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壹,辽宁辽阳人,先后毕业于沈阳师范大学新闻学专业、中央民族大学新闻与传播专业、中国传媒大学传播学专业,获学士、硕士、博士学位。曾在《农民日报》担任八年记者,多次借调于中央部委和相关工作专班。现就职于农业农村部某单位,任副处长。
上海采访中国国际进口博览会期间,恰逢记者节
受访者供图
成为一名“三农”记者需要什么?极强的学习能力?高屋建瓴的认知?细腻优美的文笔?
一切方法论开始之前,原《农民日报》记者王壹反复强调:“如果你心里预设的立场就是这个世界太黑暗,我要‘拯救世界’,那最后这个事情一定做砸了。”
“学生们在象牙塔里久了,或多或少会失去感知真实中国乡土社会的能力。你想想,你能不能迅速适应并融入一个陌生的环境?能不能在一个很脏的环境下做采访?在一个并不整洁的炕上,你能否情愿坐那儿盘腿跟采访对象聊天儿……你能不能做到不管在什么环境下采访什么人,都不让采访对象感受到距离感?”
以下是深度营和王壹的对话:
王壹在农民日报社做了八年多记者,报道最多的是农业、采访最多的是农民,跑得最多的现场是农村。
这种“三农”气质,贯穿了选题、采访、写作全过程。
首先是选题,农业、农村、农民三者交融难分,一个小企业能折射一条产业链,一个普通人可映照一个大时代。王壹的选题习惯以小切口切入,通过深入调研和建设性的问题导向,呈现背后主题。
比如,选题来源于疫情期间卡车司机运送农产品在收费站受阻,稿件通过两位司机反映了中国3800万卡车司机的处境;
则聚焦黑龙江省齐齐哈尔市克山县河南乡仁发村合作社,通过分析该合作社的兴衰史,总结出当地农业生产模式现代化的实践路径与发展经验。
其次是采访,王壹认为,一篇优质稿件80%的内容都来自采访。记者要做新闻,就必须了解采访对象,除了要掌握与选题相关的知识,更要了解人性、人心,了解真实的乡土中国。
基层农民和“三农”工作者是“三农”新闻的核心采访群体,与他们建立沟通至关重要。这种沟通要求的能力不止在于话术,更在于要搭建一个便于交流的情景:学会方言便于在民族地区或非普通话地区采访,了解二次元可以拓展与年轻人的共同话题……类似的例子不一而足。
在中国乡土社会做采访,“接地气”很重要。王壹说:“我跟农民在一起,该上炕上炕、该吃饭吃饭、该喝酒喝酒。接地气、能迅速融入当地环境,这是记者尤其是‘三农’记者基本的品质。如果你和采访对象都不能迅速建立良好的沟通关系,他凭什么跟你说呢?”
