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绝·旧时迹

断碑湮草迹模糊,野史风传总不如。

唯有荒台旧时月,夜深犹照未焚书。

首句“断碑湮草迹模糊”,起笔便定下苍凉的基调。断碑为历史之骨,本应立言纪事,却已断裂;湮草为时间之发,覆盖其上,使字迹漫漶难辨。“断”“湮”“模糊”三词叠加,将物理形态的残破与时间侵蚀的不可逆,凝缩为一幅具象画面。这既是实写眼前之景,也是隐喻历史真相的碎片化——当实物证据被自然与人事消磨,后人如何接近真实?

次句“野史风传总不如”,以否定句式转向对“非官方叙事”的质疑。“野史”与“风传”指向口耳相传的稗官杂说,它们虽可能填补正史的空白,却因缺乏实证而“总不如”。此句并非全然贬斥野史,而是暗示单一来源的不可靠:无论是官方正史的刻意遮蔽,还是民间传闻的无序演绎,都难以还原历史的完整面容。两句相连,构成对历史认知的双重困境——物证湮灭,文证失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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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两句笔锋一转,由“失”入“存”。“唯有荒台旧时月”,在空间上从地面的断碑转向高台的月光,在时间上以“旧时”勾连古今。月亮成为跨越朝代的恒定观察者:它曾照耀过古人题诗的荒台,也曾照亮后来焚书的火光,此刻又洒向诗人所在的当下。“夜深犹照未焚书”是全诗的诗眼。“未焚书”可有多重解读:或是侥幸逃过劫难的典籍,或是未被权力规训的思想火种,亦或是存在于记忆与精神中的文化基因。月光不问兴废,只以清辉抚摸那些试图被抹去的痕迹,暗示真正的“旧时迹”未必依赖有形载体,精神的延续性比物质的留存更为坚韧。

全诗以小见大,借荒台残月与未焚之书,在历史虚无的底色上,点亮一盏关于记忆与抵抗的微光。它需要读者在断碑的模糊与野史的嘈杂中,去辨认那轮始终悬照的月亮——那是超越具体史实的文化精魂,是人类对抗遗忘的最后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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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绝·行云径

苔深不碍翠沾襟,万仞闲云抵掌擒。

忽有松风遥指处,青峰让出一溪琴。

首句“苔深不碍翠沾襟”,落笔便是湿润的山林气息。“苔深”写出小径久无人扰、岁月堆积的幽寂;“不碍”二字转折巧妙——苔痕虽厚,却不阻挡脚步,反而让衣襟沾染翠色。这里的“翠”不只是颜色,更是满径草木的生命气息扑面而来。行人不为苔滑所困,反被翠色浸润,心境已由喧闹转入澄明。

次句“万仞闲云抵掌擒”,境界陡然开阔。“万仞”写山之高峻,“闲云”写云之自在,二者本皆宏大无拘,却被诗人以轻快的“抵掌擒”一笔收束。这不是真的“抓住”云,而是人与云的精神相遇:行者立于高处,心胸开张,仿佛举手便可掌控万千气象。一个“擒”字,既有豪迈的游戏之意,也透出一种“心能转物”的超然——外在的崇高与变幻,皆可化为胸中之从容。

第三句“忽有松风遥指处”,是全诗的转折点。“忽有”打破前两句意境的稳定感,引入听觉与方向的引导。松风自远处吹来,带着山林的低语,仿佛有意“遥指”某个所在。此处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未见其景,先得其向,读者的视线随之一转,由高空云气落到近处山谷。

末句“青峰让出一溪琴”,顺势而出,豁然开朗。“青峰让出”极具拟人意味——连绵的山峦仿佛懂得礼让,为一道溪流留出通道。而这溪水又被比作“琴”,潺潺水声化作悠扬琴韵,在山间回响。至此,视觉(青峰)、听觉(琴音)、触觉(松风)交融一处:原本险峻的行路之途,转化为一曲自然的合奏,人在其中,不过是聆听者与同行者。

全诗以苔翠开篇,以溪琴收束,中间穿插云的恣肆与风的指引,把一段山行写得有声有色、有静有动。它不仅写景,更写出心灵与山川的默契:苔痕不妨襟袖生翠,高峰亦可随手擒云,而在松风的指引下,连坚硬的山峰也会为人间让出音乐的清响。行走其间,人并未征服自然,而是在自然的慷慨馈赠中,完成一次心境的开阔与自我的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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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绝·梅花侧

蝶翼驮春过谢桥,蘅皋旧冢雪初消。

前生我在梅花侧,埋却诗中酒一瓢。

首句“蝶翼驮春过谢桥”,以轻盈之笔点染春信。“蝶翼”纤薄如梦,却“驮”着整个春天,将季节的流转具象为一场灵动的飞行;“谢桥”暗含离情旧事,春色虽至,却掠过曾经的离别之地,为全诗蒙上一层淡远而微凉的底色。

次句“蘅皋旧冢雪初消”,视角从空中春景沉入地面遗迹。“蘅皋”是长满香草的水边高地,本应清雅,却与“旧冢”并置,形成生死与香腐的对照;“雪初消”写冬寒渐退,既呼应“春过”的时序,又以残雪的消融喻指记忆的苏醒——旧冢上的积雪融化,或许也带出了被掩埋的往昔。

后两句突然折入“前生”的自白:“前生我在梅花侧,埋却诗中酒一瓢。”这是全诗的灵魂所在。诗人不与今世纠缠,而直接认领一个“前生”的身份:在梅花之侧,他做的不是功名或悲欢,而是将“诗中酒一瓢”埋入土中。这“酒”是诗兴、是豪情,也是未及挥洒的才思与放达;“埋却”则是一种郑重的托付——与其在现世零落,不如将最珍视的精神之物,寄存在梅花侧的前尘里。

梅花在中国文化中常象征孤洁与高标,此处“梅花侧”不仅是地理空间,更是精神原乡。前生的“我”与今生的“我”通过这“埋酒”的动作完成隐秘的对话:眼前的春色、旧冢的残雪,都成了唤醒前世记忆的触媒。诗中没有直抒今生的怅惘,却通过“前生”的决绝选择,反衬出现实中精神寄托的缺失与追寻。

全诗以蝶翅驮春起,以埋酒入梅收,在极短的篇幅中完成从现世到前生、从外景到内心的跳跃。它不写梅之形,而写梅之侧的精神归处,让“前生”成为安放诗酒灵魂的隐秘桃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