱家只会争夺观众的注意力。人声和歌词还会给比赛带来更大的变数,能被听懂的曲目就占优,听不懂则会影响裁判的理解。
数十年来,绝大多数选手都不会主动挑战这项规定,这也就使古典乐长期成为花滑配乐的几乎唯一选择。直到有声电影的快速发展带动了原创电影配乐的勃兴。一些经典电影的伴奏也成了选手们的选项。我们熟知的便包括《泰坦尼克号》、《星球大战》、《加勒比海盗》等名片的配乐。
这项“无歌词配乐”的规定一直持续到在2014-2015赛季(不含索契奥运会)才正式告终。但在此之前,该规则已经出现了松动。随着成熟的音响技术引进赛场,歌剧就成为了一个处在规则边缘的选项。但更多唱的也只是像花腔女高音的“啦啦啦”,并没有歌词。别列日娜娅/西哈鲁利泽在1999年世锦赛的双人滑比赛中获得金牌,他们的配乐正是米罗什尼琴科演唱的《花腔协奏曲》。而从1997-98赛季起,更具艺术性和舞蹈性的冰舞已经允许含歌词的配乐出现。
在花滑赛场,即便有人放了带词的歌曲,选手也很少会因此受罚。在2011年世锦赛上,法国选手阿莫迪奥挑战常规,自由滑音乐包含了歌词。但决定扣分的裁判人数不足,选手免于处罚。2012年6月,国际滑联投票决定,从2014-15赛季开始,允许所有项目的运动员在竞技节目中选择带有歌词的音乐。
虽然可以选人声,但其实现场和转播中,大家并不总能听清、听全歌词,除非是《我心永恒》一样的经典曲目。想让每个裁判都靠歌词代入其中意境其实也不容易。
至于“可以放rap吗”这种问题,众所周知,海外rap歌词过于18禁。涉及暴力、宗教等内容其实是可以被裁判提前亮红灯的。即便允许播放,选手也难在PCS(节目分)上有建树了。
“经典永不过时”还是“耳朵已经生茧”
不需要成为花滑迷,路人观众看完一整场大赛的所有短节目就可以察觉,总有两三首曲目似曾相识。
确实,有一些曲目片段经常被选作配乐,这些经典选段被称为“战马”(warhorse),包括《波莱罗舞曲》、《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卡门》、《天鹅湖》等。之所以曲目这么炙手可热,是因为它们大部分都是舞曲或是钢琴曲,本身就适合选手在冰上翩翩起舞。其次,这些选段足够经典,几乎都为裁判所耳熟能详、被数代运动员证明适合滑行。
于是,一个问题就会出现,选曲撞车了怎么办?其实规则没法要求大家选绝对不同的曲目。一整套短节目、自由滑的编排耗时数月甚至一年才能练得炉火纯青,现改曲目如同伤筋动骨、绝不合理,只能任其争艳。
1988年卡尔加里冬奥会女单自由滑中,就出现了两位顶级选手都选择了同一部歌剧音乐——比才的《卡门》片段,这一幕被媒体称为 “Battle of the Carmens(卡门之战)”。 短节目第一的东德选手卡特琳娜-维特和短节目第二的美国选手黛比-托马斯同时选择了《卡门》作为自由滑的背景音乐。维特虽然省略了一个难度较高的跳跃,但她仍然滑出了足以夺得金牌的水平。而托马斯在三个跳跃中都出现了重大失误,开场组合跳出现失误,并在节目后半段的一个跳跃中摔倒,最终仅获得第三名。
但同曲目先后出场确实会影响分数。这就像你和室友前后脚来懂球帝面试,两个人都是懂球帝FC球迷,这样就成了天然的对照组。虽然你们都把决战星期四讲得头头是道,但室友明显理解得更深,这个时候你就只能甘拜下风了。
