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11月,入冬第一场大雪,铺天盖地,沸沸扬扬,一天一夜把个古并州城装点得万树梨花,晶莹剔透。
11月23日,天色黄昏时,一辆红色“拉达”牌出租车停在了坐落在太原城东的“壹加壹私立小学”的大门外,从车里钻出个十七八岁的小青年,急匆匆地走进了一二年级班主任的办公室,急切地对班主任教师说:“我叫冯卫国,是二年级赵静(化名)和一年级赵路(化名)的表哥,她们的父亲昨天在工地从楼上摔了下来,看样子快不行了,他很想见见两个孩子,去晚了就怕来不及了。”
年轻的女班主任从来没有遇到这种事情。按学校规定,学生星期一早晨送来,星期六晚上接走,无特殊情况,中途是不准接孩子的,她急忙去找校长,但校长外出未归。他望着孩子“表哥”心急火燎的样子,想象着病父床前盼子归的情景,同情之心油然而生,她让孩子的“表哥”写了个请假条,便从宿舍里把两个孩子领来。
孩子们听说父亲病了,很顺从地跟小青年出了校门,出租车在滑溜溜的冰雪路面上摇摇晃晃地冲进了夜幕中。
这是1993年11月23日下午6时整,星期三。
“妈的,这倒霉的胃病。”太原市公安局刑侦处一队副队长任乐义用拳头顶着腹部,从衣袋里掏出一瓶“三九胃泰”,倒几颗,就着一杯凉茶水灌进肚里。
任乐义一米八五的个头,算得上是处里的第一条壮汉。但风餐露宿,饥一顿饱一顿的侦察员生活,使他不到40岁就落下不少的毛病,其中胃病便是最难缠的一种。但他天生是个乐天派,高兴起来就会用浑厚的男中音吼上一嗓子“啊,我的太阳……”
“嘀呤呤……”案头的电话铃突然急促地响起,任乐义抓起电话。
“谁?是乐义,你赶快来我办公室。”话筒里传来市公安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张金维的声音。从他那深沉利落的话音中,任乐义听出,一定是又有什么大案子等着他。
果然,在张金维副局长的办公室里,除了先一步来到的刑侦处政委梁玉章、副处长魏群星外,还坐着一个虽然西装革履,但仍散发着乡土气的中年人,中年人一脸慌乱、失落、沮丧的样子。
张金维副局长开门见山地说:“昨天下午,这位赵主任年幼的女儿和儿子被人从学校接走,在晚上又有人送去一封恐吓信,张口要8万元钱赎人。这是一起典型的绑架人质勒索钱财的大案。你们要专门组织力量,立刻进入情况,制定出侦破方案,尽早救出孩子。”张副局长说到激动处,手中的一支铅笔被掰成两截。
绑架两名儿童勒索巨款,这在太原尚属首次。
受害人名叫赵风生,河南省林县横水乡人,是在太原市建筑市场颇有名气的施工主承包头。赵风生腰里有了钱,便把家也迁到了太原,把两个孩子送进了学费昂贵但教学质量较好的私立学校。但他做梦也没想到厄运会从天而降。
24日下午2时,任乐义带着两名侦察员火速到了私立小学,那位自知闯了大祸的年轻的班主任老师吓得直哭,任乐义和校长费了好大劲劝慰,她才止住哭声,女班主任努力回忆起接走孩子的男青年的相貌特征:此人不到20岁,白白净净的锥形脸,双眼皮,右眼略大,左眼略小,中分头,上身穿浅灰色夹克装,穿什么裤子什么鞋记不清了,说话带着很浓的河南口音。
女班主任和校长又回忆了孩子被接走后的情况:孩子被“表哥”接走后,女班主任心里总是觉得不踏实。6点钟,校长返回学校,她立即将此事向校长作了汇报,经验丰富的校长沉思片刻,对女老师说:“走,咱们马上到赵静家去。”
与两个孩子的母亲王改英一见面,一切便都大白于天下——孩子被拐骗了。
赵风生被人从工地上叫了回来,听说孩子被人拐骗走了,赵顿时瘫坐在地上。在众人的劝说下,他强打起精神,坐车跑遍了在太原的所有亲戚朋友家,连几个施工工地都找遍了,可哪有孩子的踪影呢?