有一次,王壹与某高校的博士生一起做田野调查,“他们一问问题,农民就不想跟他聊天儿了,因为太有距离感了。”
举例而言,采访农民收入就难倒过刚入职记者的王壹。其一,农民对关于收入的探听有天然的防备心;其二,有的农民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的总收入——农民的收入是多元的,不像工薪阶层有固定的工资。
王壹一开始摸不着门道,但“采访两三个人问不出来就多问几个,总结共性问题后换种方式再问”。后来,他把“你收入多少钱”换成了“我帮你算算账”,把采访对象的工资性收入、集体性收入、农产品买卖收入、政府补贴等等以聊天的形式分开提问再加在一起,才算打开了局面。
对于采访对象,王壹从来都秉持着“亦师亦友”的心态。他说,“以人民为师”绝不止是口号。认识政治社会是知识,认识五谷杂粮也是知识。农民会教你稻谷怎么种,这就是值得学习的地方。在他看来,记者得是杂家,和谁都能迅速唠起来。当记者某种程度上很匹配自己的性格——一个来自东北的“E人”。
再次是写作。“三农”是个大概念,据国家统计局数据,截至2024年,中国乡村人口约4.65亿,农林牧渔业总产值约16.28万亿元。即便聚焦具体产业和人群,主题也依然庞大复杂。王壹的经验是,把主题故事化、故事人物化、人物性格化。
他的稿件大多由核心人物牵引故事,借个体经历展现企业或产业的兴衰,在关键节点穿插专业解析和环境对照,让复杂的产业或现实问题变得清晰易懂。
在中,稿件以“辣椒种植第一人”宋发顺为切入点,讲述王岗镇辣椒产业的起源与发展,结尾以辣椒农老龄化的困惑和对未来的思考收尾,折射出种植业劳动力断层、环境资源可控性差、机械化不足等产业困境。
还有,稿件通过讲述村小老师王博的日常教学经历,带出农村留守儿童的教育问题。乡村地区人口老龄化、劳动力流失、教育资源稀缺等时代背景都在其中展现,全文呈现出温暖积极、充满人文关怀的氛围。
除了清晰剖析产业和现实问题,语言生动、画面感强也是王壹作品的特点。
“报纸没法像视频那样丰富呈现,只能多描写画面,这是报纸的媒介属性决定的。只有让读者读着有画面感、身临其境,才能证明记者真的到过现场。”王壹说。
《“我,00后,选择回村小当老师。”》一文的开头是这样的:
“天气即将入伏。几场中雨后,阳光复出,洒在潮湿微热的空气中。路面上积水还未消散,不时有戴着口罩的行人匆匆走过。
七月上旬的东北开始酷热起来。吉林省四平市的乡村教师王博正与他的三个学生一起,进入了期末复习的状态。
王壹分享,画面感不是对现场的机械描摹。举例而言,如果采访时下雨、但发稿时是好天气,就可以用发稿时的场景倒叙引入故事,并不算失真。所谓画面感,核心是让读者通过描写更深刻、更立体地了解人物,服务于稿件主题。
在他看来,好稿件要能打动人心、反映时代、推动问题解决。具体的检验标准很简单:“写完自己大声读一遍,或者读给朋友家人听,能顺畅读下去,才说明写得合格。”
王壹(左一)在西藏日喀则市白朗县采访返乡就业大学生和当地藏族农户
受访者供图
王壹并不在意中央主要新闻单位的“光环”,但客观上,央媒的单位性质与平台确实为他的报道提供了很大助力。
《农民日报》没有严苛的KPI考核、鼓励记者踏踏实实写稿、制作新媒体产品,因而记者能够“只对自己稿件的质量负责”。一篇农业深度稿件采写一两个月很常见,通过单篇报道,要能把一家企业、一条产业链讲清楚,或总结出发展的经验教训,或揭示出“三农”领域的普遍困境。
高质量稿件的生产成本不低,这些经济和机会成本都由报社承担。“写一篇7000字的稿子,采访十天半个月,来回机票住宿花1万块,最后阅读量只有几千几万,距离“10万+”有一定距离,这是许多媒体无法接受的。
王壹坦言,高水平稿件的产出,一方面需要记者自身努力,另一方面也需要平台的支持。
在农民日报社的工作实践中,稿件的影响力需要流量,但并不完全依赖于流量。
《农民日报》面向广大农业农村领域,读者是广大农民和“三农”工作者。社内记者找选题、联系采访对象时,常能获得系统支持;稿件刊发后,也更容易借助组织力量推动问题解决。王壹的不少采访对象都是通过各级宣传部门对接地方政府找到的。
