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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头捏着那部儿子新买的智能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哆嗦了半天,终于等来了那条转账信息。

一万块。

和他一起坐在村口晒太阳的十七个老人,手机先后响了起来。叮咚、叮咚、叮咚……像是什么庆典的序曲。

“东子又发钱了。”老李头对凑过来看热闹的邻居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要下雨”。

远处,村里新修的“强东路”笔直宽阔,路边“京东便利店”的招牌红得晃眼。村小学的教学楼上,那个熟悉的名字在阳光下闪着金色。

这是刘强东给老家带来的第几个春节红包,老人们已经记不清了。

01

三十五年前,刘强东背着76个煮鸡蛋和缝在内裤里的500块钱,坐上了去北京的火车。

老李头当时是村里少有的高中生,在村小教书。他记得那孩子回头看了一眼土路尽头的村庄,眼神里有种狼一样的狠劲。

“那孩子,心硬。”老李头的父亲,当时的老村长,抽着旱烟评价。

刘强东的父亲跑船,一年到头不在家。母亲种地、卖粮,一个人拉扯他和妹妹。最穷的时候,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肉。

村里不是没有人帮过他们。

张家送过一篮鸡蛋,李家借过十块钱学费,王家在他去北京前塞了二十块钱路费。这些,老辈人都记得。

“可现在谁还记得呢?”老李头苦笑。

02

第一笔钱到账时,全村炸开了锅。

那是2015年春节,刘强东给村里60岁以上老人每人发了一万块钱。一百多个老人,一百多万现金,用麻袋装着,在村委会现场发。

老人们排队领钱,手抖得签不了字。

王奶奶领完钱,坐在村委会门口的石墩上哭了半个小时。她儿子在城里打工,三年没回来了,电话一个月打一次,每次不超过三分钟。

“我亲儿子都没给过我这么多钱。”她逢人就说。

那年的春节,村里格外热闹。家家户户都买了大鱼大肉,鞭炮声从腊月二十三响到正月十五。老人们聚在一起,话题只有一个:东子。

“要不是东子,我这把老骨头哪见过这么多钱。”

“小时候没白疼他,还记得咱们这些老家伙。”

“要我说,咱们村就属东子最有出息,也最有良心。”

老李头没说话。他把那一万块钱原封不动存进了银行,存折上写着:人情债。

03

钱改变了村庄的面貌。

土路变成了柏油路,装上了路灯。村小学翻新了,来了新老师,有了电脑教室。快递点建起来了,村里人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当日达”。

年轻人开始回流。有人在京东的乡村推广点工作,有人在村里开起了民宿,有人做起了本地特产电商。

老人们的物质生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改善。

可有些东西,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以前,村口的老槐树下,老人们一坐就是一天。张家长李家短,谁家的鸡下了双黄蛋,谁家的孙子考了第一名。现在,大家见面第一句话是:“你家孩子今年给你多少钱?”

以前,谁家做了好吃的,都会给邻居端一碗。现在,直接发红包:“阿姨,自己买点好吃的。”

以前,老人们最骄傲的是儿女常回家看看。现在,最骄傲的是手机里那个数字:“我儿子今年给我转了两万!”“那算什么,我闺女给我买了金镯子!”

老李头的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次,每次待三天。去年春节,儿子给他转了五千块钱,人没回来。

“爸,公司忙,加班费三倍呢。”

老李头没要那钱。他在电话里说:“我要的不是这个。”

儿子没听懂:“那你要什么?手机?平板?你说,我给你买。”

老李头挂了电话。

04

刘强东回村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最近一次是三年前,他带着章泽天回来。车队浩浩荡荡,警车开道。村里小学的孩子穿着整齐的校服,站在路边挥舞塑料花。

他给老人发红包,和村干部合影,在新建的文化广场上发表讲话。

老人们在第一排坐着,努力想看清他的脸。但距离太远了,隔着保安、记者、村干部,他们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在话筒前说着“回报家乡”“共同富裕”。

发红包的环节改成了线上转账。不再有现金,不再有亲手递到手里的温暖,不再有机会拉住他的手说一句:“东子,又瘦了。”

老李头站在人群外围,突然想起三十多年前的那个下午。

那时刘强东还在上初中,跑到村小找他问题目。老李头正在批改作业,顺手从抽屉里拿出半块馒头:“还没吃午饭吧?”

