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着!那颗螺丝不能动!”

只见车间门口,逆着光站着一个有些佝偻的身影。

那人手里没拿电脑,也没拿图纸,只是拎着一个掉了漆的保温杯。

“你是谁?保安怎么把闲杂人等放进来了?”

赵工程师皱着眉大声质问。

那老头没理会他的叫嚷,只是盯着那台庞大的机器,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车间主任范长兴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声音都在哆嗦:

“老哥哥,你可算来了,这大家的饭碗,全指望你了!”

01

这天是立夏,天热得人心慌。

位于城北的老机械厂里,知了在树上拼命地叫着。

往常这个时候,三车间应该是轰隆隆的一片响声。

那是机器运转的声音,也是钱进账的声音。

可今天,三车间里却静得吓人。

几百号工人穿着油渍麻花的工作服,围在车间中央。

大家的脸上都挂着愁容,你看我,我看你,连大气都不敢出。

人群中间,趴着一头巨大的钢铁怪兽。

这是一台从德国进口的高速精密冲压机。

为了买它,厂里那是下了血本的。

据说光是这就花了两千多万,还是美金折算的。

这机器刚进厂的时候,那场面比娶媳妇还热闹。

厂长亲自剪彩,还请了市里的领导来参观。

大家都指着这台“洋疙瘩”给厂里创收呢。

它也确实争气,干活快,精度高,顶得上几十个老工人的手艺。

可就在三天前,这台“摇钱树”突然罢工了。

没有任何征兆,也没有冒烟,就是“咣当”一声闷响,然后彻底不动了。

这下子,天都要塌了。

厂里接的是一批外贸的急单,违约金高得吓人。

如果不能按时交货,厂子这半年的利润就全赔进去了。

车间主任范长兴这两天嘴上起了一圈燎泡。

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车间里转来转去。

鞋底都要把水泥地磨穿了。

“怎么样?赵工,查出毛病了吗?”

范长兴凑到一个年轻人的身边,小心翼翼地问道。

这个年轻人叫赵逸明,是厂里高薪聘请的工程师。

名牌大学毕业,研究生学历,还在国外留过学。

他是厂里的宝贝疙瘩,工资比范长兴这个主任都高出一大截。

赵逸明此刻正坐在折叠椅上,腿上放着一台银色的笔记本电脑。

他手里拿着一根连接线,插在机器的检修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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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洋文,看得人眼晕。

听到范主任的问话,赵逸明头都没抬。

他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响。

“主任,急有什么用?这是高科技设备,不是你们以前那种土机床。”

赵逸明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傲气。

他打心眼里有点瞧不上这个老旧的国企工厂。

觉得这里的工人都太土,没文化,不懂现代技术。

范长兴碰了个软钉子,尴尬地搓了搓手。

“是是是,赵工您是专家,我们是大老粗。”

“但这都停了三天了,老板那边催命一样催啊。”

赵逸明合上电脑,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

“系统显示各项参数都是正常的。”

“传感器没问题,电路没问题,液压泵压力也是足的。”

“我看这就是德国原厂的保护程序锁死了。”

“我已经给德国那边发了邮件,等回复吧。”

范长兴一听这话,心凉了半截。

“等回复?德国人办事那个慢劲儿,等他们回信,黄花菜都凉了!”

“再说,就算回信了,他们要是派人过来,签证加上路程,最少得一个星期!”

“咱们这单子,后天就要交货啊!”

范长兴急得直拍大腿。

赵逸明摊了摊手,一脸的无奈。

“那我也没办法,科学就是科学,不能乱来。”

“没有原厂的解锁码,谁敢动?修坏了你赔得起吗?”

周围的老工人们听着这话,心里都不是滋味。

要是搁在以前,机器坏了,大家伙儿拿着扳手锤子就上了。

哪有这么多讲究?

可现在不行了,这机器金贵,全是电脑控制。

摸不得,碰不得。

大家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堆废铁发愁。

就在这时,车间大门被推开了。

厂长的秘书急匆匆地跑了进来,高跟鞋踩得哒哒响。

“范主任!老板发火了!”

秘书一脸惊慌地喊道。

“老板说了,要是今天下班前机器还动不起来,你这个车间主任就别干了!”

“还有赵工程师,老板说这月奖金全扣,还要追究技术责任!”

这话一出,赵逸明的脸瞬间白了。

他虽然傲气,但也怕扣钱,更怕丢了饭碗。

这可是他毕业后的第一份大工作。

要是搞砸了,以后在行业里名声就臭了。

“这……这不是不讲理吗?”

赵逸明急得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

“机器坏了是概率问题,怎么能怪我?”

