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老山前线的山风依旧带着潮湿与硝烟的味道。

雨水顺着山体的石缝缓缓流淌,浸入那些被挖开的猫耳洞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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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样的环境中,一个人影踉踉跄跄地走出阵地。

他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军装早已褪色发硬,双腿缠着厚厚的绷带,渗出的血迹在雨水里晕开,哪怕身体已几乎支撑不住,仍旧用尽力气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报告,任务完成,请求归队!”

当他被带到营部时,连熟悉他的队长都愣住了,对方盯着他许久,声音有些发颤:

“你是谁?”

这一年,他究竟经历了什么?又是什么样的信念,让他在几乎绝境中,硬生生撑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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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启良出生在浙江台州黄岩的一个普通人家。

村子里的人大多勤劳朴实,一辈子围着田地和鱼塘打转。

可在杨启良童年的记忆里,最深的声音,不是海浪,也不是田间的蝉鸣,而是村里老兵讲故事时那低沉的嗓音。

傍晚时分,老人们坐在门口乘凉,讲抗美援朝,讲解放战争,讲枪林弹雨里冲锋的场景。

杨启良总是挤在人群最前面,听得入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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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他而言,军人不是一份职业,而是一种荣耀。

1983年,招兵的消息传到了黄岩,那天,镇上贴出了征兵通知,红纸黑字,格外醒目。

杨启良看到那一刻,心脏咚地跳了一下,像是某种早已等待的召唤终于降临。

他几乎没有犹豫,回家便对父母说:“我要当兵。”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家里就他一个儿子,农活离不开人,更何况,谁不知道当兵意味着什么?那是要上战场的。

他们抬头看他,眼神复杂:“你知道枪子儿不长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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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启良的喉结动了动,他当然知道。村里有位叔叔就是带着伤回来的,腿上弹片至今还没取出,但他依旧点头:“知道。”

那一晚争论了很久。母亲哭了,父亲叹气,可杨启良站在屋子中央,像一棵笔直的树,不退一步。

最终,父亲重重地说了一句:“既然你认准了,就去吧。别给家里丢人。”

那一刻,他的眼睛红了。

入伍那天,他背着简单的行囊,站在军用卡车旁。

他昂着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可当车子发动,家乡的房屋一点点后退,他才忽然意识到,这一去,或许就是另一种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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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营里的生活,比他想象中更苦。

凌晨的号声刺破黑夜,五公里武装越野,汗水浸透衣服,烈日下的队列训练,一站就是几个小时,实弹射击,耳边回荡着震耳欲聋的枪响。

脚磨破了,肩膀被背带勒出血印,他咬牙忍着,从不喊累。

他心里明白,自己来这里不是为了混日子,而是为了那一天,真正上战场的那一天。

很快,边境局势开始紧张起来。

老山方向的战况传入营区,越南方面的挑衅不断升级。

教导员在连队大会上语气沉重,讲到边境村庄遭炮火袭击时,场下安静得落针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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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启良坐在队列里,心脏跳得飞快。

他终于意识到,那些童年故事里的战场,正在一步步逼近现实。

训练内容也随之改变,开始增加丛林作战、山地攻防、野外生存课程。

那时的他还不明白,这些技能将来会成为他活命的依靠。

理想,在他心中燃烧,现实,在远方渐渐逼近。

真正踏上老山前线的那一刻,杨启良才知道,自己过去所有关于战争的想象,都太过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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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车刚停稳,空气里就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硝烟、泥土、血腥混在一起,沉重得让人胸口发闷。

远处炮声一阵紧过一阵,震得山体都在轻轻发抖。

他跳下车,耳边是密集的枪声,有人从前线被抬下来,军装染红了一大片,血水顺着担架往下滴。

担架经过他身边时,那名战士的手无力地垂着,指尖还在轻轻颤动。

那一瞬间,他喉咙发紧,这不是故事,这是战场。

首长在炮声中布置任务,声音几乎被淹没,每个人都屏住呼吸,生怕漏听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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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报传来,敌军在某处高地上架设重机枪和迫击炮,火力点交叉,压得我军难以前进。

必须组建一支突击队,从侧翼突破,夺下高地,为主力部队打开通道。

所有人都明白,突击队意味着什么,那是顶着最猛烈火力冲锋的队伍,是九死一生的任务。

“我愿意!”

