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天津日报)
转自:天津日报
立冬夜,我正在家吃饺子,手机屏幕滑过的视频吸引了我的目光:一个男生晒出了学生时代“私人定制”的耐克包——红色书包上是黑线勾勒的“对钩”,内里小花烂漫、青草蔓生。配文只有短短18个字——“初中时想要耐克书包,妈妈便给我缝了一个”。就是这朴素的图文,几天内竟获千万量的点赞。
我下意识将视频拉回开头,点开放大,仔细打量那些细密的针脚。不知不觉间,饺子的热气模糊了眼镜片,也模糊了时光的边界。屏幕那端关于母爱的故事,就这么静静地漫过来,漫进了1991年的冬天,漫向那双被油漆染过的棉鞋——它已然在岁月里褪去最初的颜色,可关于它的记忆,却像炉边烤暖的空气,几十年过去,依旧带着熨帖的温度。
那是个能把人冻透的严冬。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像细沙磨过肌肤,呼出的白气来不及散开,就凝在眉梢成了霜。我那会儿刚上小学二年级,个子比同龄孩子高出大半个头,脚丫子也跟着“冒进”,母亲总说我这脚是“催着日子长的”,去年冬天刚买的棉鞋,今年就穿不进去了。那时候父母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每个月也就200块钱,除了一家三口的吃穿用度,还要时常给西阳呈村的爷爷和北坞村的姥姥、姥爷捎些衣物和肉菜,每一分钱都得算着花。
最小的表姐婷婷比我大四岁,正上五年级。舅舅一家六口挤在海军招待所东北角的两间狭长的房子里。墙皮虽有些斑驳,屋里却总飘着饭菜的香气——妗子爱煮红薯粥,甜香能一直飘到院子门口。那里离我念书的五一路小学很近,放学时母亲常牵着我的手过去唠嗑儿。我也乐得去,表哥、表姐有什么好吃的总给我留着,连难得的水果糖也要分我半块,屋里传出的谈笑声,比自己家里都要热闹几分。
记得那年的雪来得特别早。刚进十一月,天就沉了脸,鹅毛雪片飘了整整一个下午,到傍晚时,连马路牙子都埋在了雪里。我的棉鞋是真的穿不上了,早晨穿鞋时脚趾挤作一团,走两步就疼得龇牙。母亲着急,每天放学接我,都要绕到鞋帽市场转一圈,可问遍了摊位,不是尺码不合适,就是要价太高——一双棉鞋要二十多块,抵得上家里一周的菜钱。
有天傍晚,母亲又牵着我去舅舅家。妗子正坐在小马扎上给表姐缝校服,看见我们来,赶紧起身倒热水。母亲捧着搪瓷杯哈气:“强这脚长得太快,去年的棉鞋没法穿了,市场上转了好几回,也没找着合适的。”妗子听了,愣了愣,忽然一拍大腿:“婷婷有双棉鞋,去年也没穿几次,今年她穿着小了,你看强能不能穿?就是……是姑娘家的红色,怕孩子不乐意。”
母亲眼睛亮了,催着妗子去拿鞋。从床底拖出鞋盒,打开一看,是双半高帮的红棉鞋——鞋面上横着银亮的粘锁,里侧还缝着拉链,绒面厚实,摸上去软乎乎的。可那红色太扎眼了,是年画上才有的浓艳,我一个男孩子,怎么能穿红鞋?母亲把鞋递到我面前:“强,试试吧,看看合不合脚。”我往后缩着脚,极不情愿地把脚伸进去——鞋码竟意外地合适,不松不紧,暖意从脚底板慢慢漾开。可低头看见那抹红,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我的鞋上。
母亲和妗子看见我这模样,相视而笑。妗子忽然说:“要不咱给它改改颜色?”母亲怔了怔:“改颜色?咋改?”妗子往门外指了指:“家里有小半桶绿色的油漆,是之前刷窗户剩下的,还有点儿稀料,要不咱试试,把红鞋染成绿的?”母亲思忖片刻,点头道:“行啊,绿色耐脏,也显精神,像小军靴似的,孩子说不定喜欢。”
