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全球视线齐刷刷投向雅鲁藏布江下游那座投资规模高达1.2万亿元的巨型水电枢纽时,作为中国基建史上的标杆性存在——三峡大坝,再度被推至舆论聚光灯下。
1994年,中国以举国体制为支撑,在长江中游宜昌段挥毫落笔,筑起一座横跨天堑的“混凝土丰碑”,动态总投资最终锁定在2500亿元。
彼时质疑声浪汹涌:如此巨额投入,是否真能撬动山河巨变?还是终将沉入历史深潭,杳无回响?
让我们穿越时光隧道,重返1992年那个激辩不休、理想与审慎激烈碰撞的节点——国家正式批复的动态投资上限为2485亿元。
这个数字背后,是近乎倾尽国力的战略押注;而当2009年工程全面竣工审计尘埃落定,真实支出定格于2078.73亿元,比预算反节约超400亿。
其中1263亿元浇筑成这座世界最大单体水工建筑本体与32台巨型发电机组,其余约800亿元则化作百万移民安置的新城街巷、生态修复的沿江林带与库区可持续发展的制度根基。这笔账,从来就不是冷冰冰的收支平衡,而是国家对人、自然与时间的三重承诺。
坊间偶有声音称其为“财政黑洞”,但现实却冷静得令人信服:早在2013年,智能手机尚处普及初期,三峡工程仅凭电力销售收入,已全额覆盖全部建设成本,实现财务意义上的彻底盈亏平衡。
许多人尚未察觉,这座庞然大物早已悄然完成身份跃迁——从“资本密集型基建项目”蜕变为“持续造血型能源引擎”。
翻看这份沉甸甸的“红账本”:即便按0.25元/千瓦时这一远低于行业均值的上网电价测算,截至去年8月,32台机组累计发电量已达1.8万亿千瓦时。
对应直接营收突破4500亿元大关;扣除初始投资后,净收益逼近2000亿元;如今它每日运转,仅靠水流势能转化,稳定进账约1亿元,堪称全天候在线的“绿色印钞中枢”。其毛利率稳居50%以上,更关键的是——这台机器早已无需偿还任何建设贷款,纯利即净利,复利即长利。
若仅盯着电费单核算价值,便严重低估了它的战略纵深。真正值得细读的,是一本未列于财报却深刻重塑区域经济肌理的“黑账”,它无声流淌在长江主航道上穿梭不息的万吨级货轮之间。
老一辈川江船员至今难忘“夜航鬼门关”的惊魂时刻:暗礁密布、急流险滩、雾锁千重,一趟货运堪比生死闯关。而今我在秭归码头所见,是满载集装箱的巨轮如履平地,从容驶向千里之外的重庆港。
五级双线船闸系统宛如一座垂直升降的“水上天梯”,将昔日桀骜难驯的川江,锻造成贯通东西的“黄金动脉”。这项隐性红利,长期被主流统计忽略。
自2003年正式通航至2024年,三峡工程使长江航运单位物流成本下降幅度达30%—66%;二十年间,沿江运输企业累计节省运费支出高达2400亿元。这笔巨款流向何方?
