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春,雨花台松林新竖起的白色碑碣还带着石粉气息。有人把一束山茶放在碑下,轻声念着碑上的名字——邓中夏。风吹过,那人抬起头,目光里满是当年囚室的灯火与枪声。记忆,回到十七年前的1933年。
那一年正是酷暑。上海法租界的石库门巷子里,巡捕车一声尖啸,割断了地下党短暂的宁静。郑绍文被押进车厢的一刻,隐约瞥见街角一双熟悉的眼睛。那是邓中夏,可他没来得及招呼,只能用力攥碎掌心里写有几个暗号的纸条。纸屑混着汗水,黏在掌纹里,像一道难愈的伤口。
郑绍文自认动作够快,心想总算护住了同志行踪。谁料一周后,南京老虎桥监狱的铁门哐当一响,门口出现的正是那张沉静的面孔。狱卒在牌板上写下“施义”二字,他却抬手制止,声音平稳:“不用化名,我叫邓中夏。”牢房里瞬时鸦雀无声,只有钥匙撞击铁链的清脆回响。
邓中夏的名气,并非空穴来风。早在1922年安源路矿大罢工,他带着万余名工友高唱《工人歌》,逼得洋行代表低头;1926年广州兵变,他口含热血,仍坚持演讲。他的骨子里像埋着火种,一点就燃。敌人当然知晓这把火的威力,所以在52天的轻判即将结束前,特务翻出叛徒供词,将他解送南京,准备“从源头斩草”。
进了南京监狱,邓中夏先问看守要了一支铅笔,回到牢房就在墙上画起中国地图,给难友们讲北伐与土地革命的来龙去脉。宪兵屡次撕毁,他屡次重画。“我这笔字,不值钱,可要让他们知道山河不是他们的。”说罢,仍提笔续上黄河。
有意思的是,看守对这位囚犯的态度竟不似往常的凶狠。一天夜里,二十来岁的杨姓士兵给他递来一碗加了两块红烧肉的面,小声嘀咕:“邓先生,多吃点。”对面的郑绍文听得心里发酸,邓中夏却端起碗,大口吸面,像在赴一场宴会。
到了秋分前夕,法庭提审。问及姓名、党别,他句句笃定。第四个问题刚出口,他忽而打断审判长:“已经够了,开枪吧!”旁听的警探面面相觑,没再追问。那一刻,连铁窗外的蝉声仿佛都停下了。
审讯室失策,监狱改走劝降路。一位自诩“新思潮”的军官闯进牢房,摆出厚厚的《三民主义》,苦口婆心。邓中夏耐着性子听了十几分钟,只回了一句:“纸上乾坤,你读懂了几分?”那人涨红了脸,甩门而去。软硬兼施皆无果,行刑日期被悄悄定在9月21日。
临行前夜,邓中夏写下最后一封信,请难友设法送出:“革命非为我一人之事。只要同志们犹记:群众在,火把就亮,胜利终归会来。”他把信折得整整齐齐,递给郑绍文,眼神温和却笃定。郑绍文强忍泪,“老大哥,外面……”“外面的路要靠你们接下去。”两人对视片刻,再无多言。
拂晓,脚镣声划过走廊。邓中夏换上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理了理鬓角,像赴会的学者。路过墙头的枯藤,他回首看了狱友一眼,嘴角微扬,示意他们不必悲伤。短短数十步,阳光却异常刺眼。
枪响在雨花台回荡。执行完毕后,杨姓士兵跑回牢区,隔着铁窗挤出一句:“郑先生,他……他走了,好人啊,真是好人。”说罢转身擦眼角,步子踉跄。郑绍文抓住铁栏,指节泛白,胸口像塞了一团火,怎么也压不下。
四年后,卢沟桥枪声震破华北夜空,日寇大举南侵。南京城破之前,党组织将郑绍文营救出来。辗转八路军办事处,他很快奔赴太行山地。每次行军,他都小心保管那封折痕已深的信。有人问他为何对一张已发黄的纸如此珍惜,他只淡淡一句:“这是邓大哥的嘱托。”
抗战期间,郑绍文屡陷险境,他常想起囚室里那幅被撕又被重画的中国地图。那幅地图提醒他,倘若邓中夏能在战后睁眼看一看,一定会说:“你们没有辜负人民。”这种念想,让他在太行山的冰雪中、在枕戈待旦的夜色里,咬紧牙关挺过难关。
1949年南京解放,雨花台枪声早已沉寂,荒草却守着一个又一个无名土丘。地方党组织在一片乱石间找到几处简陋坟堆,其中一座经多方比对,确认正是邓中夏牺牲之处。那天,许多老地下党员沉默站立,郑绍文眼眶通红,却没掉一滴泪,只把那封信埋进松根下。
时间流逝,烈士陵园建成,碑林林立。人们或许只记得邓中夏是“工运领袖”,或许记得他是“北大最早高举马列旗帜的教员”,可监狱里那股“枪毙就枪毙”的坦然,才是他骨血里的硬度。看守士兵的感叹听来朴实,却像钉子,钉在每个旁观者的心口:“好人啊,真是好人。”
在纷乱年代,何为好人?是声名显赫的演说家,还是街头工棚里的鼓动者?在邓中夏身上,答案简单得让敌人无计可施——认准大多数人的利益,认准民族的出路,便舍得这一副脆弱的血肉。这样的人,当然是好人。也正因有这样的人,历史才会转弯。
如今的雨花台松柏成林,故纸中依稀能触摸到昔日牢墙的冰冷,但那把埋在尘土里的火,仍在闪着光。人们隔着岁月,听见枪声止歇后那句真切的唏嘘,与一位普通士兵的敬意一起,回响不息:“好人啊,真是好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