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定浩先生说过,一个诗人在写下他的诗歌之前就已经成立了(大意)。在我看来木叶先生就是如此。要成为一个诗人,首先要“像”一个诗人,拥有过去的诗人曾经拥有的品行,以及面貌——这个角度下,诗歌和诗人是无法完全分开的,甚至是完全无法分开。

人只能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也只能书写自己身体和灵魂能到达的诗。用一个时髦的说法是,你拥有的语料库决定了你的一切倾向。古典的说法就是,瞧,他身边的朋友,他和谁亲近?

在访谈里,诗人木叶说:“每个人都有隐藏的一面,诗人也不例外。”但隐藏本身就是个技术活儿,而且相当重要,具有某种决定性。这本质上又涉及了价值观和审美。

跟写作最相关的也是这两样东西。

这个访谈做了很久,也经历了线上、线下各种形式,是我和所有访谈对象中最为绵密的一次。我想是因为和木叶先生二十多年相识的背景之下,彼此有很多信任,他也愿意打开。

与此相反的操作,比如关于木叶先生的美德,有一个不曾公开的秘密,在死亡之前,我愿永久保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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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叶,诗人、评论家,毕业于复旦大学历史系,现为《上海文化》杂志编辑

小饭:木叶老师你好。首先恭喜新书出版。你身上有一种非常纯粹的赤子气质,这是我在其他人身上很少见到的。今天我们在一个没有一本纸质书的图书馆里做访谈,我觉得很有意思。

木叶:谢谢,惭愧,我看到自己更多的是混乱、妥协和无奈。我写过一篇文章《书是人类的自传》,我们所有的梦想、爱恨情仇、战争与和平,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都写进了书籍,成为了书籍。书籍最终成为我们的传统,给予我们记忆、想象力、教训和启示。《乘一根刺穿越大海》是我第一本正式出版的诗集,很开心来到美丽而有些神秘的智慧图书馆。

小饭:木叶老师谦虚地说这是你的第一本诗集,但我把《那些无法赞美的》也看成是你的诗集。而且我大概20年前就读到过你的诗集,印象很深,一本白色的干干净净的小册子。我知道这么多年木叶老师在职业生涯中经历了多个身份的转变。20年前是记者,你曾在《上海电视》担任记者和专栏作家;后来成为批评家,在《上海文化》等刊物上评论中国现当代作家;这些年又回归诗人身份。我想问问,这几个身份给你带来的快乐、痛苦或不安分别是什么?

木叶:你20年前看到的那本是《白色的乌鸦》,此前还有一本《云》,都是自印的。

关于身份的转变,我没有特别关注。有意思的是记者、专栏作家、诗人、评论家等身份都落实于文字,如果说有区别,那就是完成度的高与低,当不能很好地抵达真相、深处、美或超越性时总是愁煞人的。我做记者最忙时一个星期要完成六千到八千字的报道再加一个专栏,面对因为时间等因素而力有不逮的文章被印成铅字,满是挫败感。对我来说,所有文字都值得敬畏,文字既是想象力的载体,又是它们最终的实现。我曾看到一个比喻,大意是无论诗歌、小说还是评论,它们就像经线和纬线,交织在一起。这些身份之间的界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文字本身的力量。无论是相对而言偏感性的诗歌,还是偏理性的评论,都是内心的表达,统一于美和审美。有意味的是,经线和纬线可以帮助我们划定坐标,但它们本身并不真实存在,而是人们的想象和虚构。诗文和评论之间的关系也是如此。它们相互交错,美好与问题并存,紧张感与未来性融汇在一起。那个比喻还上升到宗教,就是可以把诗歌和评论这两种创作看成十字架的一横一竖。大学时我就跟一个朋友讨论过,为什么十字架看似简单冷硬而又非常迷人?可能是十字架既包含纵向起落于天地间,又包含横向行走于尘世间,广阔而神秘,有困惑,有祈望。说到底,十字架也是比喻,万物皆有交错,呼应,砥砺,那是无与有的相遇,禁忌与信仰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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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文集《那些无法赞美的》,上海文艺出版社,2023年7月版

小饭:听木叶老师这么一说,我感觉你可不仅是一位诗人、评论家和编辑,还有一种哲学家的气质和概括能力。你把很多概念用文字表达出来,让人深受启发。接下来我想问一个轻松一点的问题。当年你在《上海电视》做记者时,采访明星的经历是怎样的?有没有什么有趣的回忆?当年这本杂志的影响力是很大的,今天我还记得那个杂志的口号(slogan)叫“开门第八件事,去买上海电视”,现在你还有意愿去回忆这些往事吗?

