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十二年的负债人生,终于走到了尽头。

林婉秋用一千多个日夜的辛劳,还清了丈夫留下的所有债务。

从电子厂女工到深夜送餐员,从被债主围堵到被亲戚冷眼,她咬着牙扛过了所有艰难。

十八岁的女儿顾思宁,也在贫困中长成了懂事却自卑的模样。

债务还清的那天,母女俩相拥而泣,林婉秋以为,苦难终于结束了。

可当她收拾旧物,准备彻底告别过去时,一张落满灰尘的银行卡,从十二年前的书本里滑落。

那是她和顾伟民刚结婚时办的储蓄卡,早已被遗忘,里面应该只剩一百块钱。

林婉秋想着取出这最后的一百块,给女儿交学费,然后注销这张卡,彻底告别那个自私懦弱的男人。

然而,当ATM机的屏幕亮起,那串数字让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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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是表姑介绍认识的顾伟民,两人相处了大半年,她觉得这个在物流公司当调度的男人性格稳重,做事踏实,便答应了婚事。

婚后的日子虽然谈不上大富大贵,但也算和和美美。

第三年,女儿顾思宁出生,小两口的生活有了更多盼头。

转折发生在物流公司业务萎缩那年,顾伟民所在的调度部门,几个平时关系要好的同事,不知从哪儿听说了炒黄金能赚快钱,纷纷开始尝试。

最开始,林婉秋只是注意到丈夫下班后的习惯变了。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陪女儿玩耍,而是端着手机,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上跳动的金色曲线,嘴里时不时冒出一句:

“老赵这个月又进账三千多,比咱俩工资加起来还多。”

林婉秋当时只是随口应了一声,心想不过是男人们聚在一起吹牛的话题罢了。

没过多久,顾伟民开始往账户里转钱,先是两三千试水。

有天他回家时满脸喜色,一进门就嚷嚷着赚了五百块,非要拖着林婉秋和女儿下楼,去街角那家小餐馆点了几个平时舍不得吃的菜。

看着丈夫难得的兴奋劲儿,林婉秋心里虽然高兴,嘴上还是忍不住提醒:

“这种东西风险挺大的,赚了就收手吧。”

顾伟民连连点头:“放心放心,我就是玩玩,赚点零花钱。”

可现实很快打了脸。

几千块的投入变成了几万,顾伟民嘴里的“老赵”也升级成了“赵总”、“赵哥”,据说在圈子里人脉广,消息灵通。

他回家的时间越拖越晚,身上总飘着浓重的烟味和酒气,眼睛里闪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那个曾经温馨的小家,他待的时间越来越少,整个心思都扑在了那些起伏不定的黄金走势图上。

家里的气氛开始变得紧张,吵架成了常态,起因几乎都是钱。

林婉秋存了几年的积蓄,被顾伟民以各种理由一点点掏空。

“顾伟民,那可是我们给思宁留的教育基金,还有家里的应急钱!”林婉秋气得声音都在发抖。

“应急?现在就是最急的时候!”

顾伟民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赵总说了,国际金价马上要暴涨,现在不进场,错过这波行情你后悔都来不及!”

“什么赵总赵总的!他要真那么厉害,怎么不拿自己的钱去投?就知道怂恿你!”

“你一个女人懂什么!目光短浅!”

话音刚落,顾伟民摔门而去,留下林婉秋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板,心里凉得透透的。

真正的噩梦,始于一个周末的午后。

顾伟民像打了鸡血似的冲进家门,一把抓住林婉秋的手臂,力气大得让她吃痛。

“婉秋!天大的机会!错过就再也没有了!”

林婉秋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想挣开却挣不脱:

“什么机会?你先松手!”

“咱们的房子!把房子卖了!”

那一瞬间,林婉秋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卖掉房子!”顾伟民的语速快得像机关枪,脸因为激动涨得通红。

“赵总那边拿到了确切消息,国际金价要大涨,最保守估计也能翻十几倍!咱们把房子卖了全部投进去,最多两三个月,不,一个月就能回本!到时候直接在市中心买大房子,让思宁上最好的幼儿园!”

林婉秋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你是不是疯了?顾伟民,你给我清醒点!”

她用力甩开丈夫的手,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这是咱们的家!咱们唯一的房子!卖了我们住哪儿?睡天桥底下吗?思宁才六岁,你让她怎么办?”