范长兴此时反倒冷静了下来。

他知道,现在抱怨没用,得想辙。

他看了一眼那台冷冰冰的机器,又看了一眼束手无策的赵逸明。

脑海里突然蹦出了一个人名。

那是他当年的师父,也是厂里的老八级钳工。

鲁德生。

大家都叫他“鲁一手”。

老鲁退休有一年多了。

因为退休金核算的问题,当时跟厂里闹了点不愉快。

发誓说再也不进这个厂门。

但范长兴知道,老鲁对机器是有感情的。

而且,老鲁那手艺,那是几十年的功夫磨出来的。

虽然不懂洋文,不懂电脑。

但机器这东西,万变不离其宗。

说不定,老鲁能有办法。

想到这里,范长兴把牙一咬,脚一跺。

“死马当活马医吧!”

他对旁边的徒弟喊道:

“小王,去我办公室,把我那两瓶存了五年的好酒拿上!”

“再把老板送我的那条好烟也带上!”

小王愣了一下:“师父,这时候喝酒?”

“喝个屁!跟我去请神!”

范长兴吼了一嗓子,转身就往外跑。

赵逸明在后面喊道:“主任,你去哪?这机器还修不修了?”

范长兴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你守着你的电脑吧,我去请个真正懂行的人来!”

赵逸明看着范长兴的背影,不屑地哼了一声。

“真正懂行?这市里还有比我学历高的?”

“病急乱投医,我看你们能找来什么神仙。”

车间里的工人们也开始窃窃私语。

“主任这是去找谁啊?”

“看这架势,像是去找老鲁头。”

“老鲁?他都退休了,再说这洋机器他能懂?”

“我看悬,老鲁修老车床是一把好手,但这全是芯片的东西,他玩不转吧。”

“也是,连赵工这研究生都没辙,老鲁来了估计也是白搭。”

大家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眼神里多少还是透出一丝期盼。

毕竟,在这个厂里,鲁德生这三个字,曾经代表着绝对的权威。

那时候,只要老鲁在车间里背着手走一圈。

哪怕机器叫得再凶,工人们心里也踏实。

此时的范长兴,已经开着他那辆破桑塔纳,冲出了厂门。

车轮卷起一阵尘土。

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一定要把老鲁请出山。

哪怕是跪下求,也得把这尊佛给请回来。

不然,这一车间几百号兄弟的饭碗,可就真砸了。

02

范长兴的车开得飞快,一路上连闯了两个黄灯。

到了老鲁家楼下,他连车钥匙都顾不上拔,提着酒和烟就往楼上冲。

老鲁住的是厂里的老家属院。

六楼,没电梯。

范长兴一口气爬上去,累得气喘吁吁,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两口气,平复了一下呼吸。

然后抬起手,轻轻地敲了敲门。

“咚、咚、咚。”

没人应。

范长兴心里一紧,难道不在家?

他又加重力气敲了几下。

“鲁师傅!老哥哥!在家吗?”

过了好半天,门里才传出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

“谁啊?大中午的,叫魂呢?”

声音苍老,但中气十足。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但精神矍铄的脸。

正是鲁德生。

老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老头衫,手里拿着一把蒲扇。

看到是范长兴,老鲁的脸色沉了一下。

“是你啊?稀客。”

“这时候不在厂里抓生产,跑我这退了休的老头子这里干嘛?”

老鲁说着就要关门。

范长兴赶紧伸出一只脚卡在门缝里,赔着笑脸:

“老哥哥,别介啊,我是专门来看您的。”

“你看,这是您最爱喝的酒,还有这烟。”

老鲁瞥了一眼那两瓶酒,喉结动了一下,但还是板着脸。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拿走拿走,我不缺这点东西。”

“我还要去公园遛鸟呢,没工夫招待你。”

范长兴见老鲁真的要赶人,急得都要哭出来了。

他扑通一声,把东西放在地上,一把抓住了老鲁的胳膊。

“师父!救命啊!”

这一声“师父”,叫得格外凄惨。

范长兴是老鲁带出来的徒弟,后来当了官,两人关系反而淡了。

这一声久违的称呼,让老鲁的手抖了一下。

他看着范长兴满头的大汗和通红的眼睛,心软了。

“进来说吧。”

老鲁叹了口气,把门打开了。

屋里的摆设很简单,充满了年代感。

墙上挂着老鲁年轻时评上劳模的大红奖状,虽然纸张发黄,但擦得一尘不染。

范长兴顾不上坐,站在客厅中间,竹筒倒豆子一样把厂里的情况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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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那台进口机器坏了三天,赔偿金要几百万的时候,范长兴的眼泪都下来了。

“师父,我知道您对厂里有气。”

“但那机器是国家的财产,那几百号工人也是看着您变老的兄弟。”

“这坎儿要是过不去,咱厂可能就真的要黄了。”

老鲁听着,手里的蒲扇摇得越来越慢。

他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那是他干了一辈子的厂子。

哪怕退休了,哪怕受了委屈。

听到厂子有难,他心里还是像针扎一样疼。

沉默了良久。

老鲁站起身,走到阳台上。

那里挂着一个鸟笼子,里面的一只画眉鸟正在欢快地跳跃。

老鲁逗弄了两下鸟,背对着范长兴说:

“那可是德国人的机器,全是电脑板。”

“现在的年轻人,学历高,懂洋文。”

“那个什么赵工程师,不是挺厉害吗?他都修不好,找我有什么用?”