木叶:那段经历像是一条船,摇摇晃晃很是美好,我如今是在另一条船上。这段经历还真没有细讲过,谢谢你问及,我借此机会感谢王豫、应典典、商羊、贺姿华、施政、马牧阳、黎燕燕,名字无法一一列出,大家可能不太熟悉他们,我也快十年未见他们了,但我从他们和几乎每个同事身上看到了媒体人的才情、坚持当然也包括无奈。采访的经历有些驳杂,从莫言、余华、王安忆、孙甘露、沈昌文、陈丹青、徐冰、朱维铮、许倬云、王德威、葛浩文、朱天文、张大春、金庸、荣念曾、林奕华、姚谦、朱德庸、彭浩翔到勒克莱齐奥、艾柯、阿多尼斯,也包括奥巴马的弟弟以及赵小兰等,还采访过三峡移民、汶川震区居民,当然也包括不同状态的明星。举一个有些象征意味的例子,我很喜欢任达华,他们那一代拍的港片非常有感觉,杰作和烂片我照单全收。有一年,他的太太琦琦到上海,我好奇于他们光影之外的家庭和生活状态。时间很紧,双方又似乎都不想错失机会,于是经纪人就安排我在琦琦从甲地开往乙地的车上进行专访。车里宽敞,除了琦琦在回答,随行人员也有补充,间或有电话进来打破对话。最恍惚的是,车走走停停,兜兜转转,窗子是深色的,可以看到沿途人流的忙碌,外面却不知这辆车里正发生什么,车从甲地到乙地又到丙地,仿佛没有止息也没有确定的方向,琦琦在不同光线和妆容下的样子也不尽相同,透出魅惑和张力。或许,现在的年轻人未必很了解她,我也几乎忘记了那次具体谈了什么,类似经历别的记者可能也有过,但那次车内漫长的采访对于二三十岁乃至如今的我都很有意味,所谓采访就是对时间和空间的折叠,对不确定之时代的探问,弥漫着新鲜与未知,说到底——伴随着祛魅与赋魅。有的采访对象像阳光,有的像月光,有的像风打着旋,有的夜凉如水。这些都悄悄进入内心和日常。无论是面对名家、明星还是素人、危难中的人,多种多样的采访,让我感受到不同人身上的信息和能量,世界的奇异和复杂,也让我反思自己的不足。

小饭:那么这些采访经历是否也会成为你诗歌创作的素材?

木叶:有时会的,比如《乘一根刺穿越大海》里就有一首诗是关于王安忆老师,不过为了一定的间离感,我没直接提她的名字,而是通过肖全所拍的一张照片去靠近她、打量她,熟悉她的人自是可以读出来。又扩而言之,比如去年参加福建霞浦海洋诗会,我被当地人文和大海景象感染,很快就写出了一首《大海》。有些经历可能不会直接进入诗歌,或需要比较漫长的潜伏,不过它们发生了就自有其光色,无论是否会化作文字。

小饭:有些小说家会把生活中的经历直接写进作品,甚至对某些角色进行一顿编排。你会在诗歌中这样做吗?