杨启良几乎是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他站得笔直,声音坚定,连长看着他,眼神复杂。

任务很快下达,夜色掩护下,小分队开始向山上摸进,山路崎岖,石头锋利,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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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人的探照灯偶尔扫过山坡,大家伏在地上,贴着湿冷的泥土,一动不动。

杨启良在最前面,他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也能听见身后战友粗重的喘息。

远处敌军阵地偶尔传来几句语,混杂着金属碰撞的声响,距离越来越近。

正面佯攻部队突然开火,枪声如雷,敌人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就在那一瞬间,杨启良低吼一声:

“冲!”

手榴弹划出弧线,轰然爆炸,机枪声骤然一滞,突击队像猛虎一样扑上高地。

短兵相接,子弹在耳边呼啸而过,杨启良翻身跃进战壕,扣动扳机,几乎是本能地射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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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必须压制火力。

敌人的反击异常凶狠,迫击炮在高地后方爆炸,碎石和弹片像雨一样砸下来。

就在他换弹夹的瞬间,一阵剧痛从肩膀传来,他整个人被掀翻在地。

是弹片,血迅速浸透衣袖,他咬紧牙关,没有时间去看伤口,翻身再次端枪。

“人在,阵地就在!”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谁先喊出来的,只知道它在混乱中反复回荡。

战斗持续了不知道多久,等到高地终于被拿下时,天色已经泛白,山风吹过,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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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环顾四周,心脏一点点沉下去。

原本十几个人的突击队,只剩下寥寥几人还能站着。

来不及悲伤,敌人很快组织反扑,高地成了争夺焦点,双方火力交织,阵地几次易手。

杨启良拖着受伤的身体,一次次带着仅剩的战友冲上去,再把敌人压下去。

人数在减少,声音在变少。

回应他号召的喊声,从最初的整齐洪亮,到后来零零散散。

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在从我们变成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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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药越来越少,伤口越来越疼。敌人一次次试图夺回高地,他一次次顶上去。

血从肩膀流到手臂,又被泥土糊住,干裂成硬壳。

天色暗下来,又亮起来,当上级命令传来,让他坚守高地附近的猫耳洞,继续观察敌情时,他已经几乎站不稳,可他还是点头。

从少年入伍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军人的路不会平坦。

但他没想到,真正的残酷,是看着战友一个个倒下,却必须继续站着。

高地夺下了,可他,也开始真正走向孤身一人的战场。

猫耳洞就在山体一侧,是临时挖出的一个掩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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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洞,其实不过是在岩壁上凿开一个仅容一人猫身蜷缩的小空间。

里面黑得发潮,空气混浊,连呼吸都带着泥土的腥味。

他弯腰钻进去,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坐下。

老山一带湿热多雨,没几天,暴雨就从山顶倾泻而下。

雨水顺着岩缝渗进洞里,起初只是滴答作响,后来成了连绵不绝的水流。

最严重的时候,水没到小腿,冰凉刺骨,他只能弓着身子,把身体尽量抬高,避免伤口被长时间浸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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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壁常年潮湿,石头上长满滑腻的青苔,夜里,毒虫顺着石缝爬出来,蜈蚣、毒蜘蛛、蚂蝗,甚至还有细小的毒蛇。

