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8日注定不是平静的周日:这一天,横跨亚欧大陆的日本、泰国、葡萄牙同期举行选举(前两国选举国会,后者选举总统)。

就三国选举结果而言,因国情政情而各有差异,但结果整体处于选前外界的意料之中,更体现了“殊途同归”的共性:民粹主义、保守派不是巩固当权优势,就是继续扩大版图,成为最终的赢家。

如此结果同样打破了一个误区:当变数、动荡、困顿充斥着个人及其生活的社会时,所谓进步变革、温和中道、小清新可能更不受待见,反而是保守、稳健会占据民众心态的上风。

1个世纪前,“老保”与民粹就在全球性大危机中合流奔涌;如今土壤合适、恰逢其时,这股浪潮正再度在热烈欢迎中强势回流。

高市早苗:我“赌”了吗?

各家媒体谈论高市早苗突袭式解散议会、提前选举时,都会使用“豪赌”一词。然而短短的竞选周期到结果却是给这个说法打上了大大的问号(如果不是有力的反驳)。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何为“赌”?从本意延伸,显然是指高风险与高收益并存,甚至一败涂地的风险会高于赚得盆满钵满的可能性。只赚不赔或者十拿九稳的行为,那不叫赌。

近年各国政坛,最典型的“豪赌”(而且赌输)的案例,无疑是马克龙:2024年贸然举行国民议会提前选举,结果造就了一个极左、中、极右三足鼎立、执政联盟“左右为难”的悬浮议会。

自那以后,法国政府的年度财政预算法案一次次在议会闯关失败,政府自身更是多次受困于议会在野党的信任投票,两年内5位总理辞职下台,连巴尼耶这样德高望重的老牌温和保守派政治人物也难以幸免。

这次提前选举让马克龙时代提前宣告难以为继,可选举结果本身并非意外。选前的系列民调表明,执政联盟的支持率明显落后于极右翼“国民联盟”和极左翼联盟。马克龙明知失败的风险明显高于成功,仍决定提前选举,这无疑是“豪赌”,而且在赌博行为中都算不理性。

相比之下,高市的提前大选与其说“豪赌”,倒不如说是看准时机、巩固权力、扩大政党版图利益最大化的精准算计与稳妥出手

宣布提前大选之时,高市内阁的支持率和满意度正值高位、稳居70%(准确把握了选民关于安全感和民族主义的心理诉求),而这种对高市本人的支持还不完全等同于对自民党的支持。

高市的前任们,背负着自民党“黑金政治”、派阀解散的丑闻,无论怎么做都成了自民党口碑下滑、选举不利的背锅侠。高市则精明地把提前选举与“高市政府的信任票”挂钩,甚至解散议会的决定都是撇开党内大佬(尤其是提携自己的麻生太郎)做出的“突然一击”。

淡化自民党的“历史包袱”,突出“选举就是对高市首相的正式授权”这一主轴。提前选举是高市基于对其政府满意度准确掌握的前提下,风险低到近乎于“只赚不赔”:相比于选前依靠维新会都未能过半的政党格局,民调早已确定提前选举自民党的议席只会有增无减。

这就是为什么在正式宣布众议院解散的瞬间,执政党议员纷纷举手庆贺,而在野党议员清一色地无言以对:没有提前大选,高市就像跛脚首相,在野党还有制衡的机会;只要提前大选,执政联盟在国会过半就是必然。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你和你的对手都能提前预判结果成败、而且具有“共识”的行动,能叫“豪赌”吗?更像是豪赌而且赌成最大输家的,莫过于立宪民主党和公明党选前合并组建“中道改革联合”之举:除了没有让维新会成为第二大党,此次合并几乎看不出什么正面作用。

要问高市为何能成就自民党史上最大胜利(众议院单独超过三分之二议席),原因其实已经被大家分析透彻:

对于“意外”最支持她的年轻人群体(90%)来说,他们在高中时代经历过大地震、两年后遭遇东京大暴雪、初入社会被新冠疫情重创“三观”,反而比长辈更在意稳定和退路;

何况高市还是日本少有的女性领导人,相比之下在野党(包括中道改革联合)的代表人物个个更“老登”——如果追求变革、改变政坛面貌,谁看起来更像?