木叶:创作离不开日常生活,也离不开阅读和幻想。有的东西潜移默化,有的东西脱胎换骨,有的则无中生有。简单甚或报复性的编排,要么是偷懒,要么是道德智慧的匮乏。我的诗歌里不少是对自己的批评。比如有一首绝句《自画像》,写的是疫情期间,我感到愤慨、困惑或无力,同时暗自写作。就现代的创作经验而言,诗歌里的“我”往往无法对应于现实中的作者,当然可能有现实的影子,有分身,有漫漶的聚合。终究,生活和工作之种种,并不是为了成为诗歌而存在,至少不必然成为诗歌,或者说当它们成为诗歌时已淬了火,或翻过了几座山。诗歌和其他文艺作品一样,一旦诞生,就是对作者本身也是对社会的批评,当然这里的批评有着多种意涵,正、反、轻、重……

小饭:在你做记者之前,甚至是学生的时代,或者说更早的时候,那时候是如何接触到诗歌的?是什么让你立志成为一名诗人?或者说哪一次被哪一首诗歌所打动?我今天早上恰好看到一篇文字提到孙甘露老师说他刚刚开始写作时是被拜伦的诗歌所吸引——那我很想知道木叶老师你当时是被哪个诗人所吸引,然后进入诗歌这个领域。

木叶:什么事都怕追根溯源,源头是个“量子女孩”,太考验观察者了。我只能说说自己记得的一些事,有的是诗,有的是诗意瞬间,是语言的突袭。家庭是最初的源头,妈妈外向,善于讲故事,但我此刻更想说的是大多时候都沉默的爸爸,记得很小时有一次随他去做客,席间有个人比较傲慢,见到爸爸倒酒就说你怎么这个都做不好,酒都流出来浪费了!爸爸有些窘,两三秒后他说:“酒可能知道我姓刘于是就流出来了。”如今这属于谐音梗要扣钱的,但有趣的语言到底是有力的。那人听了有些小意外,随后笑了。还有就是,课本上古诗不少,往往还要求背诵,但真正触动自己是另一回事。我印象中是在小学四五年级,看到一本书或本子上写着“少年心事当拿云”,这七个字奇妙的音色和形貌瞬间抓住了我。后来我知道这句诗出自李贺,且原诗是“少年心事当拏云”,“拏”除了表示“持取”,还有“搏击”之意,于是越发为这七个字的诗性志趣所振奋。到了初中,我因为学气功而看古书旧书,可能也和读到武侠小说中耍酷的诗词有关,于是试着写起旧体诗,我还记得当时写有“冰雪消融少年泪”等模仿之作。1988年初,姥姥去世,这一年或次年,我拟了一首绝句,并用毛笔以楷体认真写好,让妈妈在清明时祭烧给老人家。初中毕业时几乎是无意识地写起新诗,高中时一个寝室三四个同学都喜欢涂抹诗句,那时大家谈得最多的是戴望舒,是崔健黑豹唐朝,是钱锺书。

我补充一下,而今想来有些遗憾的是,直到大学才真正把写诗作为自己的一个主要方向,高中时原本有很好的氛围,大环境同样很好,正是80年代和90年代交汇的时期,我所就读的九中师生也充满才华和故事。当然,学习受挫并一度生病都是理由,终究还是没能尽早发现自己,而是在该死的分数和迷惘之中耗损自己,后来我写过一则断章:“高一高二的我/像‘孤独的圆中孤独的圆心’。”复旦求学的四年是决定性的,在这个过程中可以举出很多诗人的名字,索德格朗是入学后最早震撼我的外国诗人,她31岁就落寞辞世,却成为北欧现代主义的一个源头;接下来是1996年遇到里尔克和博尔赫斯,其实此前就读过,不过这两个诗人正好这一年都有出色的诗集面市,很受振奋;穆旦就是在我读大学那几年被推至现代新诗第一人,我既喜欢他的细腻新奇也喜欢他的铿锵壮阔……当然这个名单可以列得很长,总之在那几年那些人的多重影响之下,我逐渐形成了自己的早期风格。诗歌对我来说,是一种表达内心情感和思考的方式,是魅惑的光。有些光打过来了,你立刻接住了,爱上了,那是美好的;更多时候在那一瞬间并没有接住,也没有爱上,但也许很多年后它会再度返回你,照耀你。命也,缘也。

