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你是否留意过,越是承载厚重情感的传统佳节,周围响起的质疑声就越发密集——有人从生态健康与公共安全出发,对诸多沿袭已久的民俗提出反思,从全面禁售烟花爆竹到清明祭扫限流管控,几乎每一项饱含人间烟火气的仪式,都会掀起一波接一波的思辨浪潮。
而当我们把视线转向国际舞台,却赫然发现另一重现实:同样是一束束腾空而起的光焰,在不同语境下竟被赋予截然相反的价值判断。
这般鲜明对比,悄然搅动人们内心最柔软的部分,也促使越来越多的人陷入沉思:我们究竟该以怎样的姿态面对这些流淌千年的节日?那些经由血脉代代相承的礼俗仪轨,难道真的只剩下陈旧与风险,再难焕发新的生命力?
一刀切式管理,正在悄悄冲淡节日的温度
近年来,不少根植于民间土壤的传统节俗,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规制压力。出于空气质量保障与突发事件防范的考量,多地采取了高度统一的行政手段——除夕夜不再闻爆竹声,清明山野难见袅袅青烟,就连端午江面竞渡的鼓点,也常因安保预案而被迫压缩规模或转移场地。
单看某一条政策条文,背后确有其现实依据;但当这些规定叠加呈现时,一种深层矛盾便浮出水面:先民在缺医少药、交通闭塞、物资匮乏的生存环境中,仍坚持将春节的震耳雷鸣、清明的肃穆香烛、端午的激昂鼓乐完整保存下来。
而今我们手握智能监测系统、拥有全域应急响应机制、具备精细化治理能力,却频频选择“一纸禁令”作为首选解法。这种路径依赖,与其说是审慎决策,不如说是治理惰性的一种外显。
守护生态底线、筑牢安全防线固然刻不容缓,但这绝不应成为消解文化厚度的借口。传统节俗之所以绵延不息,正因为它们早已内化为民族集体记忆的情感锚点,是几代人共同构筑的精神坐标。粗暴删减仪式环节,看似规避了短期风险,实则悄然抽离了节日应有的体温,也让年轻一代对年节的期待日渐稀薄。
当然,节日氛围的悄然退潮,并非仅由制度安排所主导,它更是一场多重现实力量交织作用的结果。
当代人的生活节奏愈发紧凑,学生群体被课业任务层层包裹,即便迎来假期,也常陷于刷题与网课之中,难有余裕沉浸于节日情境;职场人群则背负着房贷、育儿、养老等多重责任,不少人连法定假日都难以完整休满,遑论静心筹备一场有质感的年节。
物质丰裕也在无形中稀释着节日的独特分量——曾经唯有春节才可享用的腊味拼盘、唯有中秋方能捧出的酥皮月饼,如今早已融入日常餐桌;新衣不再是节庆专属,团圆饭也不再稀缺,那份曾令人翘首以盼的仪式感,正悄然褪色。
城市化迁徙带来的结构性变化同样深远:昔日乡野间宗族聚居、邻里守望的熟人社会,让每一个节日都成为整片土地共振的盛事;而今钢筋水泥筑就的单元楼宇里,门牌号取代了堂号,电梯取代了祠堂,家族纽带日益松弛,人际联结趋于原子化,那些曾唤起集体共鸣的民俗活动,在部分人眼中反而成了需要协调时间、耗费精力的负担。
此外,公共文化供给的滞后,亦使传统节日缺乏持续焕新的动能。许多地方节庆活动多年沿用同一套模板:面向银发群体的老年合唱团演出、流于打卡留影的主题展陈,既难引发青年共鸣,亦缺乏深度文化转译。
资本力量强势介入后,节日更易滑向消费主义轨道——过度奢华的礼盒包装、套路化的直播带货、符号化堆砌的文旅项目,不断挤压着节日本真的文化空间,使其精神内核日趋模糊。
多种因素共振之下,传统节日的存在感持续弱化,年轻人难以从中获得情感认同与价值满足,自然将目光投向更具传播张力与体验设计的舶来节庆。
双重标准背后,藏着不容忽视的文化不自信
尤为值得警醒的,是现实中广泛存在的认知落差:上海迪士尼乐园每逢庆典必燃放大型焰火,万千观众仰头赞叹童话之美,鲜有人追问PM2.5数值或噪音分贝;而普通市民在自家院中点燃一串小挂鞭,却可能被冠以“扰民”“污染”之名,迅速招致投诉甚至处罚。