2020年,王壹在广西河池采访易地扶贫搬迁,在“扶贫车间”遇到了贫困生小成。“遇见这个人,我看他小小的,在那打工,我就跟他聊天儿。”这次采访最终以“记者手记”的形式在中国农网和农民日报客户端发表,引起了时任都安县委书记的重视,小成大学四年的学费最终得以由县政府和爱心企业帮助解决。
体制内媒体的工作内容比较多样。除了公开报道,王壹还写了不少内参稿件,涉及河南卖粮难、黑龙江某地形式主义等议题。遇到重大主题宣传,他也会响应号召参与,既完成组织任务,也拓宽了自己的视野。
比如数年前参与交通运输部、公路局等部门牵头的“四好农村路”主题宣传时,他认识了一些卡车司机,后来的报道中就有他们的身影。王壹还记得,采访是跟车送货过程中进行的。长路霜晨,他和司机从寒夜行车到晚上返回,十几个小时一路相伴,司机说,“终于在路上有人可以说说话了。”
王壹跟车采访所摄的卡车司机 受访者供图
王壹的硕士导师、现已退休的原高级记者程刚教授,在退休前最后一年的研究生导师双选会上嘱咐学生们:“做记者,一定要能独立自主地学习,要充满生命能量。最重要的是要懂得做人。”
这与王壹如今对新手记者的建议不谋而合:“好记者要有永远不疲惫的好奇心;不怕失败挫折的‘厚脸皮’,不怕多折腾,更重要的是,要有一颗感恩的心。”好奇心驱动人探索世界,“厚脸皮”让人能扛住琐碎,感恩的心则能搭建起与人沟通的桥梁。
接触过一些实习生后,王壹觉得现在的学生比自己那时候少了些耐心,多了些功利心。他认为,不管是读书、实习,还是跟着老师写稿、做些基础杂活,每一份经历都有价值,“所有的事都不是白做的。”
“哪能指望实习几个月就写出重磅稿件?”王壹的实习生涯也是从“干杂活”开始的,熟悉报道流程、了解各部门工作、和不同的人打交道……记者的基本功三分靠教,七分靠自学,许多基础能力都靠这些“杂活”积累磨炼而成。
“一个人如果能有幸做几年记者,那么对于丰富人生体验是非常有助益的,因为你可以在这份职业中拓宽你的感受,让你感受到不同的人生经历。”王壹认为,今天新闻专业的学生未必会投身于新闻,但新闻专业给了人更多机会锻炼成长。实习时的观察学习、和同事老师的协调配合、采写实操的打磨训练,都是一个人宝贵的成长经历。即便未出校园,图书馆、专家讲座、校友群这些资源也很宝贵,学生要主动积累成长,不能总等着别人“投喂”。
王壹联系起采访对象驾轻就熟,这都源于八年积累的工作关系和信誉。“每采访一次就和人建立了联系,以后需要什么素材就可以直接电话咨询。记者的最高境界就是想到一个选题,马上就能联系到采访对象——你打个电话,人家就愿意接受你采访、愿意配合你,这就是记者最大的成就。”
比起职业人脉的积累,采访对象的信任更让他自豪。现在他微信里有几千个采访对象,很多人还会跟他分享生活:“他们愿意跟我说这些,就说明我成功了。”
在农民日报社工作八年后,王壹接受组织调动,告别了记者生涯。在代表单位参加“好记者讲好故事”全国选拔赛时,他的演讲也是他告别记者职业的发言。在演讲结尾,他说:“最后,我要谢谢他们,谢谢过去八年多遇到的每一位采访对象。是他们,给了我向上的力量。”
王壹提到了近期《三联生活周刊》的一篇文章——,这让他很有触动,尤其是文章中提到的两段话,也说出了他的内心感悟:
“作为一名记者,我和无数陌生人有过短暂而又亲密的交集,但此后就再也不会见面了。不过,我会时不常地想起他们,希望他们一切都好。”
“我的一位前同事曾经说过,记者这个行业仰仗的就是陌生人的慈悲。我当了20多年记者,认识过无数慈悲的陌生人。我从不奢望和他们都成为亲密无间的朋友,但我也不想让他们从此成为我生命中的匆匆过客。感谢互联网和自媒体,让我知道这些人仍然精彩地活着,这就足够了。”
王壹在浙江湖州采访(右一) 受访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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