小饭:你刚才提到的“少年心事当拏云”,这句话对你影响很大。你能否分享一下,诗歌在你成长过程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木叶:好像是布罗茨基说过,诗歌是一种民主。诗歌喜爱每个人。诗歌和生命和青春,总会不期而遇。我上初一时,听到刘凤刚作为初三毕业生代表发言时最后引用宋词说“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因为我们中学和所属乡的名字里都含有“东流”二字,所以感觉,这个人和诗句一起在闪光,既气势豪放又胸怀家园。高三下学期,不少同学的毕业留言都是分行的,有的还很特别,其中一人的留言是白话,但是意境很好,不知他是否读过“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总之很有些类似的苍茫豁达。还有个同学在留言本上洋洋洒洒地抄录《侠客行》,我与他不是很熟,也根本不认为我或他是李白笔下的侠客,但这种莫名的文字袒露颇为蛊惑。初入大学时在一片乱读中与博尔赫斯关于《麦克白》的名句狭路相逢,“我杀死了我的君王,为了让莎士比亚构思他的悲剧”,这种独特的指鹿为马倒反天罡太诗性了。诗歌既是志趣与梦幻,也是具具体体的表达需要。它让一个人能够在文字中找到自己的声音,“突然感受”到何为痛苦、震惊和美好。无论读还是写旧体诗和现代诗,都让人能够更好地理解自身和世界。

小饭:诗集的名字《乘一根刺穿越大海》很有意思,颇多意象,又有思维的敏感,又有审美的趣味,我想知道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

木叶:最初我想写一系列带有古典意境的新诗,后来受到庄子“子非鱼”的启发,决定写一条鱼的成长过程。成年的鱼全身都是刺,但奇异的是鱼卵中并没有刺,但随着成长,鱼体内生出刺,刺与鱼一同生长,这种坚硬与锋利可以支撑鱼保护鱼,鱼死后肉身腐败消失而刺留存得更久——这一切已在遥远的基因中埋下种子,无不是按着隐秘的铁律在运行。关于鱼和刺,我写了两三首诗,其一便是《乘一根刺穿越大海》。我想表达一种力量,一种在困境中行进的精神,以及那些命定和不确定之物。人生就像一条鱼,携着种种的刺穿越生活之海,既有痛苦,也有未知和成长。我曾在“乘一根刺穿越大海”和“美只是事物的一半”等之间徘徊,最后还是选定这根刺作为书名,诗集里除了鱼刺,还有花儿的刺、水果的刺、无形的刺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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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集《乘一根刺穿越大海》,作家出版社,2024年11月版

小饭:你如何看待诗歌的简洁与复杂?你觉得创作诗歌的最大难度在于哪一方面?

木叶:我在诗论集《少一个诗人就少一个夜晚》里涉及过这个问题。总体说来,诗歌的简洁和复杂都有其独特的美。诗歌往往以少少许胜多多许,用最简约的篇幅抵达最丰富的意义-无意义。不过,语句的数量和形式简省属于简洁的“表象”,更深处则是内在张力和弦外之音,举个极端的例子——北岛的《生活》,通篇就一个字“网”,极简却又复杂迷人;整体而言,诗歌是语言中的语言,简约而又有余味。而复杂的诗歌,如艾略特的《荒原》,则需要读者不断深入思考,当然其中也有“四月是最残忍的月份”这样直抵心头的简明诗句;某种意义上,到了现代,诗歌都带有“复杂”这一基因,这也和这个世界变化快、信息量大、人的敏感和钝感都增强有关。简单和复杂不是矛盾的,而是相互吸引,相互转化,都指向“新的自然”。终究,一首诗是简单还是复杂,和作者的词汇表、风格、所写内容和偶然性等有关。

诗歌的难度在于忘我,先是把无变成有,把无情变成有情,然后让读者感受到其中的美与魅、无与无限。

小饭:那你有没有理想中的读者?或者说,你在创作时会想象自己的作品会吸引什么样的读者?