正当学校和家人一筹莫展、焦急万分的时候,子夜时分,一位看工地的老人敲响了赵家的门,送来一封折成燕翅形的信……
现在,请假条和信都展开在任乐义的面前。
请假条这样写着:尊敬的校领导:贵校学生赵静、赵路因父生病,需接回探望一天,请准予请假为盼。表哥冯卫国,一九九三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信是用市场上买的信纸写的。
改英同志:你女儿小子已到我手,他在我们这里是不会出事的,你放心吧!
你在25号晚上9点钟,来迎泽桥东头南边接头,来时只需你一人来,来时代(带)现金八万元。如你玩花样,或来时让我们看见有可疑人员,到时候你可要想清楚,人可是在我们手里。
我告诉你说,你的身边每刻都有我们的人在看你的一举一动,望你好自为之。如不然,到26号,我们就要转手了,等到别人手里,我们就不知道安全不安全了,别的不多谈了。
切记!我们25号夜9点桥东见,来时你一人,我们认得你。23日。
经文检技术人员鉴定,字迹均出自一人之手。从书写人字迹规范程度和语言表达结构上看,绑架者文化程度不高,但字字露着杀机,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
任乐义和侦察员们还走访了送信的下夜老人。他说不认识那个年轻人,相貌衣着和班主任老师谈的相差无几。
4日晚,张金维副局长在刑侦处会议室召开案情分析会。
从一系列的绑架过程看,歹徒是蓄谋已久。歹徒选择赵风生为勒索对象,并知道赵妻、两个孩子的名字,说明歹徒对赵家比较了解,一定和赵家有过什么交往。从调查情况看,“冯卫国”是歹徒冒用的假名。从歹徒说话中带出的河南口音推测,此人很有可能是来太原打工的河南民工。
富有多年侦查经验的梁玉璋政委进一步分析,发案时间不长,罪犯和人质还在太原,所以解救工作既要快又要稳,既不能坐失战机,也不能打草惊蛇,让孩子受到伤害。
张金维副局长综合大家意见,提出了4条侦破措施:
一是继续走访与赵家有来往的人员,广泛摸底调查,争取很快发现作案人;
二是对车站、交通要道进行监控,防止罪犯转移人质;
三是24小时派人在赵家附近实施保护,防止歹徒对赵家其他成员进行新的绑架;
最后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严密制定出25日晚的接头计划,宗旨是确保送款人的人身安全,如果罪犯出现,就一定不能让他跑掉。
25日晚8时30分。
阵阵寒风中,迎泽大桥东侧路南的人行道上,左顾右盼地站着一位穿呢子大衣的中年妇女,她的手里提着一只精致的高档经理箱。这是按照绑匪的约定时间来交钱赎人的赵妻王改英。经理箱中,货真价实地排放着8万元人民币。
在她的身后,那些冰冷的雪窝草丛和暗影里,潜伏着20多名便衣侦察员,为了抓捕时行动快捷,他们谁也没有穿大衣,任凭刺骨的寒风穿透不厚的棉衣。
两辆伪装成地方牌照的重庆“长安”面包车,每隔10分钟便跟随滚滚车流通过迎泽大桥,车上坐着几名刑警,密切观察着大桥上步行或骑车的人员,随时准备相机行动。
刑侦处副处长魏群星坐镇离大桥一步之遥的国贸大厦,用无线对讲机监听着现场的情况。
为确保行动万无一失,防止犯罪分子反侦查,这张大网晚7点钟就已撒开,20多颗滚烫的心静候着9点这个关键的时刻。
时间一分一秒地滑了过去。9点,9点10分,9点半,10点,迎泽大桥渐渐车少人稀,只剩下提着经理箱的王改英孑然而立,但歹徒就是不露面。
在雪地里窝了3个多小时的侦察员尽管冻得手脚麻木、浑身发抖,但仍然在那里坚持着。
11点,魏副处长收集了各个伏击点上的情况后,不得不下令撤伏。
专案组紧急研究分析,认为罪犯的目的是索钱,没有达到目的,他们肯定不会就此罢休,当前必须敌变我变,不能守株待兔,要在调查摸底上下大功夫。
第二套侦破方案很快确定下来。
26日早晨,仍在工作的任乐义又接到张金维副局长的电话,他兴奋地告诉他:“省公安厅近日邀请公安部一位模拟画像专家来晋工作……”
一张犯罪分子的模拟画像经专家之手惟妙惟肖地画了出来,年轻的女老师拍着手连声赞叹:“太像了,太像了,就是这个家伙把孩子领走的。”
下夜老人也连连点头。
模拟画像被迅速复印了数十张,侦察员们带着画像,再次深入到全市河南民工集中的几处工地,请他们辨认,但一天下来,没有任何结果。赵风生和家人反复看了画像,也说熟悉的打过交道的人中,肯定没有见过这个人。
难道绑匪不是来打工的河南民工?
