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声音嘈杂而慌乱,夹杂着孩子的尖厉哭声。

“妈!您到底去哪了?这都几点了您还不回来做饭?”

儿媳赵雅惠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甚至有些气急败坏。

我握着手机,看着眼前苍山洱海的壮丽景色,嘴角微微上扬。

“妈,您说话啊!乐乐一直在哭,家里都乱成一锅粥了,您快回来吧!”

我调整了一下丝巾的角度,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平静:“雅惠啊,你不是总嫌我笨吗?”

01

天还没亮,窗外还是漆黑一片。

我习惯性地在五点钟睁开了眼睛。

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腰椎隐隐作痛,那是常年抱孩子落下的病根。

我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生怕弄出一点动静吵醒了隔壁的小两口。

简单的洗漱后,我像往常一样走进了狭窄的厨房。

淘米、煮粥、剥鸡蛋,这一套动作我已经重复了三年。

我是关淑英,今年六十二岁。

退休前我是一名小学语文老师,退休后我成了儿子家的“全职保姆”。

锅里的红薯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气弥漫了整个厨房。

趁着煮粥的功夫,我又拿起拖把,开始擦拭客厅的地板。

儿媳赵雅惠有洁癖,地上一根头发丝都不能有。

我跪在地上,用抹布一点点抠着沙发缝里的饼干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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膝盖钻心地疼,我咬着牙,一声没吭。

七点整,卧室的门开了。

儿子何志明打着哈欠走出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妈,早饭好了没?我今天赶时间。”

我连忙起身,把热腾腾的粥端上桌。

“好了好了,快趁热吃。”

紧接着,儿媳赵雅惠也走了出来,一边刷着手机一边皱眉。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红薯粥,眉头锁得更紧了。

“妈,我都说了多少次了,早上要吃蛋白质,这种碳水化合物最容易发胖。”

我搓着手,有些局促地解释:“乐乐爱吃甜的,我就煮了点红薯。”

“乐乐爱吃您就给他吃?会把孩子惯坏的。”

赵雅惠把碗一推,发出了刺耳的声响。

“而且这粥这么烫,怎么喂孩子?您带孩子总是这么不细心。”

我心里堵得慌,但看着还在睡觉的孙子,我忍住了。

我去卧室把三岁的乐乐抱了出来。

小家伙刚醒,还在闹觉,哇哇大哭。

赵雅惠不仅不过来哄,反而嫌弃地捂住了耳朵。

“妈,您快把他哄好,吵得我头都疼了。”

我熟练地把孩子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嘴里哼着儿歌。

好不容易把孩子哄好了,又要开始喂奶、换尿布。

整个早晨,我就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

儿子和儿媳吃完饭,把碗筷往桌上一扔。

“妈,我们上班去了,晚上我想吃红烧排骨。”

何志明换好鞋,随口吩咐了一句。

赵雅惠则站在门口,挑剔地看着乐乐身上的衣服。

“妈,您怎么又给乐乐穿这件红色的?土死了。”

“这件纯棉的,吸汗,孩子穿着舒服。”我小声辩解。

“舒服什么呀,带出去让人笑话,真是老土。”

砰的一声,防盗门关上了。

家里终于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满桌的狼藉和我怀里的孙子。

我叹了口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就是我的生活,全年无休,没有工资,还要看人脸色。

我的退休金卡在抽屉里放着,每个月四千多块钱,基本都贴补了家用。

买菜、水电、孩子的玩具,哪样不需要钱?

可在这个家里,我感觉自己越来越像个外人。

不,连外人都不如,保姆还有工资和休息日呢。

我把冷掉的粥几口喝完,开始收拾桌子。

乐乐在一旁玩积木,把积木扔得到处都是。

我弯腰去捡,腰部传来一阵剧痛,差点没站稳。

“奶奶,笨!”

