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5月,北京。一封电报从大陆发出,越过台湾海峡,落在了几个普通人手里。
发报的是一位老妇人,收报的是她的儿女。内容只有一件事:你们的父亲,死了。
她恳求对岸放人,让孩子回来送父亲最后一程。答复只有两个字——不准。
杜聿明生于1904年,陕西米脂人。家境不差,父亲给他铺好了路。但他选了另一条——1924年,他看到报纸上黄埔军校的招生广告,放弃大学考试,南下广州,进了蒋介石亲手办的那所学校。
黄埔一期,同学里有陈赓、关麟征。这批人后来分在两个阵营,一生都在战场上相对。杜聿明没有特别出挑,但他有一个特点:肯钻研,不服输,穿着工作服钻到战车底下修底盘,这在当时的国军将领里算是异类。
1937年,他成为国民党第一个装甲兵团的首任团长。同年8月,率部参加淞沪会战。枪炮声里,他开始一步步往上走。
1939年底,日军拿下南宁,切断了国民政府获得外援的最后一条陆路通道。形势危急。蒋介石把这个仗交给了杜聿明——用他麾下那支唯一全机械化的第五军,去打号称"钢军"的日军第五师团。
12月18日,反攻打响。步兵、炮兵、坦克三路协同,冲上昆仑关。日军组织反扑,杜聿明顶住。12月31日,昆仑关克复。日军第十二旅团长中村正雄,阵亡,旅团军官死亡率超过85%。这是抗战以来,中国军队对日军攻坚战中罕见的一次真正赢了的仗。
1942年2月,远征军入缅。杜聿明任中国远征军第一路副司令长官。开局不差,同古、仁安羌都打了硬仗。但4月底,日军一个奇袭,腊戍失守,远征军的退路被从后面截断了。
撤退方向上,杜聿明和孙立人产生了分歧。孙立人带新38师往西,撤入印度,全身而退。杜聿明率第五军主力,转头向北,钻进野人山。蒋介石的命令是"不得入印",他执行了。
野人山方圆近300公里,原始丛林,热带雨季。疟疾、回归热、破伤风一起来。粮食断了,电台摔坏了,前后失联。杜聿明后来在回忆录里写:"官兵死亡累累,前后相继,沿途尸骨遍野,惨绝人寰。"
约1.5万人进山,能走出来的只剩两三千。杜聿明本人后来也承认,这是他一生中犯下的最大错误。但当时,他没有别的选——蒋介石的命令,他不敢不从。
那是他们一家人最后一段正常的日子。
1948年,国共决战进入最后阶段。蒋介石把杜聿明推上了徐州战场。这一年,杜聿明其实是提了意见的:集中兵力,避免分散,先打活的。蒋介石没听,一再变更部署,让各兵团各自为战。
11月,淮海战役正式打响。黄百韬兵团被围,杜聿明率部去救,没救成。黄维兵团又被围,杜聿明再去救,又没救成。自己的部队,包围圈越收越紧。
1949年1月9日晚,杜聿明向蒋介石发出最后一封电报:"各部队已混乱,无法维持到明天,只有当晚分头突围。"第二天,全军覆没。
被押进功德林战犯管理所。杜聿明一进去就病倒了,胃溃疡、肺结核、肾结核、脊椎炎,四种病。政府拨钱给他治,甚至从香港进口专用药材。据说药是周恩来亲自批的,杜聿明知道以后,愣了很久。
真正让他改变的,是朝鲜战场上的消息。他原本认为美军不可战胜。志愿军的战果一条一条传进来,他开始沉默,然后开口:"中国人民在共产党的领导下,确实站起来了。"
1949年5月,上海即将解放。一个陌生人敲开了曹秀清的门,带来一份蒋介石的手谕:带上孩子,上飞机,去台湾。曹秀清当时不知道丈夫死活,国民党方面告诉她:"杜将军被共产党杀了。"
她信了。带着婆母和五个孩子,飞去台北。以为凭杜聿明的资历,蒋介石多少会照拂。结果落地后,什么都没有。补助金少得可怜,没有房子,曹秀清只好自己出去打工,最终找到一份收发室的差事,这就是一个国民党高级将领的妻子,在台北的全部待遇。