那会儿的人,过日子有股子“办法总比困难多”的韧劲。妗子很快找到油漆和稀料,找了个旧搪瓷碗,把油漆倒进去,再兑上稀料,用筷子慢慢搅匀。油漆的味道有点儿冲,妗子便把窗户开了条缝,冷风灌了进来,却没吹散两人说话的热气。母亲拿着鞋,妗子拿着碗,用旧毛笔蘸了漆,一点一点往鞋面上涂——红色的鞋面慢慢被绿色覆盖,像春天的草芽漫过冻土,渐渐有了新模样。她们一边涂,一边聊着家长里短……笑声混进油漆味儿里,闻着竟也不觉得刺鼻了。
涂完油漆,鞋还湿着,为了防止鞋子上的油漆被蹭掉,妗子特意找了个大大的旧鞋盒,让母亲带回家晾。那时家家都靠蜂窝煤炉子取暖。母亲回到家,打开鞋盒,拿出一个竹夹子,小心翼翼地夹住鞋帮,放在炉子边烤。火苗在炉子里跳动,橘红色的光映在鞋面上,绿色的漆渐渐干了,泛起柔和的光泽。我趴在桌边看,看着红色一点点被遮住,心里的别扭也淡去几分,甚至开始盼着鞋快点儿干——那样我就能穿着“小军靴”去学校了。
那天晚上还停了电,母亲不慌不忙点了根蜡烛,顺手搁在了炉子边。烛光轻轻晃着,炉膛里透出的红光映过来,两下里一掺和,恰照在母亲低垂的脸上。她坐在炉前的小凳子上,不时伸手给棉鞋翻个面,怕烤得不均匀。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她也顾不上捋。炉火正旺,将她的手背烤得发红,她却浑然不觉,全部心思都在那双鞋上。临睡前,母亲又搬来两个小板凳,将鞋分放在炉火两侧,让鞋帮靠着炉壁——这样能烘得更透些。我躺在床上,闻着淡淡的油漆味儿混着蜂窝煤的烟火气,竟觉得格外安心。
接下来的几天,母亲总记挂着那双鞋。白天出太阳了,她就把鞋搬到窗台上晒,让阳光把油漆里的潮气烘透;日头西沉,又赶紧收回屋里,继续在炉边找个最合适的位置继续烘着。我每天放学回家,书包都来不及放下,就先凑过去看——绿色的鞋面一天比一天亮,一天比一天挺括,心里的期待也像春苗般滋长。大概过了一周,母亲把鞋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端详良久,眼角终于漾出笑意:“这下真干透了,来,试试看。”
我忙把脚伸进去,鞋正好合脚,暖意从脚腕处弥漫开来,把整只脚都裹得严严实实。绿色的鞋在灯下泛着柔润的光,粘锁扣上时“啪嗒”一声脆响,真像电视里军人穿的战地靴,神气得很。我穿着鞋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走,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先前那点儿不情愿,早不知跑到何处去了。
第二天清晨,又飘起了细雪。雪不大,却把天地染成一片白。树枝上落满了雪,宛如梨花开遍;街上的积雪被行人踩过,留下一串串脚印。我穿着绿色的棉鞋,背着书包去上学,走在雪地上,鞋底软软的,踩着雪“咯吱咯吱”响,一点儿也不觉得冷。到了学校,同学们都围过来看我的鞋,有人说:“这鞋真好看,像军靴!” 我听着,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
冬天的课间,最盼着打雪仗。我们在操场上跑着、闹着,把雪捏成球,扔向彼此,欢笑声震得树梢上的雪簌簌落下。我穿着绿棉鞋在雪地里奔跑,丝毫不觉寒冷。暖流自脚底升腾,包裹着膝盖,像母亲温热的手掌,一直轻柔地护着我。
谁知好景不长,不过两三日,意外就来了。那天下午放学,我和同学们在校门口等着家长,忽然觉得脚面上有点儿凉。低头一看,鞋面上的绿色油漆掉了一小块,露出了底下扎眼的红色。我心里一紧,赶紧用脚蹭了蹭雪,想把那红色遮住,可越蹭掉的漆越多,一块接一块,大的如指甲盖,小的如米粒。绿色的鞋面变得斑驳,红色底子在雪地里格外刺眼。
同学们很快就发现异样,有人指着我的鞋喊:“王林强的鞋掉色啦!”接着,更多人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哎呀,里面是红色的!”“他穿女生的鞋!”那些话像冰雹砸在我心上,又冷又疼。我脸上滚烫,慌忙蹲下身,用手捧雪往鞋上盖,一层又一层,埋得严严实实——仿佛这样,就能遮住那恼人的红色。
