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届冬奥赛场,从不缺少催泪的场面,而当地时间2月10日,米兰冬奥会花样滑冰男单短节目上的一幕,则更加让人动容。
来自美国的选手马克西姆·瑙莫夫,以85.65分刷新了自己的赛季最佳,节目表演完之后,在等分区,他手持家人的照片,将自己的奥运首秀献给了去年在空难中丧生的父母。
“我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我真的希望我能让他们感到骄傲。”带着对父母的追思和怀念,马克西姆滑出了人生中最完美的一套节目。
马克西姆·瑙莫夫在等分区展示的照片,是三岁时,父母带着他走上冰场的瞬间,那也是这个出身于滑冰世家的男孩,和冰面的初遇。
对于马克西姆来说,走上冰场似乎是理所应当,因为他的父亲和母亲当年就是世界著名的花滑选手,瓦季姆·瑙莫夫和叶夫根尼娅·希什科娃,两人携手代表俄罗斯获得了1994年世锦赛双人滑冠军,而后他们又一起来到美国开办花滑俱乐部,马克西姆也在美国出生、长大,在父母的指导下走上花滑道路。
父母和子女的关系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教练和运动员也是如此。但在马克西姆的眼中,父母一直是他最好的老师,长大多年之后,马克西姆一直对他早年的时光有着最美好的回忆。“教这么小的孩子,你必须平衡好实际训练和娱乐。我父亲在我小时候就把这两方面结合得恰到好处。”
瓦季姆对太空和天文学非常着迷(当然,马克西姆也完美的继承了这一点),在瓦季姆的描绘中,不同的难度动作就像一个个星球,当马克西姆完成一项技能后,他就会前往下一个星球挑战更高难度的技能。这种教学方式,让马克西姆的童年始终在快乐中成长。
但战斗民族出身的父亲,绝对不只是会讲童话故事。自幼时起,父亲对马克西姆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们必须战斗”。马克西姆自己对这句话的理解是,“无论情况如何,无论我们经历了什么,无论是与滑冰相关还是在个人生活中,无论生活给你带来什么,你都必须挺过去,你必须战斗到底。”
马克西姆和父母的关系一直十分亲密,但长大之后,他们彼此极少外露情感,更多时候,教练和学员的关系成了他们之间的主旋律,他的母亲总是很紧张,因此不敢去看他滑冰,陪在身边的主要是父亲。
2025年1月,花样滑冰全美锦标赛在美国的威奇塔举行,马克西姆是参赛选手之一,而他的父母不仅要陪同儿子比赛,比赛结束后,他们还肩负着在一个训练营指导年轻花滑运动员的工作任务。当时,他的母亲患上了重感冒,因此比赛期间马克西姆一直远离母亲,父亲在马克西姆身边时,也一直戴着口罩。
这届全美锦标赛会决定当年世锦赛的参赛人选,世锦赛的发挥则直接与下一年的奥运名额挂钩,因此虽然距离奥运会还有一个赛季,但这被视作奥运选拔赛的前哨战之一。马克西姆在比赛中拿到了第四名,只是获得了世锦赛的替补资格,这和他前两年的成绩一样。
在比赛结束后,他在表演滑的间隙,在酒店房间里和父母进行了大概45分钟的交流,他们仍然隔得很远,因为父母不想让他生病,以免耽误之后的比赛。
“她用她自己的方式祝贺了我,你知道,我们家的人都很直接,会说,‘干得好,但接下来我们可以这样做。’”马克西姆和母亲聊了几分钟之后,父亲就走了过来,把谈话的重点转移到了下赛季的计划之上。“为了明年能入选奥运代表队,我们需要做些什么?照现在的情况来看,我们必须做出一些改变,否则就无法实现这个目标。”
和母亲道别之前,马克西姆抓住母亲的大脚趾,对躺在床上的母亲说,“嘿,你知道,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接着他去了冰场,参加了表演滑的谢幕演出,然后和朋友们一起出去玩。就在这时,他又接到了母亲的电话,“嘿,我知道我们在酒店里没这么好好说话,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我们爱你,你表现得太棒了,我们为你感到骄傲。”
这段话一直在马克西姆的脑海中久久回荡,甚至让他觉得有点不真实。“我爱我的家人,爱得像你所能想象的那样,他们也无条件地爱着我。只是……因为我们家的情况,我们表达爱的方式不一样。你知道,他们很少这么说……所以,听到他们这么直白地说……”两个月后,马克西姆回忆起这一段电话,仍然有些神情恍惚。
第二天早上,马克西姆乘飞机回家,而他的父母一大早就到了溜冰场,在训练营工作,谁也没有料到,昨晚的对话,竟然是马克西姆最后一次听到父母的声音。
接下来发生的,是一场震惊世界的悲剧。
2025年1月29日晚,一架美国陆军直升机与一架飞往华盛顿特区里根国家机场的美国航空公司客机相撞,造成67人死亡,其中大部分都是全美锦标赛之后,留在威奇塔进行训练的少年选手,和他们的教练,马克西姆的父母是其中两位遇难者。
他们原本计划乘坐另一班飞机,但由于航班延误,他们更改了行程,以便能及时赶到波士顿。往常的每一次飞行,妈妈都会在落地后立即给儿子打电话或发短信,这一次马克西姆也早就和父母约定好去机场接他们。
但这次马克西姆没有接到任何电话和信息,父母留下的文字定格在了Instagram上的最后一条动态,称赞儿子在全国锦标赛上的表现“精彩绝伦”,并表达了他们的骄傲之情,而这也是母亲对马克西姆说的最后一句话。
