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 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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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剧《正红旗下》剧照。 北京人民艺术剧院供图

《正红旗下》是老舍先生生前一部未完成的小说。小说从1899年老舍出生写起,用8万字铺陈清末的生活画卷,又戛然而止。话剧《正红旗下》剧本由李龙云先生改编续写完成,特色便是以老舍自传体的形式,从他的第一视角讲述乱世中的社会斑驳与人们的生活状态。

在北京人艺建院70年之后的新起点上,冯远征院长带着老中青三代演员同堂来新排《正红旗下》。作为该剧导演之一的我,把创作重心定在围绕“还原老舍精神内核”“舞台叙事转化”“时代共鸣构建”3个维度展开,在话剧民族化和“新京味”探索的路径上再出发。

这部戏的创作,对我而言更是一次与老舍先生的精神对话。小说如同一枚被时光封存的印章,镌刻着清末北京的市井烟火、生活图景,更藏着老舍先生对家国、命运的深沉叩问。他以幽默的笔触写苦难,以温情的目光看众生,还原这种“含泪的微笑”的精神内核——话剧的灵魂。

话剧《正红旗下》的独特之处在于,剧中“老舍”是亲历者、旁观者和评论者,他在多空间、多时空中穿梭,剧中便出现了多层空间。老舍降生时聆听到姑母和大姐婆婆的拌嘴掐架,老年的老舍和年轻的父母在一起秉烛夜话,他深知父亲不久会战死……我们用这些“间离”的表达、多空间的切换,形成了复杂的空间性、舞台的假定性,营造不一样的观感体验。

不同于以往人艺传统京味戏的小院、胡同、茶馆等固定场景,《正红旗下》中,我们力求创造能代表鲜明北京印记和北京特质的舞台呈现——一个自由多变的屋顶和若干个流动的小屋檐。通过舞美,打开想象空间,完成剧情和场景的转换。屋顶的应用,既是北京元素的体现,也如同没入洪水的房屋,只残存了尚在高处的屋檐,象征戏中人物将覆灭的命运。“人在景中,景随人动”也是戏曲美学的表现手法。这种写意的表达,是在现实主义基础上的升华和提炼,努力构建“虚实相生”的图景。

人艺的戏给观众留下深刻印象的,必是舞台上鲜活的人物。这部剧大小角色20余个。于是之先生用“本色当行,不工而工”来形容老舍先生对人物描写的创作特色。李龙云先生同样以幽默的京味语言一脉相承。这部剧里,我们聚集老中青三代演员同堂,正是人艺京味剧的传承和续写。濮存昕领衔扮演老舍,杨立新扮演老舍父亲,还有梁丹妮、王茜华、王刚、傅迦、雷佳等中青一代的优秀演员给剧中人物注入了血肉。

从建组排练之初,整个剧组就沿袭人艺的创作规律,细读原著和剧本。我们分析人物,理解人物对生活的诉求和精神上的追求:他们在残灯末庙时还“倒梁不倒架”,他们似乎只生活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这一切的分析都是为了我们和演员在表演上去共同理解这部作品不能丢失的底色——爱。两位作家对笔下的人物有怨、有怜、有爱,幽默里带着苦涩,嬉笑中带着同情,那份怨源于爱、恨也源于爱。

老舍先生的小说虽没有写完,但我们以舞台的处理方式希望老舍走进当下。他目送剧中的人物远去,也完成了同自己父亲母亲的隔空告别。不忍再写、不忍再说,“那些被遗忘的抛弃的历史是我们的历史,没有那个年月哪有今儿呀……”他发出自省的同时,也仿佛来到了首都剧场这个真实的空间,他和这个剧场是发生联系的,“我的戏在这演过,于是之他们演的,现在的年轻人还在演呢……”这是老舍同观众的道白,也是我们创作者想述说的。首都剧场自建院初的《龙须沟》《茶馆》《小井胡同》直到此次排演的《正红旗下》,我们希望能让观众看到人艺在传统之上有创新表达的“新京味儿”。这个“新”既体现在写意式带有现代精神的舞台设计,也体现在演员表演风格的探索求变。

排演《正红旗下》受老舍、李龙云的文学滋养,是件很幸福的事。这部戏是他们二位作家合璧写给人艺的一封久违的家书。我们用排演这部作品让一个人、一个家、一个国,众生的血与肉、灵与魂与现今对话。我们带着观众走进老北京,走进那段生活,去拥抱老舍先生,也深情拥抱崭新的时代。

(作者为北京人民艺术剧院导演、创作室主任)

《 人民日报 》( 2026年02月12日 20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