范长兴听出老鲁语气里的松动,赶紧凑过去:

“师父,您就别谦虚了。”

“书本上的东西是死的,手艺是活的。”

“那个小赵,理论一套一套的,真动起手来,连个螺丝都拧不明白。”

“还得是您这双火眼金睛才行啊!”

老鲁冷哼了一声:

“行了,别给我戴高帽子。”

“我丑话说在前头,我去看看可以。”

“但我不保证能修好,毕竟那是高科技。”

“还有,修好了也不用给我钱,我就是不想看国家的设备趴在那吃灰。”

范长兴一听这话,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行!行!只要您肯出山,这就有一半的希望了!”

老鲁回屋换了一身干净的蓝色工装。

这身衣服是他退休时特意留下的,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

穿上工装的那一刻,老鲁那佝偻的背仿佛都挺直了几分。

他又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沉甸甸的工具箱。

那是跟随了他四十年的老伙计。

里面的每一把扳手,每一把锉刀,都浸透了他的汗水。

“走吧。”

老鲁拎起工具箱,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回到厂里,车间里的气氛依然压抑。

赵逸明还在对着电脑发愁,周围的工人已经有些坐不住了。

当范长兴领着老鲁走进车间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快看!是鲁师傅!”

“老鲁真的来了!”

工人们像是见到了救星,纷纷围了上来。

“鲁师傅,您身体还好吧?”

“老鲁,这回可全看您的了!”

老鲁微笑着和大家打招呼,但脚步没有停,径直走向那台坏掉的机器。

赵逸明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看到是一个穿着老式工装,提着破工具箱的干瘦老头。

他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那种知识分子特有的傲慢劲儿又上来了。

“范主任,这就是你请来的‘高人’?”

赵逸明上下打量着老鲁,语气里充满了质疑。

“这不就是个退休的老钳工吗?”

“你知道这机器的操作界面是全英文的吗?”

“你知道它的控制精度是微米级的吗?”

“让他来修?万一静电击穿了电路板,这责任算谁的?”

范长兴刚想解释,老鲁却摆了摆手。

老鲁把工具箱轻轻放在地上,抬头看了赵逸明一眼。

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年轻人,机器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供着的。”

“它坏了,就是一堆废铁。”

“不管是用洋办法还是土办法,能让它转起来,才是硬道理。”

赵逸明被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

“你这是伪科学!这是野蛮操作!”

“我不允许你乱动我的设备!”

赵逸明张开双臂,拦在机器前面,像个护食的孩子。

老鲁笑了,笑得有些沧桑。

“你的设备?”

“这机器是厂里花钱买的,是工人们一锤子一锤子挣回来的。”

“你修了三天,它动了吗?”

“既然你修不好,那就让开,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这句话说得太重了,赵逸明气得浑身发抖。

周围的工人们却忍不住想笑,心里暗暗叫好。

这三天,大家受够了这小子的鸟气。

范长兴赶紧上来打圆场:

“赵工,赵工,消消气。”

“就让鲁师傅看一眼,就在旁边看看,绝不乱动。”

“要是他也没办法,咱们再等德国人也不迟嘛。”

赵逸明看了一眼周围工人们那不善的眼神,知道自己犯了众怒。

他咬了咬牙,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行,你看。”

“我倒要看看,你这老眼昏花的,能看出什么花儿来。”

“事先说好,要是弄坏了任何一个零件,你这退休金都不够赔的!”

老鲁没理他,径直走到了机器面前。

他没有急着动手,也没有要图纸。

而是像个老中医一样,围着机器慢慢地转圈。

他伸出满是老茧的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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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进料口,一直摸到出料口。

仿佛在安抚一匹受惊的烈马。

转了两圈后,老鲁停了下来。

他把耳朵贴在机器厚重的外壳上,闭上了眼睛。

“通电,开机。”

老鲁轻声说道。

范长兴一愣,看向赵逸明。

赵逸明冷笑一声:“开机?现在系统报错,强行开机会报警的。”

“我让你开机。”

老鲁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范长兴一咬牙,对外面的操作工喊道:“合闸!开机!”

随着电闸推上去,机器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嗡嗡声。

紧接着,报警灯开始闪烁,刺耳的警报声响了起来。

赵逸明捂着耳朵喊道:“看吧!我就说不行!快停下!要烧坏了!”