没有拥抱、亲吻和泪水,没有遗言,父母就这样猝然离去,这对马克西姆来说犹如晴天霹雳。在父母去世后的前几周,万念俱灰的他,连起床这样的小事似乎都非常困难。“我当时只想腐烂,”他曾如此说。
但父母留给他最大的遗产,便是强大的意志力和对于花滑与生俱来的热爱。比起其他的事情,唯有重新穿上冰鞋,实现他与父母共同怀揣的奥运梦想,对他来说更有意义。他勇敢的站了起来,“(战胜悲伤)唯一的出路就是穿越它。我现在拥有的不仅是一个人的力量、热情、动力和奉献精神,而是三个人一起。”
2025年的3月2日,在华盛顿特区 Capital One 体育馆举行的“冰上传承”慈善冰演上,马克西姆顶着心灵的剧痛站上舞台。节目开始时,他将两朵白玫瑰放在冰场旁的桌子上。在充满情感的表演结束后,马克西姆跪倒在地,泪流满面。
在那场空难之后,滑冰成为了他追思父母的纽带,更是他释放压力、找回自我的方式。“从前,身处如此高强度的训练计划中时,基本上我都会列一张清单,但现在感觉不一样了。清单消失了。一切都变得自由了。我可以在冰上自由发挥。”
“这一次我完全是发自内心地滑冰,真的,”这场表演结束后,马克西姆在采访中如此说。“我没有去想舞步,没有去想跳跃、旋转之类的。我只是让我的身体自由发挥,我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感觉。那一刻,我心中充满了难以抑制的爱意。”
太阳还在照常升起。“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我们家的心态始终是,生活还要继续,我们要向前看。我爸爸一直坚信这一点。我妈妈也一样。当然,她更热情一些,但传递的信息是一样的。”而如今,这也激励着马克西姆直面未来。
重振旗鼓的马克西姆很快投入到新赛季奥运的备战之中。在决定奥运会参赛名额的2025-26赛季全美锦标赛,马克西姆比出了几年内最好的成绩,249.16的总分让他以0.09分的微弱优势站上了领奖台获得铜牌,这为他入选米兰冬奥会美国花滑代表队带来了最大的筹码。
踏上米兰奥运冰场的那一刻,马克西姆的心情竟是出乎意料的平静。“我感到内心平静、安宁,而且充满自信。通常情况下,我会有点紧张、焦虑、急躁,但今天的比赛,与往日都不同。”
“我感觉背后仿佛有一只手在推动我前进,感受到父母引导我完成一个又一个动作,让我保持沉稳。我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
马克西姆的平静,正是源于对父母的记忆,从三岁起,父母就一直在冰场上陪着他前行,而如今父母的灵魂仍然与他同在冰面之上。
在肖邦的《第20号夜曲》伴奏中,马克西姆以漂亮的四周萨霍夫跳拉开序幕,随后他又完成了阿克塞尔三周跳,以及勾手三周接三周后外点冰连跳,最终以全部定级4级的满级旋转步法,结束了整套节目。
当音乐的最后一个音符在体育馆中回荡,人群起立欢呼时,马克西姆跪倒在地,仰望天空,对他的父母说:“看看我们做了什么。”
“我当时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该笑还是该大笑,我只能抬头看着他们。天哪,我到现在都还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我想我需要几个小时,或许几个星期才能缓过来。”
父母留给马克西姆的最后一句话,是为他感到骄傲,而让父母感到骄傲,也是马克西姆这次参加奥运会最大的愿望。“他们是我的超级英雄,是我的榜样,是我最大的精神支柱,我只想在这里让他们感到骄傲。”
从前,每次马克西姆比赛的时候,不敢到现场看比赛的母亲总是紧张地不停刷新分数,期盼看到满意的数字;而父亲总会在他身边给他一个拥抱,送上言语难以表达的鼓励。如果他们还在世上,看到儿子成为美国国家队一员,站在奥运的舞台上,他们会如何表达对儿子的祝福和支持?
我们无法去想这一幕。但至少现在,马克西姆的父母如果看到儿子战胜剧痛,在奥运舞台上滑出了几个赛季以来最佳的短节目成绩85.65分,一定会发自内心的欣慰吧。
“我们做了什么”,这里的“我们”,说的绝不只是马克西姆自己。那场灾难发生之后,马克西姆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的亲人、朋友、队友,甚至粉丝,每一个支持他的人都为他送上了由衷的安慰。而如今,他也在支持、安慰和他一样,在那场空难中丧失至亲的人们,以及每一个遇到困难的你我。
“悲剧和困难总会不幸地在人生某个时刻,降临到我们每个人身上,但唯一的出路就是穿越困境,每个人都有能力做到这一点,在思想上保持坚强,拥有意志力,出于爱而非恐惧去做事。”马克西姆继续说道,“我认为如果你能做到这一点,无论你正在经历什么,你都可以在每一天取得小小的胜利。你可以做到你从未想过自己能做的事。”
短节目之后,马克西姆排名第14,从第4名到第16名的差距都不到10分,这意味着,带着爱和梦想前行的他,完全有可能在自由滑中进一步取得突破,创造人生的又一个最佳。
但比起取得成绩,马克西姆更希望的是,自己能为治愈这个世界,多做些什么。“我只希望我的故事能够激励或鼓舞某个人继续推动自己前进,因为这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也是我们必须做的。”
他已经以自己的方式,在这个赛场上,成为了自己的人生赢家。
作者:江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