更不用说在地缘情势风高浪急,国内经济积弊难返的情况下,兼具不安全感和民族主义情绪(排外)的右转选民,在具有长期执政经验的自民党和更“登”、没有执政经验和亮眼政纲的在野党之间,本能更倾向于前者。

当然,一个权力巩固、稳定强硬的日本政府,对于中日关系和地缘形势意味着什么也不言而喻。结构性对抗取代“一时一事”的摩擦,是可预见的趋势。

阿努廷:保守派喜迎“真命天子”

泰国下议院选举前,外界普遍预期是“橙蓝红”三足鼎立的权力格局。就结果而言基本如此但更加夸张:蓝(自豪泰党,保守派)赢得席位比橙(人民党,进步派)+红(为泰党,他信阵营、民粹派)加起来还要多1席。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只不过在泰国高度碎片化的政党格局下,自豪泰党确实达不到单独过半的门槛。

在选前高喊修宪、改革,之前稳居议会第一大党的人民党,连议席数量的头把交椅都没保住,一度被视为总理头号热门的党魁纳塔蓬也只得低头表示“做好准备当反对党”。

两年折了两位总理的前执政党为泰党,仍选择推出他信家族的“皇亲国戚”(他信外甥、46岁的尤德查南)作为总理候选人,结果议席减半,成为“闷老三”。除非与自豪泰党结盟,否则该党不可能回到政治舞台中央,但这次结盟,“大哥”与“小弟”的身份必然切换。

在泰国,政府和总理并非由议会一家决定——非普选的上议院和宪法法院长期由保守派主导,前者在上次改选前可否决总理提名,后者可以罢免总理。

2023年大选后,上议院两次否决第一大党远进党(人民党前身)党魁皮塔的总理提名;2008年至2025年,宪法法院罢免了5位泰国总理(全部出自他信阵营),还在2024年裁定解散远进党、后者被迫重新组建人民党。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回到今年大选,此次提前选举的发生,本质上是“议会外力量”(以及整个保守派)对2023年大选结果、选后格局和执政联盟的否定

2023年选后,远进党、为泰党成为前两大政党,但进步派与保守派(军方、保王、建制派)高度对立,保守派不接受进步派执政(特别是修改宪法第112条“冒犯君主罪”),最终由曾被军方驱逐的他信阵营与保守派达成了“权宜之计”的联合执政协议。

只是为泰党此举不仅得罪了“红衫军”、进步派、年轻人,也没有换来保守派的真正信任。内政部长的职位之争(任职者正是保守派的阿努廷)预示着他信阵营与保守派公开反目,议会外的保守派力量开始出手。

此前两年,时任两位为泰党总理赛塔和佩通坦分别被宪法法院以违反内阁部长道德规范为由罢免。在人民党不可能被接受继任总理的情况下,阿努廷接受了前者的两大条件(促成修宪公投、4个月内解散议会、重新选举),获得前者支持、出任过渡政府总理。

由此,本次提前选举的发生合乎情理:表面上看,阿努廷兑现了其对人民党做出的承诺,否则一旦后者放弃支持,过渡政府自动垮台;根本上看,保守派踢开为泰党、以“司法政变”打消其继续执政的可能,本届议会各党派无法再组稳定政府,提前选举、国会重新洗牌“被变成”唯一选择。

同一时期泰柬边境冲突频发,泰国国内民族主义、支持军方的情绪高涨,而强硬对外、捍卫国家主权成为自豪泰党和阿努廷最大的加分项。说巧不巧,披露“通话门”、导致佩通坦遭解职的柬埔寨,在大选前居然呼吁泰国选 民支持为泰党,客观上又为自豪泰党“反向助攻”。

作为保守派目前实力最强政党的台前人物,阿努廷的特征决定了他是保守派和普通选民都能接受的人选:

身段柔软、灵活摇摆、善于交易,兼顾经济自由主义和传统保守价值(包括君主制);个人施政也有灵活务实、淡化意识形态色彩的一面(例如泰国的大麻合法化政策);与商界关系密切,在东北部伊善地区广大农村支持基础坚实......

经过3年的政治动荡,保守派和同样寻求安全感、确定性的泰国选民看到了自己的“真命天子”。

与下议院选举同时举行的,还有宪法公投。结果显示约65%的泰国人支持制定新宪法,三大主流政党阵营同样投下赞成票。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人民党和进步派的胜利:自豪泰党和为泰党或多或少持保留态度,都表示要保留宪法第1、2部分关于国家性质和君主制的根本条款;只有人民党的立场是彻底重写宪法,以消除所有的“历史包袱”(特别是军政府的遗留影响),可惜在这个问题上该党势孤力单。

如果说2023年后军政府时代第一次大选,见证了进步派冲向高峰,那么3年后的提前大选,这股力量只能接受从高处回落的现实。时势使然,保守派通过选举达到了其想要的位置。

葡萄牙:左翼和极右谁赢了?