乐乐看着我狼狈的样子,咯咯地笑了起来。

童言无忌,但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了我的心里。

这孩子,是被大人潜移默化影响的。

平日里,赵雅惠没少在孩子面前说我“笨手笨脚”。

我看着手里那个乐高积木,心里五味杂陈。

中午,我背着乐乐去菜市场买排骨。

现在的排骨真贵,三十多一斤。

我为了省下几块钱,特意绕远路去了那个批发市场。

回来的时候,公交车坏了,我背着二十斤的孩子,提着几斤重的菜,走了三站路。

汗水湿透了我的衣背,我的腿都在打颤。

回到家,我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就开始备菜。

赵雅惠说要吃红烧的,糖色必须炒好,火候不能大。

我小心翼翼地伺候着这一家人的胃。

下午五点,我刚把菜做好,门铃响了。

是快递员,送来了整整两大箱东西。

全是赵雅惠买的化妆品和衣服。

我看了一眼快递单上的金额,好几千块。

我心里有些发酸,我那双穿了五年的运动鞋早就磨破了底,都没舍得换。

晚上吃饭的时候,乐乐不肯好好吃饭,把排骨汤洒了一地。

油腻腻的汤汁溅到了赵雅惠的新裙子上。

“哎呀!我的真丝裙子!”

赵雅惠尖叫起来,猛地站起身。

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仿佛是我犯了错。

“妈,您怎么喂的饭?连个勺子都拿不稳吗?”

我赶紧拿抹布去擦:“对不起,是乐乐手滑了一下……”

“行了行了,越擦越脏!真是服了您了,干啥啥不行。”

赵雅惠推开我的手,气冲冲地回了房间。

何志明坐在一旁,一边啃着排骨一边说:“妈,您下次注意点,雅惠那裙子挺贵的。”

我看着这对理所当然的夫妻,心里的寒意一点点蔓延。

在这个家里,无论我做得多好,都是应该的。

只要有一点小失误,就会被无限放大。

晚上洗碗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苍老的自己。

白发多了,皱纹深了,眼神也没了光彩。

这就是我想要的老年生活吗?

我为了这个家,为了孙子,隐忍了三年。

可换来的,却是“笨手笨脚”的嫌弃。

那一夜,我失眠了,听着窗外的风声,我想了很多。

我突然想起了年轻时的梦想,想去看看洱海的水,看看玉龙雪山的云。

可现在,我被困在这几十平米的房子里,围着锅台转。

但我还是心软,舍不得孙子,舍不得儿子。

我想,或许忍一忍,等乐乐上了幼儿园就好了。

可是,生活往往不会给你喘息的机会。

一场突如其来的小风波,彻底点燃了积压已久的火药桶。

那是一个普通的周末,却成了我人生转折的开始。

02

周六的阳光很好,但我心里却布满阴霾。

赵雅惠一大早就说约了闺蜜去逛街,何志明则要去公司加班。

带孩子的任务,自然又落到了我一个人头上。

“妈,带乐乐去公园晒晒太阳,别老闷在家里。”

赵雅惠临走前,把乐乐的水壶塞到我手里,又补了一句。

“看着点孩子,别让他磕着碰着,上次腿上的淤青还没消呢。”

我点了点头,默默地给乐乐换好鞋子。

公园里人很多,大多是像我这样的老人带着孩子。

乐乐像一只出笼的小鸟,兴奋地跑来跑去。

我紧紧地跟在他身后,一刻也不敢放松。

“乐乐,慢点跑,别摔着!”

我一边喊,一边气喘吁吁地追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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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意外还是发生了。

乐乐在追逐一只蝴蝶时,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在了水泥地上。

“哇——”

撕心裂肺的哭声瞬间响彻了整个公园。

我心头一紧,慌忙跑过去把孩子抱起来。

乐乐的膝盖磕破了皮,渗出了一点血珠,额头上也蹭脏了一块。

其实只是很轻微的皮外伤,男孩子哪有不磕碰的。

但我知道,在儿媳眼里,这就是天大的事。

我赶紧拿出随身带的碘伏棉签给乐乐处理伤口,又买了个气球哄他。

乐乐很快就不哭了,又开心地玩了起来。

可是,我的心却一直悬着。

下午四点,赵雅惠提着大包小包的战利品回到了家。

她一进门,第一眼就看到了乐乐膝盖上的创可贴。

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扔。

“这是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风。

我局促地搓着手:“在公园玩的时候,不小心滑了一下,就是破了点皮……”

“不小心?您怎么总是这么不小心?”

