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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总缠着阿婆问:“为啥北京的表哥昨天就送灶王爷上天了,我们要等到今天?”阿婆正坐在小板凳上,用红纸包着元宝糖,指尖沾着豆沙,笑着给我讲老辈传下的说法。这南北差别的一日,原是藏在“官三民四船家五”的古俗里。原来早年间,朝廷官宦人家讲究体面,腊月二十三就忙着祭灶送神,好腾出手来准备朝贺;江南的平民百姓,日子过得细碎从容,便把正日子定在二十四;而黄浦江上的船家,常年漂在水上,要等二十五船靠岸、货卸完,才能拢起烟火祭灶。上海这地方,既是江南的市井福地,又是南北通衢的码头,便也跟着江南的老规矩,把腊月二十四,作为送灶君的正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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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习俗,竟和八百多年前江南的烟火,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儿时跟着老师学诗,背到过范成大的句子,总觉得遥远,直到阿婆在灶间忙碌的模样,和诗里的场景如此重叠,才懂了石湖居士写下的,原就是江南人刻在骨子里的年俗。那位晚年隐居石湖的诗人,把腊月里的家常,写得活色生香,也让我们这些后辈,能透过文字,感受到千年以前江南灶间的暖。

我家所在的弄堂,灶间是几户人家共用的。从腊月二十三傍晚开始,这里就渐渐热闹起来。张家阿伯先烧了一锅热水,把煤球炉的炉壁擦得乌黑发亮;李家姆妈搬出竹筛,晒着刚蒸好的甜松糕。阿婆则从樟木箱里,翻出那张泛黄的灶神像——纸上的灶君老爷慈眉善目,旁边还画着灶君奶奶。她总说,这张像还是我太婆传下来的,跟着家里从扬州迁到上海,陪了三代人。

到了二十四清晨,弄堂的灶间才算迎来了最高光的时刻。阿婆的供桌,就摆在煤球炉旁,比诗里写的“猪头烂热双鱼鲜”,多了几分上海人的灵巧和扬州人的余韵。猪头肉换成了本帮红烧的走油肉,酥而不腻;双鱼依旧是清蒸的鳜鱼,只是鱼身上划了花刀,码上了扬州人爱用的姜丝。最关键的,还是阿婆亲手做的元宝糖和糯米团子,正应了范成大诗中“豆沙甘松粉饵圆”的句子。

“灶君朝天欲言事”,阿婆点上三炷香,烟气袅袅地绕着供桌。她想起什么,往供桌上添了三样东西:老菱、茨菇、芋艿。这是上海人的巧思,也是扬州年俗的影子。再把元宝糖粘在灶神像的嘴边,阿婆用扬州话混着上海话念叨:“灶君老爷,吃口糖,嘴甜甜,上天只说好话,下界保平安。”

我蹲在门槛上,看着阿婆作揖,偷偷伸手想去捏那块糖。阿婆拍了拍我的手背,却还是掰了一小块塞给我:“粘牙吧?这就是要让灶王爷的嘴,也粘得说不出坏话。”旁边的张阿伯笑着附和:“范成大还写‘杓长杓短勿复云’呢,咱们家里的鸡毛蒜皮,灶王爷都替咱们瞒了。”那一刻,弄堂里的烟火气、糖香、香火气,混着邻里的笑语,成了我最难忘的年景。

后来弄堂拆迁,公用灶间变成了家家户户的独立厨房,煤球炉换成了智能燃气灶,那张老灶神像,也被阿婆小心地收进了她的相册。可南北祭灶的讲究,石湖居士的诗句,却一直留在了家里。腊月二十四的傍晚,我站在公寓的厨房里,看着灶台上火苗跳动,锅里的甜松糕冒着热气。儿子凑过来问:“爸爸,为什么我们比北方晚一天祭灶呀?”我给他讲了“官三民四船家五”的来历,又念了范成大的《祭灶词》。他咬了一口元宝糖,皱着眉说:“好粘牙。”我笑了,就像当年阿婆看着我一样。

今年腊月二十三,北方的亲戚发来视频,胡同里的孩子正围着灶台吃灶糖。我看着视频,转头给母亲打了电话:“明天记得买元宝糖,再蒸点甜松糕。”母亲笑着应了:“早就备好了,还按你阿婆的法子,做了走油肉。”

范成大笔下的江南祭灶,是千年前的烟火;北方二十三的鞭炮,是另一种年味;而上海弄堂里的腊月二十四,是南北交融的温柔,是代代相传的牵挂。我们祭的,从来不是一纸神像,而是灶间的三餐四季,是家人的平安顺遂,是那些刻在岁月里的,关于故乡和团圆的记忆。

“乞取利市归来分”,灶王爷慢慢走。无论北方的雪,还是南方的风,无论扬州的姜丝,还是上海的元宝糖,都在盼着,来年的烟火里,依旧有家人闲坐,灯火可亲。

原标题:《苏岚烟:弄堂里的祭灶故事》

栏目编辑:郭影

文字编辑:蔡瑾

本文作者:苏岚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