葡萄牙是议会共和制&半总统制国家,总统的职权不乏礼仪性成分,没有直接行政权,但有权公布或否决议会和政府通过生效的所有法律,抑或发往宪法法院审核。这在传统议会共和制下十分罕见,事实上将总统职权置于超乎传统三权的调和与审核权。

说大不算很大,说小但还不可小觑,决定了葡萄牙总统大选总是备受国内和国际舆论关注。

自1974年“康乃馨革命”、通过民主化转型进入第三共和时期后,葡政坛长期由中左翼社会党和中右翼社民党主导并轮流执政,形成稳定的两党制。为了阻止激进势力进入政府(左翼的葡共或者类似萨拉查军事独裁时期的极右势力),两党还在1980年代短暂组建“大联合政府”。

直到此前两年,连续两次提前大选彻底改变了第三共和50年来的稳定格局:

2024年社会党政府因腐败丑闻辞职解散(其任期原本应到2026年底),3月举行提前大选,极右翼政党“够了”党(Chega)以超过18%的得票率赢得48个议席,传统两党格局摇摇欲坠;

2025年,上台仅一年的社民党总理蒙特内格罗因家族控股企“利益冲突”丑闻决定解散议会,再次提前大选——这一次社民党保住了第一大党,但“够了”党以海外得票率略高的优势力压社会党,在成立仅6年后历史性成为最大反对党,社会/社民两党制彻底终结。

葡萄牙在国际政治舞台存在感并不高,然而该国1974年4月25日的“康乃馨革命”被美国著名政治学家亨廷顿定义为“第三波民主化”的开端。2024年提前选举后 ,英国《卫报》特约记者发出如此哀叹:

“在距离推翻50年独裁统治的‘康乃馨革命’50周年纪念日不到50天之际,整个国家醒来后看到的,是近50名新当选的极右翼议员进入议会。”

极右翼气势如虹,以议会少数执政的社民党政府被迫在部分议题上松开“防火墙”与之合作,而社会党则经历着党员流失、支持率与“够了”党持续“死亡交叉”、在“老二”与“老三”之间来回游走的憋屈。这是总统选举之前的葡政坛现状。

社民党想巩固执政,社会党想重返政治舞台中央,“够了”党领导人文图拉想借总统大选带动声势、促成下次议会选举更进一步乃至尽早执政。各方皆有所图,竟有11人登记参选。

1月18日的第1轮投票没有直接产生得票率过50%的胜者,社会党前总书记塞古罗和“够了”党的文图拉分别以31.11%和25.52%的得票率进入最终对决——40年来第一次总统大选进入次轮投票,可见竞争之激烈。

2月8日第2轮投票,反极右翼的支持者汇聚选票,帮助塞古罗以超过66%的得票率胜选,而且几乎在全国各地(除了波塔莱格雷和马德拉)选区全面胜过文图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从数字来看,左翼无疑赢了,淡出政坛十余年的塞古罗从第1轮到第2轮都是得票率第一,两次力压近年来葡知名度最高的政客,使得社会党人第3次,也是20年来第1次进入总统府。

可看似大胜背后,葡萄牙拒绝极右翼进入总统府的方式,与2017年、2022年法国两次拒绝勒庞入主总统府的模式并无二致。塞古罗并没有真正获得葡多数选民的支持,不少中右翼保守派是捏着鼻子在第2轮投票给他,只为将文图拉挡在总统府门外。

同时,塞古罗能进入第2轮投票,一方面源于他本人温和的形象和意识形态底色反而被不少选民视为“当下应团结各方而非制造对立”的首选,另一方面则是左翼阵营几乎没有能打的对手,反而是中右翼不少实力相当的候选人在初选中各自选票分流,结果无一晋级。

反过来看,文图拉和极右翼是否真的输了呢?

他们从来就没打算在今年赢得总统选举,只是想进一步打造文图拉的个人形象和影响力,并带动“够了”党继续壮大,为将来赢得议会选举做准备。外界衡量极右翼本次选举表现的观测指标并非胜负,而是其得票率是否超过了去年议会选举的执政党社民党和总理蒙特内格罗。

从最后得票情况看,文图拉第1轮得票率比去年的社民党略低,第2轮得票率却超过后者,且两次得票率都超过了“够了”党在议会选举的得票率和长期的支持率——始终主打“反建制派”、不向中间靠拢的文图拉个人影响力超过了其政党,且几乎和当权总理不相上下

至少第1轮投票证明了一点,这位曾被视为“异端”的前社民党人,已经是整个右翼阵营支持率最高的人——这个人在去年批评建制派时,扬言“打击腐败需要3个萨拉查(臭名昭著的军政府独裁者)”。

住房危机、物价高企、移民问题、公共服务落后、政府脆弱、腐败难解......葡萄牙选民的痛点和欧洲其它国家无异,极右翼借机“俘虏”越来越多被抛弃的选民,建制派政党对此无可奈何,同样屡试不爽。

塞古罗这位社会党人的胜利,与其说是1974年的进步派社会党人回归,倒不如说是当下他是比极右翼更“稳重”、更能带来安全感、更守成的选择——相比于爆冲式的“萨拉查粉”,大家更青睐可预期的(左翼)“保守派”。

充满变数、前景难料、动荡不安,这不是受普通人欢迎的时代,却是欢迎保守主义和民粹主义的时代。同一天内,亚欧三国用选票映射出民众对如此时代最本能的反应。这当然不是开始,更不会是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