赵雅惠冲过来,一把拉过乐乐,仔细检查伤口。

“妈,我就把孩子交给您这一天,您就让他受伤?”

“您到底长没长心啊?是不是年纪大了,脑子也不好使了?”

这句话太重了,像一记耳光抽在我的脸上。

我颤抖着嘴唇:“雅惠,孩子跑得快,我……”

“别找借口了!承认自己笨有那么难吗?”

赵雅惠的声音越来越大,引得邻居都在探头探脑。

“我看您就是老糊涂了,连个孩子都看不住,要您有什么用?”

这时,何志明也下班回来了。

看到家里的气氛不对,他皱着眉头问:“怎么了这是?”

赵雅惠指着乐乐的膝盖,哭诉道:“你看你妈,把孩子带成什么样了?毁容了怎么办?”

我满怀希冀地看向儿子,希望他说句公道话。

毕竟是他小时候,我也没少让他磕碰,男孩子哪有那么娇气。

可何志明看了一眼伤口,又不耐烦地看了我一眼。

“妈,您也是,雅惠平时带孩子多细心,您怎么就不能上点心呢?”

“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还要我们操心。”

那一刻,我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在这个家里,没有人哪怕问一句:“妈,您累不累?您追孩子摔着没?”

他们的眼里只有孩子,只有指责。

我默默地转身,走进了那个属于我的狭小的次卧。

外面的争吵声还在继续,赵雅惠还在数落我的种种“罪状”。

嫌我做饭咸了,嫌我洗衣服不干净,嫌我普通话不标准带坏了孩子。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这个当妈的,就是个一无是处的累赘。

既然嫌我笨,嫌我多余,那我何必还要在这里讨人嫌呢?

我坐在床边,看着墙上挂着的老伴的遗照。

老伴走得早,我一个人含辛茹苦把志明拉扯大。

我不图他大富大贵,只图老了有个依靠,有个温暖的家。

可现实给了我狠狠一击。

我擦干了眼泪,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既然这里不需要我,那我就走。

我从衣柜深处拿出了那个落满灰尘的行李箱。

那是几年前我想去旅游时买的,一直没舍得用。

我开始收拾东西,几件换洗的衣服,那双舒服的旧运动鞋。

我把那张存着我所有积蓄的工资卡揣进了贴身口袋。

还有我的身份证,那是通往自由的通行证。

第二天是周一,也是我计划离开的日子。

早上,我依然像往常一样做好了早饭。

看着他们吃完,看着他们出门上班。

赵雅惠临走前还没忘翻个白眼:“妈,今天把床单都洗了,别偷懒。”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没有去洗床单,也没有去买菜。

我把家里的备用钥匙放在了茶几上,就在最显眼的位置。

我找来纸笔,压在钥匙下面,写下了一行字。

“既然嫌我带孩子笨,我就不在这碍眼了。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

字迹工整,就像我当年在黑板上写板书一样。

我把乐乐送到了幼儿园,跟老师交待今天是爸爸妈妈来接。

看着乐乐走进教室的小小背影,我心里有一丝不舍,但更多的是解脱。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了这个生活了三年的小区。

阳光洒在身上,有些刺眼,但却无比温暖。

我直接打车去了市里的旅行社。

“大姐,想去哪玩啊?”工作人员热情地招呼。

“我要去云南,报那个最好的团,今天就走。”

我语气豪爽,这辈子第一次这么痛快地花钱。

“好嘞!刚好下午有个双飞七日游的团,还有个空位。”

交了钱,签了合同,我拿着行程单,手都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激动。

下午两点,我坐在了飞往昆明的飞机上。

看着窗外的白云,我感觉自己像做梦一样。

我已经很久没有为自己活过了。

这三年,我是志明的妈,是雅惠的婆婆,是乐乐的奶奶。

唯独忘了,我还是关淑英。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强烈的推背感让我有些眩晕。

但我心里却在呐喊:再见了,免费保姆的生活!

与此同时,家里的那个定时炸弹,正在倒计时。

下午五点,幼儿园放学了。

老师给赵雅惠打了第一个电话:“乐乐妈妈,怎么还没来接孩子?”

