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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陆凯《赠范晔诗》),“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林逋《山园小梅·其一》)……当我从朋友发来的微信上看到杭州孤山那金黄幽香的蜡梅正初展花瓣时,我不禁油然吟诵起古人歌咏梅花的诗句。
蜡梅,乃是梅花系列中的稀有品种。因与其他梅花一样,蜡梅也是在苦寒的背景下扎根、生长并开花的,韵致高格、清雅幽独,自被文人视作寄寓远大志向,比拟自己的意志和胸怀的物象。更兼蜡梅适宜在江南地区种植,因此自古多被江南文人追捧,也是想象中的事。想起范成大在《范村梅谱》中详细记载的蜡梅品种与诗性。他还在《从巨济乞蜡梅》中幽默地向友人索要整树蜡梅,足见其对蜡梅的喜爱。陆游在《荀秀才送蜡梅十枝奇甚为赋此诗》中写道“与梅同谱又同时,我为评香似更奇”,将蜡梅与梅花并论,强调其独特的香气。而“色疑初割蜂脾蜜,影欲平欺鹤膝枝”之句,生动描绘了蜡梅的色泽与姿态,其对蜡梅的细腻观察,分明折射出其对蜡梅的钟爱。郑刚中《蜡梅》中的“不肯皎然争腊雪,只将孤艳付幽香”,则以拟人化手法刻画蜡梅孤傲高洁的品格,终成为流传最广的代表作。
近年来,我先后去杭州孤山和苏州园林赏梅,虽说两地盛开的蜡梅各美其美,但我似乎对苏州园林印象更深。“小寒日初成,风吹蜡梅香”,当你款款步入苏州园林,无论是行进在狮子林、西园寺、网师园,还是走过怡园、拙政园、沧浪亭等,当蜡梅花暗香浮动,氤氲间随微风缓缓吻过粉墙黛瓦,穿过走廊雕窗,掠过碧池水,拂过青石板,你始觉得原来其清雅隽永的香味,当是苏州园林冬日里最具辨识度的专属香气,而蜡梅与苏州园林相遇则可谓绝配。须知道,正是这种“才子佳人”式的耦合,终令苏州也悄然变成了江南文人笔下的“姑苏”,或者说,这也是江南文人爱梅遗风最为生动的传承与赓续。
我的外祖父对蜡梅花也是钟爱有加。生前,他在明清民居式的家庭院落内种上了蜡梅,且一种就是几十年。不仅用来自赏,他还会剪一些赠送给学生和邻居。听母亲说起,当年抗战爆发后,在浙江松阳工作并暂住在松阳黄家大院的外祖父为表达对日寇侵略的愤慨,常常对着园内的蜡梅作画,并自刻了一方“幽香冰洁仇敌忾”的闲章。除了赠以蜡梅为题的创作画给亲朋好友外,也还会在信札中夹上几朵晒干却依然馨香的蜡梅花。其借蜡梅托物言志、直抒胸臆之情,从中可见一斑。
在外祖父家的庭院里,秋末冬初花儿开得最旺并成为挺拔孤高风景的,怕要数那枝独秀的蜡梅花了。就如汪曾祺在《蜡梅花》中写的:“每个枝条上都是花,无一空枝。而且长得很密,一朵挨着一朵,挤成了一串……满树繁花,黄灿灿的吐向冬日的晴空,那样的热热闹闹,而又那样的安安静静,实在是一个不寻常的境界。”暗香幽幽自不必说,迎上去抵近看那蜡梅花,玲珑剔透而一朵朵直接地开在老干虬枝上,缱绻着诗人笔下“枝横碧玉天然瘦,蕊破黄金分外香”的冷峻和清趣。是啊,这棵颇有些年头且主干有碗口般粗细的老蜡梅,就是不凋的精魂,也是最美的丰碑和见证。
外祖父的爱梅情结也深深地影响着作为教师的母亲。每次从外祖父家归来,母亲总是带回一大捧蜡梅花枝。但见这些蜡梅花大多处于含苞待放的状态。“为什么就不是开了花的枝条呢?”我煞是惊异,母亲告诉我:“这样的蜡梅花枝,在瓶子里放一点水养着,它会慢慢绽放,可开上好长一段时间哩!”说来,也真是奇了,插着蜡梅花枝的几只瓶子往书桌上一放抑或往柜子上一按,不仅满室生香,而且春天的气息似乎也扑面而来——蜡梅花开了,春天还会远吗?
然而,有一年秋季,外祖父家的蜡梅竟然莫名枯死。接到外祖父的来信,母亲脸色煞白,一连几天闷闷不乐。我们理解母亲的心情,她曾说过这是一棵陪她一起长大的蜡梅。而今,它不打一声招呼,说走就走,母亲怎能不黯然神伤?渐渐地,母亲终于走出了情感低谷期。有一天,她对我们说:“生活就是这样,得到的也可能会随时失去。关键是我们要学会应对、学会调适,要善于自我创造生活。”
时至今日,喜爱蜡梅花的大有人在。在我居住的小区,但凡带有花园的,哪怕面积再小,也都会给蜡梅留下一席之地。蜡梅花虽没有牡丹的雍容华贵,也没有芍药的俗艳,但它冰肌玉骨、纯洁无瑕。有人说它生性孤傲、卓尔不群,但要知道,它并没有傲气,有的只是傲骨。就像一位诗人所言:它站立枝端,却凝视脚下;它只求高尚,却不求高大;它点亮春天,却从不张扬。它活成了风雪中的诗行,抒写了傲骨的芳香。这样的花,怎能不被人青睐呢?
蜡梅花开得快,凋谢得也快,但即便是簌簌飘舞的清冽花瓣,也依然保持着绽放、闪光的姿态。须知道,它的品格是高贵的,永远不会在人们的心目中凋谢。世事沧桑,有蜡梅相伴,我相信每一天定然都是美好的。
原标题:《又闻蜡梅香,它点亮春天,却从不张扬》
栏目主编:陈抒怡 文字编辑:陈抒怡 题图来源:新华社
来源:作者:赵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