“你就不能换个角度想问题吗?”顾伟民急得直跺脚,“这叫以小博大,懂不懂?拿一套房换三套五套!等赚了钱,还在乎现在这破房子?”

“要是亏了呢?”林婉秋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要是全赔光了,你想过后果吗?”

“不会亏!”顾伟民的声音斩钉截铁,“赵总为这个布局准备了大半年,绝对稳赚不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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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秋哭着骂着,把能说的难听话都说了个遍,甚至搬出了离婚两个字。

可顾伟民已经完全被那个“翻十倍”的美梦迷住了眼,她说什么都听不进去。

更让林婉秋绝望的是,丈夫不是说说而已。

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居然背着她偷偷把房产证拿去挂到了中介。

他们那套房子虽然面积不大,但地段不错,价格也实惠,很快就有买家上门看房。

等林婉秋发现的时候,定金都已经收了。

“顾伟民!这房子是咱俩的!没有我签字你卖不了!”

林婉秋堵在门口,死活不让买家进来。

顾伟民脸色铁青,当着外人的面一把把她拖到一边,转头对买家赔着笑脸:

“不好意思啊,女人见识短,您别往心里去。”

最后,在巨大的利益诱惑和所谓朋友的鼓动下,顾伟民还是逼着她签了买卖合同。

拿到卖房款那天,顾伟民整个人都飘了,走路都带着风,仿佛已经踩在了云端。

他不光把所有房款都投了进去,还打着“稳赚不赔的好项目”的旗号,四处找人借钱。

表叔那里借了五万,说是周转,最多半年连本带利还回去。

堂哥那边又要了八万,信誓旦旦地保证三个月翻倍。

就连林婉秋娘家的二舅,平时关系一般,他也厚着脸皮上门,最后拿走了六万块。

更过分的是,他偷偷拿着林婉秋的身份证复印件,在好几个网贷平台上注册了账号,能借多少借多少。

那些平台审核松,放款快,几天功夫就搞到了十几万。

林婉秋对这些一无所知,直到后来催债电话打来,她才知道自己名下背了一堆债。

卖掉房子后,一家三口搬进了城中村的出租屋。

那是栋老旧的握手楼,楼道里堆满杂物,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空气里弥漫着潮湿和霉味。

他们租的是一间不到四十平的单间,一个月租金五百块,已经是附近最便宜的了。

搬家那天,林婉秋看着那些陪伴了好几年的家具,被随意塞进这个狭窄阴暗的房间,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沙发抵着墙,茶几歪在一边,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六岁的顾思宁站在门口,怯生生地不敢进来,小脸上写满了不安。

林婉秋背对着丈夫,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顾伟民看见了,不耐烦地挥挥手:

“行了行了,哭什么哭?又不是住一辈子!等我赚了钱,直接给你买大别墅,带花园的那种!”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没往林婉秋这边瞟一眼,全部心思都在手机上跳动的金价走势上。

接下来的日子,顾伟民几乎和电脑长在了一起。

他在屋里摆了张破旧的书桌,从早到晚守在电脑前,盯着那些红红绿绿的曲线,连饭都顾不上吃。

家里的气氛诡异得让人窒息。

有时候他会突然跳起来,对着屏幕大喊:“涨了!又涨了!老子要发财了!”

有时候又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整个屋子乌烟瘴气,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顾思宁吓得不敢大声说话,林婉秋每天提心吊胆,心里那根弦绷得死紧,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那天下午,顾伟民接了个电话,脸色瞬间变了。

他“啪”地一声挂了电话,冲到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敲击。

林婉秋站在他身后,隐约看到屏幕上一片刺眼的绿色,那条代表金价的曲线,像跳崖一样直直往下坠。

顾伟民整个人僵住了。

他保持着敲键盘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眼睛瞪得滚圆。

几秒钟后,他像被抽空了骨头,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

从那一刻起到天黑,他一句话都没说。

就那么呆呆地坐着,眼神涣散,像个失了魂的木偶。

林婉秋站在他身后,手脚冰凉,想开口问,却发不出声音。

她知道,完了,全完了。

没过两天,催债电话就来了。

一开始还算客气,表叔打来问:

“伟民啊,之前说好的还款日到了,钱准备好了吗?”