正在开会的赵雅惠一愣:“我婆婆没去吗?”

“没看到乐乐奶奶啊,孩子都等急了。”

赵雅惠心里涌起一股无名火,这个老太太,又跑哪去了?

她给何志明打电话:“你妈怎么回事?孩子都不接!电话也打不通!”

何志明也慌了:“可能是在路上耽误了吧,或者是忘了带手机?”

两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个随叫随到的妈,已经飞到了三千公里外。

他们不得不请假,慌慌张张地去接孩子。

接到乐乐后,两人带着一肚子气回到了家。

推开门的一瞬间,两人都愣住了。

屋里冷冷清清,没有饭菜的香味,也没有忙碌的身影。

茶几上,那把孤零零的钥匙和那张纸条,显得格外刺眼。

赵雅惠拿起纸条,读着上面的字,脸色变得惨白。

“她……她这是什么意思?离家出走?”

何志明也懵了,他从来没想过,一向温顺的母亲会做出这种事。

“肯定是吓唬我们的,去亲戚家串门了吧。”何志明自我安慰道。

可是,接下来的几个小时,现实狠狠地教训了他们。

乐乐饿了,哭着要吃奶奶做的红烧肉。

赵雅惠哪里会做,只能点了外卖。

外卖太辣,孩子吃了一口就吐了,哇哇大哭。

何志明想给孩子洗澡,结果水温没调好,烫得孩子直叫唤。

家里乱成了一锅粥,玩具满地,脏衣服堆成了山。

赵雅惠的真丝裙子又被弄脏了,但这次没有人帮她擦。

她看着满屋狼藉,终于意识到,那个“笨手笨脚”的婆婆,究竟撑起了多大的天。

03

云南的空气,甜得像蜜一样。

我到了大理,住进了一家就在洱海边的客栈。

同行的旅伴里,有个叫刘姐的,性格特别开朗。

她拉着我换上了鲜艳的民族服装,还在我头上插了一朵大红花。

“淑英妹子,咱们辛苦一辈子了,该享受享受了!”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颊红润,仿佛年轻了十岁。

我们坐着吉普车环海旅拍,站在敞篷车上,风吹乱了我的头发。

我张开双臂,对着苍山大喊:“我自由啦!”

那种畅快淋漓的感觉,是任何语言都无法形容的。

我学会了用美颜相机自拍,学会了发朋友圈。

照片里的我,笑得那样灿烂,背景是蓝天白云和成群的海鸥。

而此时此刻,远在千里之外的那个家,却是另一番景象。

已经是第三天了。

何志明请了三天假,眼圈黑得像熊猫。

赵雅惠更是崩溃,她引以为傲的精致妆容早就没了,头发乱蓬蓬的。

乐乐因为这两天吃不好睡不好,发起了低烧。

夫妻俩手忙脚乱地带孩子去医院输液。

在医院嘈杂的输液大厅里,乐乐哭闹不止,怎么哄都不行。

赵雅惠抱着孩子,手臂酸痛得快要断了。

她看着旁边一位老人熟练地哄着孙子,眼泪哗的一下流了出来。

她想起了我。

以前乐乐生病,都是我整夜整夜地抱着,不让他们操一点心。

以前家里总是窗明几净,饭菜总是热腾腾的。

她曾经以为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甚至觉得我做得还不够好。

现在她才明白,离不开这个家的,不是我,而是他们。

回到家,看着堆积如山的脏碗筷,闻着屋里发霉的味道。

赵雅惠彻底崩溃了。

她瘫坐在沙发上,把脸埋在手里,痛哭失声。

“志明,我受不了了,这种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何志明也是一脸颓废:“雅惠,咱们是不是对妈太过分了?”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敲醒了两个装睡的人。

赵雅惠颤抖着手,拿出了手机。

这几天他们给我打了几十个电话,但我一直关机。

因为我不想被他们打扰,我想给自己放个假。

今晚,我刚参加完篝火晚会,心情好,便打开了手机。

刚一开机,无数条未接来电提醒就弹了出来。

紧接着,电话铃声再次急促地响起。

是赵雅惠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