太原市桃园南路西路32号,有一座雅静的小农家四合院,院里除房东外,还住着从河南林县来并做小买卖的兄弟俩,哥哥名叫赵喜成,今年20岁,平时沉默寡言,性格内向,干事有股子狠劲;弟弟名叫赵成江,17岁,性格与其哥相反,脑瓜灵活,歪点子多,干事从不想后果,在老家就是个爱惹是生非的“小混混”。
11月23日绑架赵风生两个孩子勒索钱财的,正是这兄弟俩。前几年,赵家兄弟的父亲也是在太原搞工程承包的,只因经营不善赔了本,在太原实在混不下去了,只好卷起铺盖卷回了老家。长大了的赵家兄弟不服这口气,双双来到太原。但命运之神似乎在捉弄他们,他们虽然起早贪黑倒腾水果蔬菜,但均因不懂市场行情,不但没有赚到钱,反而把从家里带来的几个钱都贴了进去。如今变得囊中羞涩,连房租也快交不起了。
偶然一次,他们看港台警匪片,其中有一组匪徒绑架富家子女、勒索到一大笔钱的镜头,这给了两个穷困潦倒的家伙一点罪恶的启发。他们又找来不少有关绑架人质的书刊,研究中外古今绑匪们的作案手段,照葫芦画瓢制定了他们的绑票计划,并立刻铤而走险,付诸行动。
为实施绑架计划,赵江成在11月中旬的一天,冒充清徐某暖气片厂的推销员去过一趟赵家。当时只有赵妻王改英和两个孩子在家。他假惺惺地装出一副关心孩子学习的样子,翻了翻两个孩子的作业本,把“壹加壹”私立小学、“赵静”、“赵路”几个字死死记在脑子里。
为摸底细,赵江成专门去了趟“壹加壹”私立小学,通过门卫打听到了学校的作息时间,并打听了怎样才能把孩子接出学校。一切准备妥当后,23日下午,赵江成租乘一辆出租车去了学校,将两个孩子骗到手,关进了一间小黑房里。此时,两个孩子方知道被骗,哭闹着要回家。赵家兄弟开始时连哄带骗,后来见这招不管用,马上凶相毕露,拿着雪亮的匕首在孩子的脸上比来比去,仅几天时间两个孩子就被折磨得目光迟滞,蓬头垢面。
25日晚,两人并不是没有去,而且还看见了手提经理箱的赵妻,但他们毕竟做贼心虚,坐在一辆出租车里在迎泽大桥上兜了几个圈子,始终没敢去接头,最后只好悻悻离去。
老赵家两个孩子被绑架的消息不胫而走,一时间,亲朋好友登门慰问,提供线索。
27日中午1时许,赵风生和妻子王改英及内弟正准备吃饭,一个十七八岁的青年突然登门拜访。他进门就问:“你们家是不是丢了两个小孩?”赵妻忙放下饭碗连声说:“是,是。”来人说:“我曾经来过你们家推销过暖气片,见过两个孩子,今天上午11点多钟,我在五一广场街心花园的地下商场见有两个男人领着孩子玩,我赶快跑来告诉你们一声。”
赵风生将信将疑地站起来问:“你说的是真的?”问话的同时,他给内弟使了个眼色,内弟悄悄地溜了出去,这一切小青年并未察觉,还在那里一个劲地说:“千真万确,要去赶快去,还来得及,我带你们去。”
赵的内弟出了门后,飞快地朝侦察员的设伏点跑去。
任乐义接到报告,立即招呼侦察员们“快走”!自己已经跨出了门,在赵家的门口,双方碰了面。
锥型脸,两边倒分头,浅灰色夹克衫……任乐义用锐利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对方,单刀直入地问:“你是干什么的?”