木叶:哈,理想读者只存在于理想之中吧。不过,我有一个大学同学名叫胡腾,他读书颇多并志在写不一样的小说。他是我很多作品的第一读者,是近年砥砺最多也最为信赖的朋友和读者。坦白讲,读者是一个黑洞,无法预知谁会喜欢你的作品。我想象自己的作品能够触动那些愿意思考、喜欢文字之美的读者。诗歌是公器,也是私货,通过一个个字与读者建立一种微妙的联系。我希望自己的诗歌能够像一束光,涌向孤独而敏感的心灵。

小饭:我以前听人说编辑的职责是分享某种趣味,现在我才明白一个作者的职责同样也是如此。那么在文字的美方面,你有什么样的理解和追求?

木叶:文字无止境,我总是在魅惑中充满期冀。文字的美不是、至少不仅仅是指语句的文采,更多在于表达的深度、修辞的张力,以及不可言传的部分。比如穆旦的诗,“你给我们丰富,和丰富的痛苦”,这种表达既有动能的情感,又有超拔的思考。文字之美也体现为独特性,优秀的诗人都有自己的语言风格,“语言指纹”。美是内容上的,也是形式上的,形式和内容是一体的,就像舞者和舞蹈一样无法分开,一同引向情感和思想的共鸣。终究,好的文字带来力和美,以及超验或超越性的东西。

小饭:你提到诗歌的美在于简洁和深度。那么在创作过程中,你是如何平衡这两者的呢?有没有什么具体的创作方法?

木叶:平衡简洁与深度确实是一个挑战,尽管二者并非互为反义、互相矛盾。对我来说,创作过程中最重要的就是调试词与词的关系,词与物的关系,这种调试有时快而简单,有时慢而辗转。一首诗可能初稿时很复杂,但经过修改,多余的修饰一点点褪去,露出最核心而简明的部分。很多时候,写诗也如同那个经典的比喻:“完美的雕像”早已存在于石头内部,创作者的任务就是不断剔除多余的部分,直到最本质的东西裸露,升起。当然有时,突然到来的一个意象或一句话,也会不断丰富,不断“繁殖”,化作一首或长或短的诗——这其实和雕像的比喻也是接近的,只不过生长有时表现为加法,有时表现为减法,而内里均如古人所言:世间万事有乘除。

单独说说意象,一个好的意象可以承载很多情感和思想,而不需要过多的解释。比如冯至的《蛇》开篇那句“我的寂寞是一条蛇”,将蛇的意象与寂寞相联系,读者不难感受到有形与无形、冰冷与热望、孤单与缠绕、可怖与诱惑,在内里关涉着性、爱抑或宗教等。另外,诗人总希望从不同的视角去看待同一个事物或主题。比如诗论集的名字《少一个诗人就少一个夜晚》,原本出自我一首关于音乐的小诗,有读者可能会想到夜晚的黑暗和孤寂,当然也有朋友推测是来自奥登所说“要对夜晚充满激情”。多维度的指向,可以让诗歌既复杂深入又不失简洁通透。

小饭:《少一个诗人就少一个夜晚》这个书名我真是非常喜欢,更妙的是,她还是一本诗论集。我有点好奇,一个诗人写诗论,有没有那种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员的“快感”?是一件享受的事?还是说,正因为一个人写过诗,他才有足够的信心和理由,去写诗论?

木叶:在世界面前,可能只存在运动员吧。我有个想法:诗歌是原创,但也是对社会、对自身的一种批评,一种观照;卓越的批评文字,无疑是因某一对象而起,终究也应是超拔而独立于被评论对象的创造。就此而言,写诗和写诗论,面对的是同一个世界,它们在最基本和最高处是合一的,而不是简单的谁裁判谁,谁高谁低。当然,这是理想的状态,是努力的方向。不过古今中外都是有典范的:唐宋最具启发性的诗论很多出自诗人之手,李白说“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杜甫说“不薄今人爱古人,清词丽句必为邻”,苏轼说“游戏得自在”,陆游说“诗到无人爱处工”等。现代的里尔克、艾略特、帕斯、希尼、布罗茨基、米沃什、沃尔科特等诗歌大师都是诗论大家。举出这些闪烁的名字,可能显出当代新诗的某种匮乏,有时我想不如索性说得夸张些,中国不少优秀诗人尚未成为伟大诗人的一个重要因素,就在于没能写出伟大的随笔和诗论,它们看似都归于散文实则背后立着超越性构想、精妙文采和直面时代的综合创造力。当然,我的话是一种对诗论、文论的强调,并没有排斥性,我敬重那些努力创造的诗人,也敬重那些专注于理论的大学者和大批评家,后者如海伦·文德姆、胡戈·弗里德里希,如本雅明、哈罗德·布鲁姆、迈克尔·伍德、詹姆斯·伍德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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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评论集《少一个诗人就少一个夜晚:百年新诗的新思与新声》,浙江文艺出版社/KEY·可以文化,2025年12月版