它并未进入三峡集团利润表,而是沉淀为数千家沿江制造企业的成本优势,转化为数万家商贸主体的经营弹性,成为长江经济带高质量发展的底层润滑剂。
这正是超级基建最动人的“外溢价值”——它不独属于一家企业,而惠及整条产业链、整个城市群;更不必提那个曾被视作遥远愿景、如今已具明确市场定价权的时代命题:碳中和。
倘若这1.8万亿千瓦时清洁电能由燃煤电厂提供,需消耗标准煤约6亿吨,同步向大气排放二氧化碳约15.8亿吨。
步入2026年,全国碳交易体系日趋成熟,这笔经科学核算的减排量若参与市场交易,估值将轻松突破千亿元级别。曾经写在文件里的环保目标,今天已具象为可计量、可交易、可融资的优质碳资产。
当然,我也深知,直至今日,仍有人会提及1986年那个关键年份——黄万里等九位资深专家在可行性论证报告上郑重签下“反对”二字。
在这个寒意渐浓的冬日伫立江畔回望,我愈发感到,那九张未落笔的签名,非但不是工程的污点,反而是它最坚实的思想底座。
正因那些关于泥沙淤积、地质稳定性、移民可持续生计的尖锐叩问,倒逼设计方案反复推演、迭代升级;催生出700亿元专项移民资金的刚性保障;促成了中华鲟自然保护区的系统构建与生态调度机制的全球首创。
那些掷地有声的异议,最终凝结为工程安全运行的“思想压舱石”。再看这本厚重的“安全账”:1998年特大洪灾仍历历在目,当年直接经济损失达2000亿元,间接损失难以估量;而2020年汛期,入库洪峰流量峰值高达75000立方米/秒,超过98年实测极值,结局却截然不同——
三峡水库精准拦蓄洪水270亿立方米,相当于半个太湖的水量;仅此一举,下游地区避免直接经济损失逾1500亿元。
自2003年投入运行至今,它已成功应对70轮区域性或流域性洪水过程;权威机构综合评估显示,其防洪功能创造的经济价值累计逾30万亿元。换言之,若无此坝,这笔天文数字般的防灾支出,将成为我们每隔数年就必须重复支付的“强制保费”。
至于当初广受关注的地震风险?监测数据清晰表明:确有微震发生,但99%以上为震级小于4级的构造型微震,对按Ⅶ度设防、抗震能力达国际顶尖水平的大坝结构而言,影响微乎其微;更令人欣慰的是,长江江豚种群数量近年来呈现稳步回升态势,这是大自然以最朴素的方式,签发的一份迟来的生态认可书。
站在2026年的历史坐标上,人们常误以为三峡的故事已然落幕。实则,真正的宏大叙事才刚刚拉开帷幕。
原设计寿命为150年,而依托新型高性能混凝土材料、智能传感网络与数字孪生运维体系,最新全生命周期评估报告指出:其实际服役年限有望拓展至500年。
这是一场震撼人心的时间复利实验——它用20年完成资本回收,剩余480年均为高确定性净收益期;即便每年投入20亿元用于设备更新与智慧升级,在其年均数百亿级的综合产出面前,亦不过沧海一粟。
尤为关键的是,今天的三峡,早已超越单一水利设施的物理边界,进化为国家级能源人才的“黄埔摇篮”、核心技术的“策源高地”与产业资本的“超级蓄水池”。目光西移,雅鲁藏布江下游水电开发已全面启动,规划总装机容量约为三峡的三倍。
支撑这一世纪工程的资金从何而来?攻坚克难的技术团队源自何处?答案清晰可见:相当一部分建设资本与核心工程师力量,正来自三峡三十年运营积累的雄厚财力与不可复制的实战经验。
某种意义上,三峡已完成其历史性转身——它不仅驯服了一条大江,更孕育出一颗具备自我裂变、持续繁衍能力的能源种子,正在中国西南腹地破土抽枝、开枝散叶。
我们这代人,常习惯以季度财报的节奏丈量价值,渴望资本速成、项目速赢、回报速现。而三峡用整整三十年光阴,为我们刻下了一堂关于“国家战略定力”与“超长期主义思维”的沉浸式公开课。
当2026年的晨光洒在三峡左岸厂房轰鸣的机组上,映照在长江干流熠熠生辉的“黄金水道”间,我们理应致敬那份在巨大不确定性中依然敢于落笔、敢于担责、敢于为百年大计先行划下红线的非凡勇气。
2000亿元人民币,购买的绝非一堆钢筋水泥的静态堆砌,而是一个可预期、可掌控、可持续的国家发展确定性。但这远非终点——当雅鲁藏布江畔第一台百万千瓦级水轮机组开始旋转升压,三峡作为中国水电“先行者”的历史拼图,才算真正严丝合缝地嵌入最后一块。
那么,如果将历史的投票权交到你手中,面对下一个横跨百年的超级工程,你,还敢不敢按下那枚决定性的赞成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