顾伟民支支吾吾说再宽限几天。

表叔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沉了下来:“伟民,你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挂了电话,顾伟民把手机关机了。

可第二天,堂哥亲自找上门来,脸色难看:“顾伟民,你搞什么鬼?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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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顾的,你是不是想赖账?我告诉你,没门!”

更可怕的是那些网贷平台,催收电话一个接一个,语气一个比一个恶劣,有的直接开口威胁:

“再不还钱,爆你通讯录!让你身边所有人都知道你欠钱不还!”

顾伟民的手机彻底不敢开了。

林婉秋的电话也开始响,那些催收员张口就是脏话,让她浑身发抖。

很快,那些人找到了他们租住的地方。

那天傍晚,一阵猛烈的砸门声响起。

“顾伟民!给老子滚出来!”

“躲什么躲?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开门!不开门老子踹了!”

门外是几个说话粗声粗气的男人,听声音就知道来者不善。

顾思宁吓得脸色煞白,紧紧抓着妈妈的衣角。

林婉秋赶紧把女儿推进里屋,让她把门锁好,自己则用身体顶住门板。

那扇破旧的木门在巨大的撞击下不停颤抖,好像随时会散架。

顾伟民缩在客厅角落,双手抱着头,整个人蜷成一团。

“顾伟民!你这个王八蛋!把我们的血汗钱都坑进去了!”

“出来!今天不把钱还上,你们全家都别想安生!”

门外的叫骂声一浪高过一浪,每一句都像刀子一样扎进林婉秋心里。

她颤抖着嗓子,哭着喊:

“各位......各位大哥......求求你们......再给我们几天时间......我们一定想办法......求你们了......”

“想办法?拿什么想?让顾伟民那孙子出来说话!”

顾伟民缓缓抬起头,看向林婉秋。

那个眼神,林婉秋这辈子都忘不了。

里面没有了之前的疯狂和兴奋,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绝望。

他动了动嘴唇,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走投无路了......婉秋......对不起......”

林婉秋当时根本顾不上他说什么,全部注意力都在门外那些凶神恶煞的人身上。

她生怕他们破门而入,伤害女儿。

她一遍遍地哀求,一遍遍地保证,声音都哭哑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人大概是骂累了,丢下一句“给你们三天时间!凑不齐钱,有你们好看的!”,脚步声才慢慢远去。

林婉秋浑身脱力,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屋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她急促的喘息声。

缓了好一会儿,她想起顾伟民,转过头准备跟他商量接下来怎么办。

客厅里,空荡荡的。

房门开着,外面传来风声。

林婉秋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她猛地站起来,冲出门去。

楼道里空无一人,只有从楼梯口吹上来的冷风。

林婉秋疯了一样冲下楼,一边跑一边喊:“顾伟民!顾伟民!”

冲出握手楼,她看见不远处的小巷口聚集了一群人。

有人在大声喊叫,有人在打电话,更多的人只是围在那里,指指点点。

林婉秋跌跌撞撞地跑过去,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巷子尽头就是那条穿城而过的浑浊河道,河面上漂浮着各种垃圾。

岸边的护栏被撞断了一截,断口处还晃晃悠悠地挂着几根铁丝。

有人指着黑漆漆的河面说:“刚才有个男的从这儿跳下去了!”

“听见'扑通'一声,人就不见了!”

“水流这么急,估计早冲远了......”

林婉秋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她冲到河边,看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水,喉咙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顾伟民——!”

远处传来警笛声,有人在报警,有人在联系打捞队。

可林婉秋知道,一切都晚了。

那个曾经信誓旦旦说要给她和女儿买别墅的男人,就这样选择了最绝绝的方式,把所有烂摊子都留给了她。

林婉秋的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崩塌了。

顾伟民的身后事办得简单又仓促。

物流公司几个有点良心的老同事出面帮忙,在殡仪馆走了最基本的程序,火化完就算了事。

没办追悼会,也没通知太多人——那些亲戚朋友,大多数都成了债主,通知了也是自讨没趣。

林婉秋挑了个最便宜的骨灰盒,木质的,素得不能再素,暂时寄放在殡仪馆的寄存柜里。

买墓地?她想都不敢想,手里连凑齐下个月房租的钱都难。

捧着那个轻飘飘的盒子走出殡仪馆,顾思宁一直紧紧抓着她的衣角不放。

孩子才六岁,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小脸上满是和年龄不相称的恐惧。

她没问爸爸去了哪里,只是把身体贴得更紧,仿佛生怕妈妈也会突然消失。

回到那间狭小的出租屋,林婉秋看着四周空荡荡的墙壁,看着堆在角落里那些从原来家里匆忙搬来的纸箱。

再看看女儿苍白的小脸,一股巨大的无力感从头顶灌下来,冰凉刺骨。

四百八十万,这个数字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压得她喘不过气。

顾伟民用最决绝的方式逃了,把这个烂摊子全扔给了她。

可她不能逃,为了思宁,她必须撑下去。

林婉秋翻出顾伟民留下的那本破旧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一笔欠款。

表叔五万,堂哥八万,娘家二舅六万,老同事十万......