小伙子眼神中透出一丝惊慌,但很快镇定自如地笑着说:“噢,看出来了,你们是公安,警察同志……不对,应该叫警察大叔,快去救孩子吧,我给你们带路。”
好个巧嘴利舌、殷勤有余的家伙。任乐义脑海里朦胧的绑匪形象在渐渐地向眼前这个小伙子靠拢。他目前最需要的是证人,现在只能进一步观察。他不动声色地拍拍小伙子的肩膀说:“好吧,咱们上车。”
警车载着这位“好心人”和赵风生夫妇风驰电掣般直奔市中心五一广场,侦察员们分头在广场一带的花园、商场、饭店仔细寻觅了一番,哪见孩子的踪影。“好心人”被任乐义以“进一步了解一下所见到的情况”为由请进了一队办公室。他安排人迅速去请女老师和下夜老人前来进行辨认。之后,他和年轻人“闲聊”了起来。
“你认识老赵吗?”
“认识,我们是老乡,一个县的,上个星期天我还去过他家。”
老赵在一旁插话:“不对吧,星期天我整天在家,怎么没见过你?”
“这……”小伙子一下陷入尴尬,赶忙解释道,“对……对,想起来了,不是星期天,记不得是星期几了,你正好不在。”
任乐义和刑警吴清明相对一笑,又旁敲侧击地说道:“小伙子,我看你好像有什么事瞒着我们,你如此关心赵家的事情,有点过分热情了吧。”
小伙子浑身一颤,来了个反守为攻:“我是出于好心才去告他们的,你们怎么这样对待我,公安局不是提倡见义勇为吗?”说完一副冤屈欲哭的样子。
此时,年轻的班主任和下夜老人被请到了刑侦处,他们在暗处仔细辨认了这个年轻人后,女老师首先肯定地说:“接走孩子的就是这个坏蛋,害得我好苦呀!”说着就要往里扑,好容易被侦察员们拦住了。
一切已再明白不过了。
此人就是赵江成,他在第一次没有接上头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狂躁的欲念驱使他亲自登门拜访赵家,一来是探探赵家的动静,二来是找个时机将恐吓信留下,谁知弄巧成拙,自投罗网。在铁的事实面前,他不得不交代了整个作案过程。
任乐义顾不上听他讲那么多的细节,上前一把提起赵犯,声音急切地问:“孩子!孩子现在在哪里?”
赵江成有气无力地回答:“在桃南我们租的房子里,我哥哥在家里守着他俩。”
眼见天将要黑,任乐义将审讯情况向处领导作了简要汇报,立即带领侦察员吴清明、苗保和、乐扩善、杨志武和张辉押着赵江成乘坐两辆警车直奔桃园南路。
小院静悄悄的,院门从里面插着。任乐义让侦察员杨志武翻墙进去轻轻开了门,侦察员们操枪在手,悄无声息鱼贯而入,最里面的一间房间里靠墙角的双人床上睡着一个男孩,床边上坐着一个10左右的小女孩,正在小声地哭泣。紧靠床上的沙发上,面朝外坐着一个男青年,正在一本破烂的红旗本上涂画。
任乐义用手势把侦察员们召集在一起,明确了每人的行动计划,最后加上一句:“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也要保证孩子的绝对安全。”然后,他猛地飞起一脚踹开了房门,扑进屋里,以极快的速度冲到床前,用宽厚的脊梁护住了两个孩子,几名侦察员同时冲进屋里,将尚未回过神来的犯罪分子赵喜成拧住胳膊戴上手铐,在赵屁股下,一柄尺把长的军用匕首闪着幽幽的寒光。
11月的最后一天是个阳光明媚的日子,私立学校的校长和孩子的父母给刑侦处送来两面锦旗,一面上写着“危难时刻显身手”,另一面大书3个字“护花神”……
1994年10月底,赵江成被依法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