老鲁却像没听见一样。

他依旧贴在机器上,闭着眼,眉头微皱。

他在听。

听风扇的声音,听齿轮啮合的声音,听液压油流动的声音。

在一片嘈杂的警报声中,老鲁的世界里只有这台机器的心跳。

突然,他的耳朵动了一下。

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和谐的杂音。

那是一种类似于金属摩擦后产生的气流声。

虽然很轻,但在老鲁的耳朵里,却像惊雷一样清晰。

“停机!”

老鲁猛地睁开眼睛,喊了一声。

机器缓缓停了下来,车间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赵逸明一脸嘲讽地看着老鲁:

“怎么样?鲁大师?听出什么名堂了吗?”

“是不是觉得这机器声音挺好听的?”

老鲁没理会他的嘲讽。

他走到机器的左后方,指着一个被油污覆盖的、不起眼的角落。

那个位置,是液压系统的回油管路附近。

“把那块护板拆了。”

老鲁指着一块铁板说道。

几个工人立刻冲上来,三下五除二就把护板拆了下来。

露出了里面复杂的管路和阀门。

老鲁蹲下身子,用手电筒照了照里面。

他的目光锁定在一个拳头大小的单向阀上。

那个阀门看起来很新,没有什么异常。

但在老鲁眼里,问题就出在这儿。

他转过头,对着范长兴伸出了手:

“给我一把19号的梅花扳手。”

范长兴赶紧从老鲁的工具箱里翻出一把沉甸甸的扳手递了过去。

赵逸明一看老鲁要动真格的,吓得脸都绿了。

他冲过来就要抢扳手:

“你要干什么?!”

“那是主油路的平衡阀!那是出厂前调好的精密部件!”

“上面有铅封的!你这一动,整个压力参数就全乱了!”

“这机器要是废了,你要坐牢的!”

03

车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赵逸明那句“要坐牢的”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震得人心头一颤。

胆小的工人已经往后缩了缩,生怕被牵连进去。

范长兴也慌了神,手里全是冷汗。

他看着老鲁,嘴唇哆嗦着:“师父,这……这……”

老鲁手里紧紧握着那把19号梅花扳手。

扳手上沾着他手心的汗,还有几十年的岁月。

他转过头,看着满脸惊恐的赵逸明,又看了看犹豫不决的范长兴。

他的眼神依然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小伙子,你只看到了电脑上的数据。”

“你不知道,这机器也是有脾气的。”

“这两天天气热,车间温度高。”

“加上你们之前为了赶工期,让机器超负荷运转。”

“这里的油温早就超过了临界点。”

老鲁一边说,一边指着那个单向阀。

“你是学问人,应该知道热胀冷缩。”

“这里的阀芯,已经轻微变形,卡在了半开半闭的位置。”

“电脑检测到压力不足,以为是泵坏了,或者是传感器坏了。”

“其实,它只是憋了一口气,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赵逸明愣住了。

他虽然缺乏实践经验,但物理原理他是懂的。

老鲁说得头头是道,竟然完全符合逻辑。

可是,这怎么可能?

那个阀门是特种合金做的,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变形?

而且,就算变形了,肉眼根本看不出来,这老头凭什么这么肯定?

“一派胡言!”

赵逸明强撑着反驳道。

“这都是你的猜测!没有任何数据支持!”

“如果不是这个问题,你这一扳手下去,压力失衡,缸体瞬间就会爆裂!”

“到时候,这几千万的设备就彻底报废了!”

“你敢赌吗?拿你的老命赌?”

赵逸明的话像一把尖刀,直插人心理防线。

范长兴也不敢说话了。

这赌注太大了。

要是真修坏了,别说老鲁,连他这个主任,甚至厂长都要跟着完蛋。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老鲁身上。

大家在等他退缩,等他放弃。

毕竟,为了个面子,冒这么大的风险,不值当。

老鲁沉默了几秒钟。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生锈的扳手。

那是他刚进厂当学徒时,师父送给他的礼物。

这把扳手,拧过苏联的机床,修过国产的设备,现在又要对付这德国的大家伙。

他这一辈子,就干了这一件事。

要是临了临了,被个洋机器吓住了,那他这“鲁一手”的名号,不如扔进茅坑里。

老鲁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决绝的笑容。

“我不赌。”

“因为我知道,它就是这毛病。”

说完,他不再理会任何人的阻拦。

老鲁猛地转过身,一步跨到机器面前,右手如闪电般探出,将那把19号梅花扳手精准地卡在了那个满是油污的阀门螺母上。

那一刻,他原本有些佝偻的背脊瞬间挺得笔直,手臂上松弛的肌肉起,仿佛注入了千钧之力。

在所有人惊恐的惊呼声还没来得及出口的瞬间,他深吸一口气,手腕猛地发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