同为光影升腾、同为喜庆表达,在不同主体与场景中,却被贴上完全对立的标签。这种不对等的价值评判,不仅削弱政策公信力,更折射出深层的文化心理失衡。
类似现象比比皆是:本为君子象征、重阳敬老标配的菊花,在西方丧葬语境影响下,逐渐被误读为不祥之物;中秋圆月映照下的月饼,日益沦为攀比身价的奢侈品载体;端午门前悬挂的艾草菖蒲,被不少都市人视作无用杂草;重阳登高敬老的古老训诫,则多停留在社交媒体上的几句祝福文案。
祖先赋予这些节令风物的哲思意蕴与伦理温度,正随时代流转悄然流失。这种文化自觉的缺位,已悄然传导至下一代的成长语境中。
今天的孩子能绘声绘色讲述圣诞老人驾驯鹿穿越雪夜的故事,清楚知晓平安夜互赠苹果的寓意,对万圣节变装巡游、情人节玫瑰定价如数家珍;但问及春节爆竹驱祟纳吉的原始祈愿、清明扫墓慎终追远的文化逻辑、端午龙舟纪念屈子的深沉悲悯,答案往往语焉不详。这并非孩童天性疏离传统,而是我们自身在日常生活中,早已悄然切断了文化传递的仪式链条,磨损了代际传承的实践接口。
当本土节日失去讲述者、缺席陪伴者、缺乏共情者,外来文化便会自然填补认知空白,悄然占据心灵版图。
有人认为,过何种节日纯属私人偏好,无需上升至文化高度。殊不知,文明的延续从来不在宏大宣言里,而在每个家庭年夜饭的热气中,在每户门前艾草的清香里,在每次祭扫时俯身擦拭墓碑的指尖上。
倘若一代又一代人,对春节、清明、端午、中秋的记忆只剩下放假通知与促销短信,那么支撑中华文明五千年不辍的精神根系,终将在无声中变得纤细而脆弱。
传承不是守旧,留住根脉才能守住初心
或许有人担忧,强调传统复兴是否意味着要重返旧日模式——无差别燃放鞭炮、大规模焚烧冥币?事实恰恰相反。尊重传统,从不等于拒绝进化,更非主张复刻历史原貌。
山西等地试点烟花爆竹有限解禁、新型环保型烟花国标正式实施,正是治理理念升级的生动注脚。相较简单封禁,划定指定燃放区域、明确时段管控要求、推广低硫微烟配方,既能回应民众对年味的情感诉求,又能切实降低环境负荷与安全风险。这种精准施策的治理智慧,远比“一刀切”更具建设性与可持续性。
我们真正反对的,从来不是科学规范本身,而是未经充分论证的行政惯性,是对民俗文化内在逻辑的长期漠视,更是对外来文化冲击下本土价值坐标的被动退让。
时代奔涌向前,节日形态本就该与时俱进。不必执着于还原百年前的节庆图景,不必认定只有震耳欲聋才算年味十足,也不必拘泥于焚香烧纸才是尽孝之道。
譬如围炉包一顿手擀饺子,放下手机听长辈讲一段老故事,陪孩子一起扎一盏兔子灯,哪怕只是共享一桌寻常饭菜,只要心意饱满、专注投入,便是当下最动人的节俗表达。形式可以迭代更新,但其中蕴含的敬天法祖、尊老爱幼、祈福纳祥的文化基因,永远不可剥离。
春节的爆竹声里,跃动着中国人辞旧迎新的蓬勃朝气;清明的细雨中,沉淀着中国人慎终追远的生命哲思;端午的鼓点间,回荡着中国人刚正不阿的民族气节;中秋的清辉下,盛满了中国人血脉相连的团圆守望——这些早已融入民族肌理的文化密码,是我们区别于他者的身份标识,更是支撑民族生生不息的精神脊梁。
文化兴盛则民族昌隆,文化坚韧则国家强健。让传统节日重拾人间烟火,让文化薪火代代相传,绝非一句空泛口号,而是每一位普通人皆可躬身践行的生活实践。
我们无需排斥异域文化,但更需夯实自身文化根基;不妨多花半小时查阅一个节气的起源,多花一刻钟教孩子折一只端午香囊,多花一个夜晚讲述嫦娥奔月背后的家国情怀——让他们真切感知:我们的节日,自有其庄严仪轨、诗意表达与深情寄托。
莫待将来某日,孩子们能脱口说出万圣节南瓜灯的来历,却对春节门神画像的寓意茫然无知;能熟练操作圣诞许愿卡,却不知清明为何要插柳戴柳——那才是民族文化传承中最深的遗憾。
守护传统节日,就是守护中华民族的精神原乡;赓续文化根脉,就是锚定每一个中国人心中不可替代的归属坐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