还有那些用红笔重重标注的网贷和高利贷,利息高得吓人。

她深吸一口气,握住女儿的手:“思宁,跟妈妈出门一趟。”

接下来的几天,林婉秋带着女儿,一家一家地登门。

去娘家的时候,二哥两口子正在吃饭。

看见她们进门,嫂子筷子都没放下,就开始抱怨:

“你们可算来了,我跟你哥说了好几遍,这钱我们也等着用呢。孩子补课班的费用还没交,你妈腰又不好,下个月还得去省城看病......”

林婉秋静静听着,等嫂子说完,才把顾思宁轻轻推到前面。

她看着二哥,声音哽咽:

“哥,是顾伟民对不住你。但这钱我认,我林婉秋只要还活着,就一定还上。求你看在思宁的份上,给我点时间,我按月还,行吗?”

二哥看着外甥女瘦小的身影,脸色复杂,最终摆了摆手,没再说什么。

去顾伟民远房表叔家更难。

一进门说明来意,表婶的脸就垮了下来,声音尖锐:

“还?你拿什么还?顾伟民那个丧良心的,把我们的养老钱都骗光了!这让我们老两口以后怎么活?”

她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林婉秋脸上:

“你们年轻人心肠怎么这么黑?我们辛辛苦苦攒了半辈子的钱,就这么没了!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吗?”

顾思宁吓得往妈妈身后躲。

林婉秋挺直腰板,任凭那些难听的话砸过来,只是一遍遍重复:

“表婶,对不起。钱我一定还,我立字据,按手印,按月给您送过来,行吗?”

最难过的一关,是那个放高利贷的彪哥。

他的“办公室”在老城区一条巷子里,门面挂着“商务咨询”的招牌,里面却是另一番景象。

烟雾缭绕,几个赤膊的男人坐在破沙发上,胳膊上纹着龙凤虎豹。

彪哥坐在里间,叼着烟,看见林婉秋进来,眯着眼上下打量。

“顾伟民的老婆?”他弹了弹烟灰,“人死了,你来干嘛?”

林婉秋把女儿护在身后,努力稳住声音:“彪哥,顾伟民欠您的钱,我来还。”

“还?”彪哥嗤笑一声,“你一个女人,拿什么还?靠你那点死工资?还到猴年马月去?”

旁边几个马仔跟着起哄,笑声刺耳。

林婉秋咬着牙,逼着自己直视彪哥的眼睛:

“彪哥,钱我一定还,一分不会少。求您按正常利息算,我每个月给您五千,行吗?”

彪哥盯着她看了很久,那眼神让人浑身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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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随手扔过来一张新写的欠条:“拿着,滚吧。”

走出那个地方,林婉秋腿都是软的。

拐过街角,确认没人跟来,她才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顾思宁抱着她的腿,小声哭:“妈妈,我怕......”

林婉秋蹲下来,把女儿紧紧搂在怀里:“不怕,思宁别怕,妈妈在呢。”

