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冬天,我的铁锹被生生削短了3公分。”
这话乍一听,像是谁家包工头在吹牛,或者是个搞地质的在抱怨工作量大。
但如果把时间轴拉回1968年,把地点定格在湖北钟祥的大柴湖,这就不再是个简单的磨损数据,而是一场玩命的赌博。
那时候,4.9万个河南淅川人,被一辆辆解放牌大卡车连夜拉到了这片荒原。
说好听点叫“移民安置”,说难听点,就是把一群原本在丹江口边上过得好好的种田把式,突然扔进了一个连野鸟都不想落脚的烂泥坑。
要知道,当时为了丹江口水库二期工程——也就是咱们现在熟知的南水北调中线水源地,必须得把水位线抬高。
这一抬,淹的就是淅川老百姓的祖宅和良田。
没办法,为了国家那个“大水缸”能装满水,这4.9万人只能当那个断臂求生的“臂”。
可是,他们去的大柴湖是个什么鬼地方?
那是汉江千年的泛滥区,芦苇长得比房顶还高,脚踩下去,冒出来的不是石油,是腥臭的黑水和沼气。
与其说这是给活人住的,不如说这是给芦苇荡准备的天然坟场。
这帮河南老乡刚下车就傻眼了。
当时那个条件,真的没法形容。
所谓的“房子”,就是几根芦苇杆子搭个架子,外面糊一层稀泥巴。
哪怕是现在最简陋的工棚,也比这强百倍。
风一刮,房顶直接飞到几里地外;雨一下,屋里那就是水帘洞,锅碗瓢盆全得漂起来。
最要命的还是吃。
这群人原本在老家是种麦子的一把好手,可到了这烂泥地里,把种子撒下去,那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根烂了,茎黑了,庄稼死得比人还快。
头那三年,这小五万人差点就没挺过来,全靠国家的救济粮吊着一口气。
周边的湖北老乡看他们可怜,私下里都管这地方叫“讨饭窝”。
这事儿吧,换谁都得崩溃。
按照正常剧本,这种绝境下的移民,要么就是我想办法跑回老家去,要么就是彻底躺平等着国家养。
但是,你永远不要低估那一代河南人的骨气。
1969年的那个冬天,大柴湖的老少爷们儿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不跑了,也不要饭了。
既然水是祸害,土是烂泥,那就把这片地给它翻个底朝天。
那时候没有挖掘机,没有推土机,甚至连像样的胶鞋都没有。
全区4.9万人,不管男女老少,手里就一把铁锹,脚底下一双草鞋,要在烂泥里挖出几百公里的排灌渠。
那种场面,现在的年轻人估计想都不敢想。
数万人在寒风里光着膀子,喊号子的声音硬是盖过了芦苇荡里的风声。
这里的芦苇跟别处不一样,根系发达得像钢丝网,当地人叫“钢柴”。
一锄头下去,经常是火星子乱溅,震得虎口全是血。
那把被磨短了3公分的铁锹,就是这么来的。
这哪里是挖土,分明是在跟老天爷抢命。
仅仅用了一个冬天加春天的功夫,这群面黄肌瘦的移民,纯靠手挖肩挑,硬是挖出了总计6526万土石方。
这么说吧,这个土方量,相当于把4.5个西湖给填平了。
他们手里拿的是铁锹,心里憋的是一口不想当乞丐的气。
水排干了,地露出来了,这事儿还没完。
这帮“河南客”也是倔,既然种水稻容易烂根,那就改良土壤;既然棉花不开花,那就死磕技术。
到了上世纪80年代,全国还在摸着石头过河搞乡镇企业的时候,大柴湖这帮人已经把这片曾经的“鬼见愁”变成了蔬菜基地和建材工厂。
他们没等着天上掉馅饼,而是像当年挖烂泥一样,硬是从市场经济的石头缝里刨出了真金白银。
本来当地人看他们是“外乡佬”,眼神里多少带着点歧视和看笑话的意思。
结果呢?
几十年下来,这份歧视早就变成了敬畏。
这帮河南人,太狠了。
现在的你如果去大柴湖转一圈,会看到一个特别有意思的现象。
那里街道宽得能跑坦克,高楼大厦林立,光电产业、花卉出口搞得风生水起,完全就是个现代化的新城。
但是,只要你随便走进一家路边的小馆子,听到的绝对是纯正的河南话,喝到的依然是辣得过瘾的胡辣汤。
这种反差感特别强烈,但也特别真实。
这几十年的融合,不是说谁把谁同化了,而是这群河南人在湖北的地盘上,硬生生把异乡活成了故乡。
老一辈人喝多了可能还会念叨淅川的丹江水,那是他们的根;但对于新生代的大柴湖人来说,脚下这片曾经的烂泥滩,就是他们不可替代的主场。
回头看这段历史,这哪是什么简单的搬迁史啊。
这就是一群被命运逼到墙角的人,为了国家的大局把自己当成了过河的卒子,结果这卒子愣是一步都不退,硬是拱出了一片新天地。
他们把眼泪咽进肚子里,把汗水撒在烂泥里,最后长出来的,全是硬骨头。
至于当年那把磨短了的铁锹,早不知道丢哪去了。
但那种在绝望里能凿开希望的狠劲儿,早就融进了大柴湖的每一块砖头缝里。
如今南水北调中线的清澈江水一路北上,滋润着京津冀的几亿人。
而大柴湖的繁华,就是留给这片土地最深沉的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