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多多因电商税被罚，这笔税款不只与平台相关。
文丨郑可书
编辑丨黄俊杰
1 月 21 日，据上海税务部门，拼多多因未按照要求报送涉税信息，被责令限期改正，后进行整改，但未在规定期限内完成，被罚款 10 万元。此前，多个电商平台已向税务部门提交去年第三季度的涉税信息。拼多多被罚的 1 月，去年第四季度的信息正在报送中。
每年，中国 1/4 的消费品零售额由电商创造，但税收不一定。很长一段时间里，电商企业自主申报经营数据，税务部门很少主动稽查，这让避税成为可能。直到去年 6 月，国务院公布相关规定，要求互联网平台按季度报送卖家身份信息、经营数据，税务部门有了查税的参考依据。
相关公告并未透露涉税信息背后，平台商家可能涉及的补税规模。不过影响已经显现。
不存在单独的 “电商税”
电商税并非独立的新税种，而是增值税、企业所得税、个人所得税等电商企业本该缴纳、但以前没有严格征收的税种。
增值税：
小规模纳税人（年销售额≤500 万元）：销售额的 3%；2027 年底前实行优惠税率，季度销售额≤30 万免征，超过 30 万的按销售额 1% 征收
一般纳税人（年销售额>500 万元）：一般为销售额的 13%
所得税：
小型微利企业（年利润≤300 万元、资产总额≤5000 万元、从业人数≤300 人）：利润的 5%
其他企业（年利润>300 万元）：利润的 25%
个人经营所得：5%-35% 五级超额累进税率
城建税等附加税：
小规模纳税人或符合小型微利企业条件的一般纳税人：减半征收（至 2027 年底）
其他企业：缴税基数为实际缴纳的增值税、消费税之和。城建税 1%-7%，教育费附加 3%，地方教育费附加 2%
2019 年 1 月开始实行的《电子商务法》，已经要求平台报送商家身份和经营信息，但此后没有严格执行。一位县级税务局人士说，此前税务局在非稽查正式立案时，一般不会主动搜集商家数据；调取企业银行账户资金流水，需要局长签字审批。
期间电商企业自主申报，很多中小企业将应纳税所得额报告为 0 ，或远低于真实数额，来减少税款。财税中介提供做账服务，让账目在低报的情况下符合实际，防止被查。一些商家甚至没有营业执照，货款直接进入个人账户。
2016 年底，中央财经大学税收筹划与法律研究中心调研了 420 家网店后发布报告称：B2C 企业店铺基本正常纳税，但 C2C 卖家——主要是自然人和个体工商户——在 2015-2016 两年间，少缴税款总额达千亿元。
这个测算基于店铺所在行业的平均税负水平，涵盖增值税和个人所得税两个主要税种。
当时，电商还是新兴行业。2015 年，中国消费品零售总额的 11% 通过电商进行。如今电商已经是主流渠道，消费品零售的 27% 通过网络完成。而且，这种情况对于老实缴税的商家来说，并不公平。
最初补缴税款和罚金的是头部直播商家。2021 年底，头部主播薇娅、雪梨、林珊珊，分别被追缴上亿、上千万元的税款和罚款。现在范围扩大。去年 10 月起，互联网平台开始上报所有商家的数据，税务局系统会将其与商家自主申报数据比对，隐匿、低报不再可行。
为提高店铺、商品排名，商家会雇人虚假交易、制造好评，也就是刷单。这些销售额，也被计入收入，成为缴税基数。有商家在去年第三季度刷单新增 400 多万元销售额，给当地税务局写情况说明、给出证据，才免去计入。
电商商家们担心，平台上报的是未刨除退货的销售额，这会导致增值税缴税基数虚高。但上述县级税务局人士称，增值税基数是买家确认收货后的实际销售额。此外，指标异常时，会有税务专管员与商家核实，商家若能书面说明原因，附上相关资料证明，税务机关会以商家上报金额为准。
名义税率没变、征收更严格，对不同体量商家的影响不一样
中国的税法、征收在过去十年有过多次调整，整体方向是税务的名义税率下调（比如制造业增值税在 2019 年从 16% 下调至 13%）、稽查更严格，不再是胆子大的偷税漏税，老老实实的交更多。结果是原本规模大、流程规范的企业实际税负降低，但不规范的中小企业也因此纳税增加。