还债的日子正式开始了。

林婉秋在附近的电子厂找了份流水线的工作,一天十个小时,站着插元件焊电路,计件算工资,拼了命干一天也就七八十块。

手指常年被烙铁烫伤,贴着创可贴继续干。

但这点钱远远不够,她又托人找到菜市场一个卖早点的摊位,老板娘同意让她凌晨五点去帮忙。

和面、包包子、煮豆浆,忙到七点多赶去工厂上班,一个月能多挣一千来块。

下午五点工厂下班,林婉秋火急火燎地赶回家,给女儿随便做点吃的,看着她吃完,又匆匆出门。

她在附近几个新小区接了保洁的活儿,负责三栋楼的楼道卫生。

拖地、擦扶手、清理垃圾桶,干完往往都快半夜了。

一天三份工,睡眠不到五小时。

才两三年时间,林婉秋就像老了十岁。

不到三十岁的人,眼角和额头爬满了皱纹,皮肤蜡黄粗糙,完全没了光泽。

双手因为长期泡在水里、接触洗涤剂,变得像树皮一样,到了冬天裂开一道道血口子,疼得钻心。

身体的苦累还能咬牙忍,最让林婉秋难受的,是那些冷言冷语和女儿受的委屈。

有次去还钱,债主是顾伟民的老同事,姓周,当初借了十万给他。

那天周哥家里就他一个人,喝了点酒,收钱的时候拉着林婉秋的手不放。

“婉秋啊,你说你图个啥?一个人拉扯孩子,这么拼命......”

他凑近了,满嘴酒气。

“顾伟民那种人不值得。要不你跟我吧,我老婆早没了,我帮你把债都还了,保管让你娘俩吃香的喝辣的。”

林婉秋胃里一阵翻涌,用力抽回手:“周哥,请您自重!钱我会还清的!”

周哥脸色一变,恼羞成怒:

“装什么装?顾伟民都死了,你还守着?也不照照镜子,现在这副样子,除了我,谁看得上你?”

林婉秋咬着嘴唇冲出门,眼泪在街上才掉下来。

不是因为那些侮辱的话,而是因为那种深深的无力感。

去彪哥那里还钱更是煎熬,每次进门,那些马仔就会用油腻的眼神上下扫她,嘴里说些不三不四的话。

“哟,嫂子又来了?这个月钱凑齐了?”

“看把你累的,脸都黄了,何苦呢......”

林婉秋只能当自己听不见,低着头把钱放在桌上:“彪哥,这月的钱。”

然后尽快转身离开。

每一次从那里出来,都像从污水里爬出来一样,浑身难受。

每次从彪哥那里出来,林婉秋都会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离开那条巷子。

她心里清楚,在这些人面前,她不能流露出任何情绪——无论是愤怒还是害怕。

一旦表现出软弱或反抗,后果不堪设想。为了顾思宁,她只能咬牙忍耐。

走出那片地方,林婉秋总感觉像是从泥潭里挣扎出来,浑身沾满了污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平复心跳。

可最让她心如刀绞的,不是自己受的苦,而是女儿。

家里翻天覆地的变化,父亲以那样不光彩的方式离世,彻底改变了顾思宁。

那个曾经活泼爱笑的小姑娘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默寡言、眼神怯懦的孩子,总是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围。

学校更是成了她的噩梦,同学们的嘲讽、排挤,甚至欺凌,成了家常便饭。

“她爸爸炒黄金输光了,跳河死的!”

“离她远点,倒霉鬼,别传染给咱们!”

“瞧她那衣服,破破烂烂的,肯定是捡垃圾捡来的。”

有天下午,电子厂临时停工检修,林婉秋难得提早下班,想着去接女儿。

刚走到学校附近,就看见几个男生把顾思宁堵在墙角。

他们抢她的书包,你推我搡地把她当皮球一样推来推去。

“野孩子!没爹的野种!”

“你妈是不是也跑了?没人要你了吧?”

“把钱拿出来!快点!”

顾思宁缩成一团,双手死命护着那个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书包,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嘴唇都咬出了血印,却硬是不肯哭出声。

那一瞬间,林婉秋觉得心脏都要炸开了。

她冲上去,像发了疯似的把那几个孩子赶跑,然后紧紧抱住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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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爸爸要走?为什么我们欠那么多钱?同学们都不理我......他们骂我......妈妈,我好难受......”

林婉秋该说什么?告诉她爸爸是个糊涂虫,是个自私鬼?

她说不出口,她只能紧紧抱着女儿,用手轻轻拍着她瘦弱的后背,自己的眼泪也控制不住地流下来,喉咙哽得说不出话。

“思宁乖......别哭了......爸爸他......他犯了错,咱们得承担......但妈妈在,妈妈会保护你......咱们堂堂正正做人,不怕别人说......以后再有人欺负你,你就告诉妈妈,妈妈去找老师......”