少年接过馒头,三两口吃完,然后深深鞠了一躬:“李老师,我以后一定报答您。”

如今,报答以最直接的方式到来——数字在手机屏幕上跳动,精确、高效、无可指摘。

可老李头宁愿要那半块馒头的情分。

05

去年,村里最老的寿星,103岁的赵奶奶去世了。

出殡那天,刘强东的秘书来了,送了一个厚厚的白包。村里人打开一看,里面是十万现金。

“刘总在国外开会,特意嘱咐一定要送到。”

赵奶奶的孙子,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白包,突然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奶奶临死前一直念叨,想见东子一面……她说东子小时候,她给过他一把炒黄豆……”

秘书尴尬地站着,不知该说什么。

老李头走过去,扶起那个哭得不成样子的中年人,对秘书说:“回去吧,告诉东子,心意到了。”

可什么才是真正的心意呢?

是越来越多的钱,越来越宽的路,越来越漂亮的学校?

还是病床前的一杯水,葬礼上的一炷香,回忆里的一把炒黄豆?

06

今年春节,红包又如期而至。

老李头和其他老人一样,准时收到了那一万块钱。他熟练地点了接收,甚至没有看清转账人的名字——是刘强东本人,还是他的助理,或者是某个慈善基金会?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数字已经成了一个仪式,一种习惯,一道证明题的标准答案。

村里新修的家谱上,刘强东的名字被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下面写着:“杰出企业家,慈善家,不忘桑梓,惠泽乡里。”

家谱编撰委员会主任,老村长的儿子,特意来问老李头:“李老师,您看这样写行吗?要不要再加点?”

老李头看着那行金光闪闪的字,沉默了很久。

“加一句吧。”他说,“加一句:此人报恩以金,故乡待之以客。”

年轻人没听懂:“什么意思?”

“意思是,”老李头望着远处刘强东老家的方向,那栋翻修过的老房子如今空无一人,“他给了我们一切,也带走了一切。”

07

昨天晚上,老李头做了一个梦。

梦见三十多年前的村小,那个瘦削的少年又来找他问题目。做完题,少年从书包里掏出两个苹果,擦得锃亮。

“李老师,我家树上结的,最大最红的两个,给您。”

老李头接过苹果,发现少年自己的书包里,只有半个黑乎乎的窝头。

“你呢?”

“我吃过了。”少年咧嘴笑,缺一颗门牙。

梦醒了。

老李头摸出枕头下的手机,屏幕上还显示着那条转账信息。他看了很久,突然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很多年没拨过的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接通了。

“喂?”那边传来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东子,”老李头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是李老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李老师!您好您好!春节快乐!钱收到了吗?我让秘书……”

“收到了。”老李头打断他,“东子,李老师不要钱。”

“那您要什么?您说,我一定办到。”

老李头握着手机,窗外是村里新装的霓虹灯,把夜空染成一片模糊的红。

他张了张嘴,发现那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要什么?

要那个背着76个鸡蛋离乡的少年,要那把炒黄豆的情分,要那两个红苹果的真心。

可这些东西,早就在转账成功的提示音里,碎成了一串串数字。

电话那头还在问:“李老师?您还在吗?需要什么您尽管说……”

老李头轻轻挂了电话。

他知道,有些债,还得清。有些情,一旦标价,就再也回不去了。

村口的夜灯亮了,把“强东路”三个字照得雪亮。这条路通往世界,却再也通不到从前。

注:本文基于公开报道创作,部分细节为文学化处理。乡村与城市、传统与现代、人情与资本的关系,是这个时代共同的困境。我们都在失去什么,又在得到什么?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