每年 11 月底是海外 “黑五” 大促。以往义乌商家 9 月就开始准备，上传新品、准备打折，用更低的利润率，换取平日两三倍的销售额。
2025 年底，一个义乌商家决定不再冲刺。当地时常传来电商企业因申报金额与平台不符而被税务部门通知的消息，他担心冲太高，年销售额超过 500 万元，让自己的增值税率从 0 变成 13%。以往，他给大促毛利率设置的底线是 20%，今年变成 30%，为了给新增的税款留出空间。
很多做跨境的小商家都是 “税盲”，甚至搞不清楚专票和普票的区别。小公司常常没有自己的会计，全靠外包。
这位商家自己也搞不懂出口退税。这是中国政府为避免出口商品被重复征税、支持外贸出口的优惠政策。办理出口退税，需要有实际经营地址，还需要一一对应的出口货物报关单、出口销售发票、国内采购发票、装箱单等全套单据，对财务人员的专业度要求很高。小企业因资质限制或希望简化手续，常通过委托其他企业（即 “买单”）的方式报关，相当于不是自行申报，货物蹭用了别人的船，很难拿到单据。
税务局不追缴过往税款，这让他松一口气。按规缴完去年第三季度税款后，他从焦虑中缓过来，开始学习税务知识，并多注册了几个主体，希望将季度销售额控制在 30 万元以内，以免缴增值税。但多主体也会导致商家承担更换店铺、花钱从头提高店铺排名的成本。也有跨境卖家考虑采用多层公司结构，把利润放在所得税最低的司法管辖区，但这会增加每年数十万元的税务服务费用。
他不再纠结，只希望政策公平，确保大家还在同一起跑线。接下来会是淘汰，淘汰利润太薄的商品，和没有能力的商家。最终，商家会把税务成本计入商品，一起涨价。
另一位跨境电商商家，最近在忙着开发票。他不习惯开票。“不开票价格” 低于 “开票价格”，这是上游供应商与电商商家的默契。但企业所得税以利润为基数征收，成本需要发票来证明，才能抵扣应纳税所得额。于是，以前给他送辣椒酱、茶叶的供应商，和他角色转换，他开始给供应商送东西，“我求求你了，票给我吧”。前些天，有供应商给他开出几十万元的发票，他笑醒了，才发现是做梦。
他给我们算了一笔账：售价 10 元的商品，进价 2 元，运费、平台佣金、人力等成本共 7 元，不缴税，净利润只有 1 元。10% 已经是不错的净利率。
他的商铺年销售额数百万元，按 1% 来计算增值税，10 元的商品，他要缴 0.1 元，很合理。但让供应商开票不容易，总计 9 元的成本，他只能凑到 3 元发票。于是，他在税务系统的应税利润变成 7 元，小微企业所得税税率为 5%，最后相当于快一半的利润。
一些供应商就是村里的小作坊，一家人和一两台机器，吃、住、机器运转，都在同一间房，连营业执照都没有。有的供应商要求他额外给出货款 1-13% 的 “开票成本”；还有供应商也希望做低销售额来避税，不愿意开。
来自平台的发票，抵扣范围也有限额。上述税务局人士称，根据税法规定，能抵扣的广告宣传费上限是营收的 15%（部分 30%）。而一位电商平台人士称，很多直播电商商家的广告费，会占到营收的 50%。也就是说，超支的 35%（或 20%），会被算作利润，计入所得税缴税基数。
电商税是更公平的政策，它让电商企业与必须按规缴税的实体企业回到同样的规则下竞争。其他国家的电商行业也走过这条路，比如美国电商很多注册在免税州，以往州政府只能向在州内有实体的电商商家征税，最高法院在 2018 年裁定，各州有权向在本州达到一定交易水平的外州电商商家征收销售税。
现在商家遇到的问题多在长期价格战期间积累。压缩成本降低价格是最简单的竞争手段，但当经营必须规范起来，很多参与者已经没有利润空间承担这些成本。严格执行税率做到了名义上公平，但执行严格之后，哪怕名义税率不变，实际税负也发生了变化。这对此前不规范的中小企业会更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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