从那之后,林婉秋更加小心地把所有痛苦都藏在心底,在女儿面前尽量装出轻松的样子。

有时候加班多挣了几十块,她会买个女儿爱吃的糖葫芦,或者女儿考试考好了,奖励她一条便宜的发带。

每次看到女儿眼睛里重新亮起属于孩子的光芒,林婉秋就觉得再苦都值了。

顾思宁也越来越懂事,她学习格外用功,回家还主动帮忙洗菜、扫地、叠衣服。

女儿的懂事,成了林婉秋在这十二年漫长还债岁月里,唯一的慰藉和支撑。

就是靠着这份牵挂,她才能在无数次想要放弃的时候,重新咬紧牙关,继续走下去。

十二年,四千多个日日夜夜。

林婉秋把能省下的每一分钱,都投进了还债这个无底洞。

日子过得艰苦到了极点,一点一点地耗尽她的元气。

她们租住的那间城中村老房子,冬天冷得像冰窟,墙上凝结着水珠,夏天热得像火炉,连呼吸都困难。

吃穿方面,更是节省到了极致。

林婉秋几乎不买新衣服,身上穿的不是电子厂发的工服,就是邻居大姐给的旧衣裳,洗到发白,缝缝补补继续穿。

顾思宁长得快,衣服很快就短了小了,林婉秋就找相似颜色的碎布,接上一截继续穿。

每天收摊前去菜市场,专挑那些蔫了的便宜菜买,有时候花两块钱买一小块肥肉,炼出点油来炒菜,剩下的油渣就是难得的肉腥。

长年累月的透支,让林婉秋的身体亮起了红灯。

颈椎出了毛病,严重时头晕目眩,恶心反胃,脖子僵得像木头。

腰也常常疼,有时候疼得直不起身,只能贴几贴廉价膏药应付。

手上的冻疮和裂口每年冬天准时报到,又红又肿,一碰水就疼得想哭。

可她不敢停下来,也不敢去医院——那意味着要花钱,要耽误工作。

那本被翻得边角都卷了的笔记本,成了林婉秋这些年最珍贵的东西。

上面详细记录着每一笔欠款的来龙去脉、金额、还款日期。

每还掉一笔,哪怕只有几百块,她都会郑重地用红笔在那一行上划个醒目的叉。

顾思宁一天天长大,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大概是她明白,只有读书才能改变命运。

她很少再向妈妈诉说学校的委屈,但林婉秋知道,那些异样的眼神和孤力从来没有消失过。

就这样,时间在艰难中一年年过去。

顾思宁考上了重点高中,又考上了重点大学。

她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抱着林婉秋又哭又笑。

林婉秋也哭了,眼泪里有欣慰、有辛酸,也有新的压力——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但她还是坚定地说:“考上就好,考上就好!就算妈妈拼了命,也要供你念完大学!”

她更加拼命地干活,能接的零工都接下来。

顾思宁也很懂事,一入学就办了助学贷款,课余时间去做家教补贴生活费,尽量不给妈妈添负担。

终于,在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林婉秋拿着最后一笔钱,走进了彪哥的办公室。

十二年过去,彪哥也老了不少,两鬓斑白,身上那股狠劲儿被岁月打磨得温和了些,但眼神依然犀利。

“彪哥,这是最后一笔了,本金加利息,您清点一下。”

林婉秋把用旧报纸仔细包好的钱放在桌上。

她的手因为常年劳作和此刻的激动,微微发抖。

彪哥没有马上去拿钱,而是抬起头,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女人。

十二年的摧残,早把她从一个还算年轻的少妇,变成了一个面容憔悴、满脸皱纹、穿着破旧的中年妇女。

他看了很久,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后拿起那沓钱,掂了掂,随手递给了旁边的马仔。

“林婉秋,实话说,我彪哥在道上混了这么些年,什么人没见过。像你这么有骨气的女人,还真是头一回碰见。”

林婉秋静静站着,没有接话。

“顾伟民那孙子,”彪哥冷笑着摇摇头,“真是上辈子积了德,娶到你这样的老婆。也真是造了孽,把你害成这样。”

他点了根烟,“债到今天算是清了。往后,带着你闺女好好过日子吧。”

“谢谢彪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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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那间办公室,站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

林婉秋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压在胸口十二年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感涌上心头。

十二年了,她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转道去了女儿的大学。

学校在省城,坐公交车要一个多小时。

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些朝气蓬勃、无忧无虑的大学生,林婉秋心里五味杂陈。

等顾思宁下课出来,看见妈妈很惊讶:“妈?你怎么来了?”