大儿子杜致仁在美国哈佛读书,读到最后一年,钱断了。差三千美元。曹秀清硬着头皮给蒋介石写信,申请补助。回批下来:批准一千美元,分两年支付。首批到手五百。
杜致仁收到支票那天,没有打电话,没有回信,服下大量安眠药,死了。消息传回台北,曹秀清心里那点对蒋介石最后的指望,彻底碎了。
那一年,女婿杨振宁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台北官邸立刻换了一副面孔:派车来接曹秀清,宋美龄亲手递烟,蒋介石问她"孩子们怎么样"。目的很明确:希望她到美国,把杨振宁拉回台湾,为党国效力。
曹秀清点头,表面答应了。1958年,登上飞往旧金山的飞机,落地第一件事——退掉回程票。
在美国,通过杨振宁,她终于得到消息:丈夫还活着,而且已经获得特赦,是自由身。她等到1963年,辗转经日内瓦、莫斯科,绕了半个地球,回到北京,见到阔别十四年的杜聿明。两人站在那里,谁都没有先说话。
留在台湾的孩子们,从母亲走的那一天起,处境更难了。双胞胎杜致勇、杜致严,读书要批条,工作要备案,出岛探亲是奢望。杜致严被迫辍学,一辈子开出租车。杜致勇学的土木工程,专业用不上,每换一份工作,就有人来骚扰。他们没有犯任何罪,唯一的"罪",是姓杜。
重聚之后,杜聿明和曹秀清在北京安了家。1971年、1972年、1973年,女儿杜致礼和杨振宁先后三次回国探亲,周恩来亲自出面宴请,毛泽东接见了杨振宁夫妇,并向杜聿明致以问候。一家人能坐在一起的,只有这一对。其他子女,一个都来不了。
这一天早上7时27分,杜聿明在北京因严重肾衰竭去世,享年77岁。女儿杜致礼从美国赶回来了,守在床边。台湾的四个子女,没有一个在场。
曹秀清当天便发出两份电报:一份给蒋经国,一份给台北黄埔同学会。她在电报里写:骨肉团聚,亲视含殓,以尽孝恩,一俟葬仪告毕,即行归返,恳请予以便利。
追悼会为了等这封电报,推迟了整整半个月。杜聿明昔日的黄埔同学郑洞国写信给蒋经国,求情。其他旧友也一并联名恳求。
回答是:不准出境。仅允许在台湾设立灵堂。
5月21日,北京。追悼会由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乌兰夫主持,政协副主席萧克致悼词,称杜聿明是"我国著名的爱国人士"。在台的四个子女——杜致义、杜致勇、杜致严、杜致廉,无一到场。
1982年,曹秀清赴香港,与阔别二十多年的子女见了面。子女说:妈,跟我们回台湾。她沉默了很久,只说:"妈这一生,走得够远了,不想再绕一个弯。"此后再没踏上台湾土地。
1984年5月,曹秀清病逝于香港。她走的那一年,还没等到两岸的任何改变。她这一生:早年加入共产党,后来跟着丈夫走遍战场,被困台湾,辗转回国,丈夫死后独守北京,拒绝回头。
历史给她开了太多玩笑,但她每一次都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杜聿明是抗日名将,这一点没有争议。昆仑关、缅甸,他在最难打的地方上过战场,杀过人,也送走过太多袍泽。解放战争里,他败了,但说他糊涂,不如说他命运不好——他识局,但改不了局;他有谋,但争不过势。
至于他的孩子们,双胞胎杜致勇、杜致严,从未踏上过战场,没有参与过任何政治,只是生错了时代,认错了父亲。他们用大半辈子的委屈,承担了一个大人物命运的余震。
1981年那封无人回应的电报,是这个家族命运的最后一个缩影。一边是停在那里等了半个月的棺木,一边是隔着海峡,动都动不了的儿女。父子之间,只差一张放行的纸。那张纸,始终没有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