在大赛中确实有过两位选手同天都跳波莱罗的情况,且不是一届的孤例。如果有观众在小年夜完整看了男单短节目,从1点半追到6点,重复的曲目或太经典的乐章会无限放大这种审美疲劳,对裁判也是如此。前跳的容易被当作靶子,后跳的选手会被莫名地比较。新颖、提神醒脑的配乐在此时就成了优势。
中国选手的选曲:东方主义、国风原创与多元兴趣
在上世纪的花滑裁判席上,长期只有很低比例的东亚面孔,具体为一个单独领域打分的甚至有时只有一名东亚裁判。不得不承认,上个世纪的花滑是一项有点带有欧美中心主义审美的运动。因而起初在选曲上,选手及其团队多少需要照顾到更多裁判的理解,以免影响PCS(节目分)。但同时作为东方选手,选择东方的曲目可以让我们更好地自我表达,给花滑赛场带来不一样的审美。
有“冰上蝴蝶”之名的陈露曾在1995年世锦赛上为中国花滑首次夺金,并在1994年冬奥会为中国代表团夺得首枚花滑奖牌。她在配乐上就常采取东西搭配的策略,在短节目和自由滑上分别选择一首东亚曲目和一首古典乐。比如《门德尔松G小调第一钢琴协奏曲第三乐章》+《末代皇帝》,《再会诺尼诺》+《梁祝》等。她的演绎帮助中国曲目验证了在花滑最大舞台上的可行性。正所谓民族的也是世界的,二十余年后的米兰冬奥,一名非华裔的加拿大选手马德琳-希扎斯身着红衫也演绎了《梁祝》。
来到新世纪,我们的代表团做出了一个明智的选择——从西方经典中寻找东方元素。这也造就了奥运冠军申雪/赵宏博的代表跳《图兰朵》。《图兰朵》是意大利作曲家普契尼的歌剧,剧本改编自意大利剧作家卡洛-戈齐的创作,讲的是元朝的一出爱情悲剧。如今细读剧本,《图兰朵》少不了东方主义的人物刻板化和他者化异域故事的弊病。但某种程度上却和裁判接受的东方文化更贴近。
歌剧中,普契尼部分采用了中国民谣《茉莉花》的曲调,这也被花滑配乐所截选。表演结尾以经典的《今夜无人入眠》作结,配上最后步法衔接和动情的托举,情感在最后一刻倾泻而出达到高潮。其释放的能量足以震撼全场。2017/18赛季,韩聪/隋文静组合也是以同样的曲目作为自由滑配乐,也算是一种对教练赵宏博的致敬。
回到当下,以金博洋为代表的95后选手,既可以跳谭盾《卧虎藏龙》配乐里的乐而不淫、哀而不伤,也可以跳波士顿乐队的摇滚和黄老板的流行乐。我国女单花滑选手陈虹伊提到,自己会参与到选曲的过程中,跳喜欢的曲子会更有感觉。这也是新一代花滑选手的写照,多元文化注我,我注多元表达。在他们身上,不需要过分背负“让世界看到中国文化”的重担,而可以从容地表达自我。因为我们可以自信地说,中国文化早已被看到。
对于大型比赛,每个环节通常由九名裁判组成评审团,人数可以少于九人,但不得少于三人。他们“完全专注于评估每个动作的质量(技术分)和表演的质量(节目分)”
裁判通过触摸屏输入分数;在国际滑联(ISU)的比赛中,裁判通过即时视频回放系统实时查看滑冰运动员表演中的某些动作。电脑记录比赛结果,跟踪分数对比,并通过计算每位滑冰运动员的得分来确定排名。当识别出某个动作时,其名称会立即显示在裁判的屏幕上。在我们观看转播的时候,字幕上的红色方格GOE(执行分)为负,绿色代表为正,黄色代表需要看回放。
如今,从ISU评分系统取代了之前的6.0评分系统,2018-19赛季这一评分体系再次完善。在赛制公平化的同时,随着更多亚裔面孔在大赛上征服评委、争金夺银,花滑也真正由内而外地成为一种来自世界也面向世界的运动。