林婉秋上前拉住女儿的手,脸上露出了这些年少有的笑容:

“走,妈今天请你吃饭,上馆子。”

她带女儿去了学校附近一家看着干净整洁的餐馆,点了好几道女儿爱吃的菜——糖醋排骨、清蒸鱼、西红柿炒蛋......

顾思宁又高兴又不安:“妈,今天什么日子啊?怎么突然这么大方?”

林婉秋看着女儿的眼睛,声音有些发颤:

“思宁,咱们......咱们欠的债,今天,全都还清了。”

顾思宁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就红了,她猛地扑进妈妈怀里,声音哽咽:

“妈......真的假的?咱们真的不欠钱了?以后再也不用......”

顾思宁的声音带着哭腔,话都说不完整。

“是真的,思宁,都还完了。”

林婉秋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眼泪也终于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这顿饭,母女俩吃得特别慢,每一口都是多年来难得的轻松滋味。

回到那间住了十二年的破旧出租屋,林婉秋觉得连这个逼仄阴暗的小房间,都因为债务的清空而变得没那么压抑了。

心情前所未有地轻松,她决定来一次彻底的大扫除,把这些年积攒的、用不上的旧物都清理干净,也算是跟过去做个了断。

翻箱倒柜地收拾着,林婉秋把床底最里面一个蒙着厚厚灰尘、快被遗忘的纸箱拖了出来。

打开一看,里面装的都是顾伟民留下的东西。

她叹了口气,准备把这些承载着苦涩回忆的物品全部扔掉。

在整理那几本书页泛黄、边角卷曲的投资理财书籍时,一张卡片从其中一本书里滑落出来。

林婉秋捡起来,拂去上面的灰尘,原来是张银行卡。

卡面已经很旧了,是早些年那种款式简单的储蓄卡,连银行的标志都显得有些过时。

她拿着这张卡看了好一会儿,脑海里才慢慢浮现出一些模糊的记忆。

这应该是他们刚结婚时办的,那时候两个人对未来还抱着美好的幻想,说要把它当作家庭储蓄账户。

当时商量好的,每个月拿到工资就往里存一些,日积月累,将来给孩子上学用,或者攒够了换套大点的房子。

可后来顾伟民迷上了炒黄金,好像陆陆续续把里面原本就不多的钱都取出来投进去了。

林婉秋依稀记得,最后一次听他提起这张卡,说是里面大概还剩百来块钱。

当时觉得这点钱无关紧要,卡也不知道被随手塞到哪儿去了,时间一长,就彻底忘了这回事。

现在这张卡突然出现,在她刚刚卸下重担的心里,泛起了一阵难以名状的情绪。

她用指尖摩挲着那张冰凉的卡片,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不过既然债务都还清了,留着这张卡也没什么意义。

正好顾思宁前几天说过,下个月得交一笔资料费,大概一百多块。

把这一百块取出来给女儿交费,然后把卡注销,也算是彻底跟顾伟民有关的一切告别了。

第二天天气很好,难得的大晴天。

林婉秋醒来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感到不真实——她不用再盘算今天要还哪笔债,不用再计算着要干几份活儿才够还款。

她习惯性地想着要找点事做,却发现暂时没什么安排。电子厂那边,她昨天去还最后一笔债之前就请了假。

想了想,正好去把那一百块取出来,顺便出去散散心。

那家银行离得不远,走两条街就到。

这十二年里,林婉秋去那家银行不知道多少次了,要么是存进辛苦挣来的零钱,要么是取出好不容易凑够的还款。

每一次,脚步都沉重得像灌了铅,心情都压抑得喘不过气。

这是头一回,她走在去银行的路上,感觉脚步是轻快的。

网店里人不算多。林婉秋取了号,在冰凉的金属座椅上坐下等候。

看着柜台后面那些穿着整齐制服、神情平静的工作人员,看着身边那些来办存款、买理财的客户,她忽然有种奇妙的感觉。

自己终于也是个普通人了,一个不用背负巨额债务的正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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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着,就一百块钱,用机器取了就行,不必麻烦柜员。

走到ATM机前,林婉秋把那张旧卡插了进去。

输入密码,屏幕闪了一下,显示密码正确。

她点了“余额查询”,机器里传来轻微的运转声,屏幕上的数字开始变化。

然后,画面定格了。

林婉秋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一串数字,脑子里像被雷劈了一样,完全空白。

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