我就那么蹲在雪地里,把头埋得低低的,听着周围叽叽喳喳的笑声,鼻子酸酸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强,咋了?”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抬头,看见母亲快步走过来,她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发丝上带着雪粒,脚上穿着一双单鞋,融化的雪水在鞋面上留下深深浅浅的印迹。她见我蹲在雪中,鞋被雪埋着,四周还有同学嬉笑,顿时明白了一切。
母亲蹲下,把我拉起来,用冻得发红的手拂去我脸上的雪,然后慢慢屈膝,用手一点点拨开鞋上的积雪,那双斑驳的鞋显露出来——绿漆脱落大半,红色的底色清清楚楚。母亲看看鞋,又看看我泛红的双眼,没有说话,只是将我抱了起来。她的怀抱很暖,我趴在她肩上,眼泪终于决堤,洇湿了她的棉袄。母亲轻轻拍着我的背:“没事儿,强,咱回家。”
到家后,母亲把我放在椅子上,打来热水给我擦脸。她看着我,眼圈也红了:“强,是妈不好。明天妈就去鞋帽市场给你买双新的,咱不穿这双了。”我摇摇头,说:“妈,不用,这鞋还暖和呢。”我知道,家里不宽裕,得省出好几天的菜钱才能买双新鞋。母亲摸摸我的头,没再说什么,只是把那双鞋拿到炉边,又认真地烘起来——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掉落的颜色一点点补回去似的。
后来,母亲还是去市场给我买了双新棉鞋,是那种最寻常的黑色,却成了我童年里最体面、最暖和的一双鞋。至于那双绿棉鞋,被母亲收进了鞋盒里,我再没穿过。可我始终记得它初染成时的模样,记得母亲守在炉边一遍遍翻动鞋面的身影,记得烛光与炉火映在她脸上的温暖——那光和热如同母亲的爱,伴我度过了那个漫长的寒冬。
如今三十年倏忽而过,每至冬日飘雪,我仍会想起1991年的那场雪,想起那双斑驳的棉鞋。它的绿色早已褪去,红色也渐渐模糊,可它承载的爱与温暖,却从来不曾褪色。
思绪还陷在回忆里,手机屏幕倏然亮起——是母亲的视频通话。我连忙接通,屏幕上立刻出现她戴着老花镜的脸庞。“立冬了,吃饺子没?”“正吃呢,您看。”我把镜头转向桌上的饺子。她笑着点点头,忽然像想起什么,把手机拿远了些,镜头对准沙发:“你前阵子寄来的棉鞋收到了。去年那双还在柜里搁着,你又乱花钱。” 我太熟悉她这套“流程”了,忍不住笑了:“是、是,以后尽量不乱花钱了。这都买了,也退不了,快试试看合不合脚。”母亲像是被说中了心事,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弯腰,脱掉脚上那双已经穿得有些变形的旧鞋子,格外爱惜地、慢慢地将脚套进新鞋里。她特意从桌上拿了一张报纸,铺在地上,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踩上去。“嗯……大小倒是正好。就是这底子太软了,里面这绒毛也太厚了,要不还是退了吧,你看我都没直接往地上踩……”
镜头里母亲的手有些发皱,指节因为常年做家务显得粗实——可就是这双手,当年曾握着毛笔蘸油漆,也曾整夜在炉边翻动棉鞋。如今她捏着新鞋的模样,依然像捧着件稀罕物,认真得让人眼眶发热。母亲总说“别乱花钱”,可我明白,那埋怨的背后,是怕我委屈了自己;就像当年那双鞋,即便掉色,也是母亲那时能给我的,最好的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