小饭:人总是越年长越成熟、越现实,或者说越睿智。这里我当然不是想从这个角度来提问,我想问的是,一个人身上的诗意和对诗意的感受,是一个成长性和经验性的事物吗?从某个角度来看,一个诗人随着他经历的积累和入世的程度,是否也会越来越现实?还是说,诗人只会越来越敏感?从你这本新的诗评和诗论集的写作过程里,有没有与此相关的结论?

木叶:时间是杀手,也带来礼物,作用于一个人的身体,也作用于其思想和诗艺。不少人谈过,海子如果活到21世纪如何写诗?当然更经典的问题是:李白生在当下会如何?李白的诗似乎一生没什么变化,当然这可以归于他一直注重“气”,这在汉语诗歌中非常独异,与道家思想也与他的天性等有关。不过,这两年重读,觉得李白的变化也不算小,只不过读者更多是一种印象或远观,而诗人的创造总是发力于具体困境和深切情思。至于海子,也是拥抱变化的,即便短短的七年里也大体可分为两个时期:“母性、水质的爱”和“父性、烈火般的复仇”(西川语)。好的诗人、好的幻想总是“与时偕行”的,势必要面对世界、面对真相、面对残酷。

我看到刘慈欣所好奇的一个追问,假如宇宙是一个答案,那么问题应是什么?我想,诗人或广义的诗人,就是在处理这个问题,处理得好坏就引向实绩的大小。少年、青年、中年、老年,人都是敏感的,但是敏感的点和表达的方式不同。我近几年很喜欢米沃什,《少一个诗人就少一个夜晚》的序诗就与他有关,尤其是最后一句“不断努力,为了努力本身而努力”,这是一个92岁老人的话。虚无与奋进、澹泊与激情往往是相生的,它们都呈于一种壁立千仞。

小饭:不同的视角有时候也代表不同的人格。你如何看待诗人或创作者的“隐藏人格”?这些隐藏人格是否会以某种方式出现在你的诗歌中?

木叶:兄追问得好。每个人都有隐藏的一面,诗人也不例外。这些隐藏人格可能源于我们内心的恐惧、欲望、遗憾,甚至是某种未被表达的耻,或罪。于敏感的创作者而言,这些隐藏人格很多时候并不是负面的,它们是人性的一部分,也是创作隐秘的动能。在诗歌中,这些隐藏人格可能以隐喻或象征的形式出现。在此谈论别人可能有些“诛心”或偏差,我举自己的例子,我写过好几首当代绝句,如《暴雨将至未至》《回乡偶书》和《罪》都包含对一些无能过往的羞耻和懊悔:菩萨畏因,众生畏果。诗歌的魅力就在于它可以容纳矛盾复杂之种种,让读者在阅读中去发现和感受。同时,我也相信诗歌是一种自我救赎的方式。通过写作,一个人可以面对自己的内心,理解那些隐藏的自我、无形的野兽和花朵。就行动力和赋形力而言,这种隐藏,在文字中的爆发有时可能比现实中更怯懦或更勇敢,更不堪或更美好。这也是一种文学的代偿吧。

小饭:在你的创作生涯中,有没有哪位诗人或作家对你的影响特别深远?你从他们身上学到了什么?

