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相濡以沫
今天听到一首歌,忽然想起了父亲的背影,想起他年迈的模样……这也让我不禁思念起我的父亲。他生于1932年,家在互助县。年轻时,他养过雕,射过箭,常穿着一件白衬衫,衣襟上绣着金边,在田埂边、小河旁,和一群朝气蓬勃的女子对歌——内地人称作“漫花儿”。
那时的“花儿”都是现编现唱,不像如今的流行歌曲,有专门的作词作曲。比如女子先唱:“哎,阿哥是青海的人尖子,眉清目秀的美男子,想和妹妹成对子,亲亲热热一辈子。”男子便接上:“高楼瓦房小轿子,阿哥是板越的人鹅子,苦籽蔓缠上竹竿了,死给者一搭里不分了!”女子又唱:“种地别种河边的地,水冲走哩;为人别为个远路上的人,他把你的心扯走哩。”男子再回:“山里的麦子还没瘪,川里的麦子倒了;你家的灯盏还没灭,我心急着来得早了。”
父亲脸庞黝黑,眼睛不大却很有神,性格爽朗风趣,还写得一手好毛笔字。有空时,他常给我们兄妹几个讲故事,也这样教育我们:“为人别做亏心事,远在儿孙近在身”;又说:“积德留子孙,待人须宽厚。上帝复命日,须防在不久。争名和夺利,到死一旦休。”
为了鼓励我们好好上学,父亲还讲过一个好笑的故事:一位母亲送儿子去读书,可只念了一个学期,儿子就厌学不上了,整天跟着社会上的混混游荡。几年后,儿子漂泊到上海,忽然想起母亲瘦弱的身形和含泪的面容,想写封信报个平安。提起笔却不知怎么写,撕了写、写了撕,折腾半天才写成:“亲爱的母0(亲不会写,画个0代替),我到了上0(海不会写,0代替),请你不要挂0(念不会写,0代替)。”母亲不识字,拿去请邻居读。第一个念:“亲爱的母零,我到了上零,请你不要挂零。”母亲没听懂,又找第二个人,这人念:“亲爱的母圈,我到了上圈,请你不要挂圈。”母亲还是不明白,再找第三人。那人看了看,说:“这画的啥呀?哦,可能是蛋。”于是读道:“亲爱的母蛋,我到了上蛋,请你不要挂蛋……”听的人都一脸茫然,不知所云。
父亲还讲过,那个年代粮食匮乏,经常吃不饱。他们几个半大孩子就爬到山上,看哪家地主种了洋芋或大豆,看好方位,晚上就去偷。顺着犁铧印子摸,摸出来连土都来不及吹就生吃下去。去的时候,还不穿衣服,光着身子。我问:“为啥不穿衣服?”父亲笑道:“穿了衣服容易被抓住,光身子像鱼一样,滑溜溜的抓不住呀!”虽然日子穷苦,人却也有智慧。父亲又说,年景稍好能吃饱时,一日三餐仍是洋芋:早上是“圆蛋蛋”(煮洋芋),中午是“蛋蛋圆”(烧洋芋),晚上则“改变花样”——“蛋蛋切片片”(炒洋芋)。
我还记得父亲讲的另一个故事:从前有户姓张的人家,父母早逝,留下弟兄四个。老大、老二、老三相继成家,分开过了;老四则在村委会帮助下进了学堂读书。哥嫂们的日子渐渐好起来:老大承包了村里的地,栽上梨树,不过三五年,已是果实累累;老二成了养鸡专业户,满院子的鸡“哈一点儿、哈一点儿”地叫着,每天鸡蛋捡不完;老三则在自家院里种葫芦卖钱,日子也过得不错。
有一天,老四想去大哥家蹭顿饭,哪怕吃几个梨也好。到了大哥家,大哥抬头看看天——天上正飘着几朵白云,便对他说:“天阴不能摘梨。”老四只好垂头丧气地去二哥家。二哥见他来,丢下一句“天晴不能宰鸡”,转身就走了。他无奈,又走到三哥家。三哥连忙从藤上摘下一个大葫芦,边往屋里走边喊媳妇:“快蒸上,让小弟吃!”
又过了几年,小弟学业有成,考到县里当上了县长。当年秋天,政府下令给乡村架桥修路,拓宽巷道,要求村民把挨着路边的煤房、储物房或厨房先自行拆除,以免施工队来了碍事。村民们都很发愁——盖一间土坯房多不容易啊!可不拆又不行。正在不知如何是好时,有人喊了一句:“新上任的县长不就是张家的老四吗?咱们找他哥哥说说去!”众人一拥而上,先找到大哥如此这般一说。大哥答应去试试,后来这事便如风吹草低见牛羊般,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又有人提议去找二哥,二哥也应下去说情,后来同样不了了之。最后大家商量着能否找三哥帮忙。三哥去了回来,乡亲们像一窝蜂似地围上去问:“怎么样了?还拆吗?”三哥笑着说:“不拆了,不拆了。大伙儿安心过日子吧!”第二天一早,村民看见大路边拉起一道大红横幅,走近一看,上面写着醒目的字:
天阴不摘梨,天晴不宰鸡。葫芦恩情重,再窄的巷道也不动。
父亲是在2014年8月24日走的。他患的是阿尔茨海默症,被折磨了整整三年。他很少来到我的梦里。我一直很想对他说:这辈子做你的女儿,我没有做够。但愿下辈子,你还做我的父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