在22/23赛季最新规则的节目分里,编排和表演是被采分的其中两项。编排是指节目如何根据音乐进行设计,需要考虑五个标准:统一性;元素间及内部的联系;冰面覆盖;运动和空间运用;反映音乐乐句和形式的舞蹈编排。表演部分评估节目与音乐的契合度,重点关注表现力和感染力;动作和能量的对比与多样性;音乐敏感度和节奏感;以及整体性和空间感(适用于双人滑和冰舞)。
技术分无上限,难度越高、完成越好得分越高。节目分里,男单上限为150分(短节目50+自由滑100),女单120分(40+80),双人滑120分(40+80),冰舞100分(40+60)。一般技术分都会高于节目分,否则会被称为倒挂,属于少见情况。这一代表比如美国选手杰森-布朗,他的表演往往难度并不高,但每次总有设计新意。
选曲关系到整套动作的编排,他不能节奏太紧凑让你过于局促的完成跳跃,也不能过于舒缓让人觉得索然无味。大体上,以欧美评委为主的评审团会偏好有明确节奏律动,能够“跳得起来”的伴奏。在此之上,有足够的艺术表现力、能带动人跌宕起伏的感情都是加分项。关键还是和整套动作和整体呈现配套。
翻滚的后浪,多元的曲风
如今,从单人到双人滑,从男到女,一首古典乐+一首民乐/流行乐/摇滚乐是很多选手的长短节目搭配。我们可以在一个人身上看到他对不同文化音乐的诠释,也可以看到不同文化对他的影响。羽生结弦跳得一手好肖邦,也能传神地跳出阴阳师。我们在一场比赛里,既可以看到迪士尼主题公园式的可爱生动表演,又能看到激情洋溢的冰上弗拉明戈,也可以看到东亚文化里隐而不发、丝丝入扣、暗流涌动的似水柔情。
曲风的多元似乎已经无法掩抑住一个人洋溢的多面表达,但有件事情却能,那就是版权。最近,据《卫报》报道,西班牙全国冠军花滑运动员托马斯-萨巴特克就遇上了版权麻烦。他已在其他比赛演绎过的《小黄人》因为版权原因需要被临时更换。但在短节目前他还是解决了版权问题,顺利地跳了他的《小黄人》。
然而代表个人出战的俄罗斯选手就没那么幸运了,彼得-古门尼克本来要跳的是电影《香水》的配乐。可以看到他出场的服装也与电影中本-卫肖扮演的主角葛奴伊服装如出一辙。然而版权方却突然撤掉了许可。虽然作曲人后来曾表示愿意授权,但为时已晚。据悉他还想改用《沙丘》的配乐,但也遇到了版权问题。最终他不得不换成更为传统的《1805华尔兹》。加上糟糕的签位,这位俄罗斯花滑新星古门尼克在男单短节目获得了86.72分,排名第12。
艺术家间可能会惺惺相惜赠送授权,但手握版权的影视音乐公司往往没那么好说话。随着越来越当代的选曲,这样的情况不时就会出现。谁又想碰上迪士尼、环球、派拉蒙的法务呢?可一首曲子又对一位选手至关重要。如之前所说,换曲意味着将面临着大逃杀一样的时间压力,快速捏成一套有艺术表现力的新动作,鼓点高潮要变,节奏编排和步法也随之要变。可谓百炼成钢却又要熔化重来。
一首曲子而已,却足以决定一个人一生中的最重大时刻。它那么多元,那么主观,却又那么动人。以至于区区几个小节能让无数的孩子听到音乐坐到电视机前完整看完一两个小时的完整比赛。冰上的《猫和老鼠》就要开场,准备好一颗雅俗共赏的心,一起期待这个冬天最美的表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