木叶:之前的谈话已多少涉及一些。相较于阳光,影响更像月光,一说出来就失去了神秘感和真实感,我此刻想换一个说法,我来谈谈近年“重新认识”的几个诗人。还是要从穆旦讲起,他的诗歌既微妙又繁复邃远,同时颇为现代,我一直以为他就影响了大学时代二十几岁的我,后来写他的专论《那改变明天的已为今天所改变》时重读了一遍,发现一些思维和句式对我隐秘的诱惑,这个缠绕的题目即是例证。还有北岛,我大学时有个室友喜欢他,我深知他的精神感召力,但当时对他的诗并没有特别的感觉,不过十年前为了写《北岛的词场》,仔仔细细读过,意识到他被时代遮蔽的部分,甚至是被他自身盛名遮蔽的部分,我举几个例子,一是他精微而柔性的一面,如“你召唤我成为儿子,我追随你成为父亲”(这一句和《回答》体现的古典对仗功力也很值得记取);另一个例子是他对庞然现实的命名力或警示力;还有就是我近年好奇于他对海子和戈麦的影响,先说戈麦,他写过北岛论,他“乌鸦纷纷扬扬”一语很可能与北岛《结局或开始——给遇罗克》“乌鸦,这夜的碎片/纷纷扬扬”有关,北岛写过彗星,戈麦也写,去世后一个诗集就以此为名,在《彗星》中,北岛说“回来,我们重建家园”,海子也写有《重建家园》:“生存无需洞察/大地自己呈现/用幸福也用痛苦/来重建家乡的屋顶。”此外,我也不断想到鲁迅,虽然他以小说最为闻名,但他的文字有一种内在的诗性,不仅是新诗、旧诗、《野草》和《故事新编》,杂文因其短、杂、即时而透出的“解构性诗力”尤其值得珍视。他的那种“韧性战斗”精神也引人深思。诗是美的涌现,是对人性和社会的深刻洞察,终究又超越于此。

小饭:最后一个问题,随着AI的发展,诗歌创作似乎也受到了一定的冲击。你如何看待AI写作对诗歌创作的影响?如果让我从另外一个角度来问的话——有人认为音符是有限的,包括音阶的组合也是有限的,这样会让音乐在未来的某天被终结,你认可这种判断吗?所谓太阳底下无新事,也有人认为文学和故事在未来的某天会被终结。诗歌在AI出现,尤其是DeepSeek出来之后——DeepSeek写的现代诗据说在诗歌界还受到了一定的肯定。有些主编诗歌刊物的编辑已经分不清这些作者的作品是自己写的还是让AI写的。在这种局面下你怎么样去判断这些人的写作行为?你有没有分辨诗歌背后是人还是AI的能力?

木叶:我也认为将来可能99%的写作者,尤其是太多种类的文案写作者会被取代。但我并不悲观,99%被取代,那又如何?像李白杜甫莎士比亚马尔克斯这样的作者,是不竭的源头,他们代表了人类至高才华中的那1%、0.1%,甚至0.0000001%,那是最殊异最代表人之为人以及人如何与AI共同升级甚至“合为新智慧体”的理由。有一点值得强调,这是一个“生成”的时代,人们在或大或小的屏幕上欣赏、表演、消费。世界在新的危机和变化之中,也在新的生成之中,诗歌等文学同样处于新的生成和生机之中。DeepSeek等在淘汰一些东西,其实没有AI,时间也在不断淘汰。人类有文字的历史才几千年,一万年、一亿年之后人类在不在,文学在不在,或者如果在的话会是什么样态?想想吧,亿万年后的文字星空该有多少星星,很缥缈也很难预料。我们对切近的明天都非常难料想,比如几年前认为乔布斯很疯狂了,现在发现马斯克有别样的野心和未来性。我觉得到最后人类如果能够存在,一定是可以把自己的手臂和思维伸得更长远,并不断分身,像是孙悟空能够以自己的毫毛变化万千——如果我们做不到,被下一个文明、下一个智慧体打败也是活该。

最后说一下,AI在征用人类所有的智慧和信息,AI写作也确实代表了活法和算法的变化,然而,诗歌不仅仅是语言的排列组合,它更是有情-无情、经验-超验、人性-非人性、超越性-未来性的综合创造。“综合创造”这个词从未像今天这样重要,这样紧迫,这样充满挑战和可能。

(小饭,作家,前媒体人,自由职业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