他开始还能下意识抖开,后来连力气都懒得浪费。

食物很快告急,随身带的干粮撑不了多久,最初,他还节省着吃,一小口一小口掰着啃,后来彻底见底,只能另想办法。

他趁夜色出来,在山坡上布简易陷阱,抓到过野鼠,也打到过山里的小鸟。

有一次,他甚至徒手抓住一条蛇,他把肉烤得半生不熟,狼吞虎咽。

不是为了填饱肚子,而是为了不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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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源更是问题,雨水成了唯一的依靠。他用纱布简单过滤,装在军用水壶里。

肩膀的伤口开始溃烂,弹片没有完全取出,只是简单包扎。

湿热的环境让伤口发炎,没有医生,没有麻药。

他只能咬着牙,用刺刀一点点刮去腐烂的组织。

精神上的煎熬,比身体更难熬。

起初,他还会数日子,后来,日子变成模糊的片段,雨季、旱季交替,山上的草由绿转黄,再重新抽芽。

孤独开始侵蚀他,但他总是坚定的告诉自己,“你是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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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人的袭扰并未停止,几次夜间摸索进攻,都被他察觉,他凭借高地视野,提前判断敌人路线,端枪射击。

有一次敌人逼近洞口,他甚至丢出手榴弹,将对方逼退。

他知道,只要他还在,这个高地就还在我军掌控之中。

少年时的理想,在这里被剥去外壳,剩下的,不再是激情,而是责任。

一年,整整一年。

当支援部队终于推进到这里时,战士们在高地附近发现一个几乎认不出的身影。

他瘦得皮包骨,双手双脚溃烂,衣服破碎不堪。

可当他们喊话时,那人依旧端着枪,警惕地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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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依然锋利,他不是孤魂,他是阵地最后的卫兵。

杨启良对上口令,从洞口走了出来,他说:“报告……坚守任务完成。”

这句话说出口时,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那一瞬间,所有人才意识到,他竟然在这里独自坚守了一整年。

送他下山的路并不平坦,每走一步,像踩在刀锋上。

伤口因为长时间浸泡,皮肉发白溃烂,有的地方甚至已经发黑,尤其是大腿处,弹片深深嵌入,周围组织已经与金属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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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营区时,天色已晚,他拖着身子走进连部。

屋里的人抬头看他,先是一愣,然后问:“你是谁?”

那是一句无意识的疑问,却像刀一样刺进空气。

他猛地立正,尽管双腿发抖,仍然用尽全身力气挺直腰背。

“报告!杨启良,请求归队!”

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连长怔住了,眼圈瞬间红了。

曾经那个健壮的小伙子,如今瘦得像一具风干的骨架,若不是那熟悉的眼神,谁也认不出来。

他被迅速送往医院,医生拆开绷带时,连见惯战伤的医护人员都倒吸一口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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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片取不出来了。”医生低声说。

若强行取出,反而可能造成更严重的损伤。

杨启良听完,只是点了点头,他对疼痛早已麻木。

住院期间,他偶尔会在夜里惊醒,梦里仍是炮火连天,战友倒下的身影一遍遍重现,可白天,他依旧神情平静,配合治疗,从不抱怨。

后来,组织为他申报立功,一等功,那是无数军人梦寐以求的荣誉。

授勋那天,他站在队伍里,掌声雷动,他却低着头,心里想的却是那些没有回来的战友。

他轻声说:“我不是一个人回来,我是带着他们一起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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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话,没有豪言壮语,却比任何誓言都沉重。

1986年,考虑到身体状况,他选择退伍,转业回到地方工作,命运把他从枪林弹雨中带到人间烟火。

他被安排到工商系统,起初,他并不适应,这里没有炮火,却有争执,没有敌人,却有复杂的人情世故。

面对商户纠纷,他总是先沉默地听完,再慢慢梳理事实,他依旧保持着军人的作风,说一不二,雷厉风行。

条理分明地分析责任,最终让双方都服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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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守的是阵地,如今守的是公正,当年面对的是敌人,如今面对的是是非,当年用的是钢枪,如今用的是原则。

少年从军的那一天,他就已经做好准备。

军人的一生,不在于穿多久军装,而在于一辈子都不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