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戴笠的飞机在南京附近的山里撞成了碎片。
收拾这位特务头子遗物的时候,新上任的毛人凤翻开了戴笠一本从不离身的日记,一行字跳进他眼睛里,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郭同震读书甚多,才堪大用。”
戴笠看人,眼光又毒又准。
能让他写下这十个字的人,绝不是一般角色。
毛人凤合上日记本,他知道,这个叫郭同震的,就是他要找的人,一把能办脏活儿、能下死手的刀。
这个郭同震,就是后来改名换姓,让无数人夜里做噩梦的军统“活阎王”谷正文。
郭同震本是北京大学的学生,脑子里装满了救国救民的理想,甚至一度接触过共产主义。
可历史这东西,总爱开些要人命的玩笑。
他被捕后,没扛住,选择了另一条路。
毛人凤要用的,正是这么个从理想主义的云端摔下来,心里再没半点光亮的人。
他需要一个执行者,一个不问对错,只管动手的人。
谷正文没让毛人凤失望。
他就像一头被放出笼子的饿狼,扑向了他曾经的同志。
他对华北地区的地下组织了如指掌,谁是谁的上线,哪个是交通站,他门儿清。
他带着人,一个点一个点地拔,一个接一个地抓。
许多意志坚定的革命者,就是栽在了他手里。
据说他审人,从来不急,就像猫抓老鼠,先慢慢折磨你的精神,让你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最后再用酷刑撬开你的嘴。
他的“功绩”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军统。
一次任务干得“漂亮”,毛人凤当着众人的面,拍着他的肩膀,半是欣赏半是忌惮地说了句:“你,比我还狠。”
这句话,对谷正文来说,比任何勋章都管用。
从此,他不再是郭同震,他就是“活阎王”谷正文。
他自己也毫不在意这个名号,甚至觉得是一种荣耀。
有人问他杀了那么多人,晚上睡得着吗?
他歪着头,轻描淡写地反问:“杀个人,跟杀头猪,有多大分别?”
在他的世界里,确实没分别。
那间昏暗、潮湿、总是飘着血腥味的审讯室,就是他全部的人生舞台。
他把人性的所有弱点——恐惧、痛苦、绝望——都变成了自己的武器。
他享受这种掌控别人生死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他觉得自己是神,而不是一个背叛了过去的叛徒。
一个人要是在屠宰场干久了,身上那股血腥气是肥皂洗不掉的。
谷正文就是这样,他把审讯室里的那套规矩,原封不动地搬回了家。
他的家,不是躲避风雨的港湾,而是他权力的延伸,是另一个审讯室。
他的家人,就是一群不听话就得挨收拾的囚犯。
他对亲人,比对敌人还缺少耐心。
女儿敢顶一句嘴,他二话不说,拔出枪对着女儿的小腿就是一枪,子弹穿过去,留下一个血窟窿。
他看着女儿痛苦倒地,眼神里没有心疼,只有一种“你看,不听话就是这个下场”的冷漠。
女婿在饭桌上说了句让他不顺心的话,他抄起桌上的水果刀就捅了过去,正中对方的屁股。
这在他看来,不是家庭暴力,而是一种“规训”,一种特务式的警告。
这样的日子,谁受得了?
他的十个子女,长大后,一个个想尽办法逃离他,跑得远远的,宁愿在外面吃苦,也不愿再看见这张脸。
两任妻子,也都在精神崩溃的边缘离开了他。
他亲手把自己的家,变成了一座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的孤岛。
但这个魔鬼,偶尔也会流露出一丝让人看不懂的“温情”。
他大儿子做生意赔了本,欠了一屁股债,眼看就要蹲大牢。
已经退了休、没了实权的谷正文,竟然主动跑去警察局,把所有罪名都揽到自己身上,替儿子坐了几个月的牢。
外人看不懂,这是父爱吗?
或许不是。
这更像是一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人,在用自己最后的方式宣示权力:你们的命运,无论是好是坏,都得由我来决定,哪怕是替你受罪,也是我的一种“恩赐”。
1949年,大势已去,谷正文跟着国民党败退到了台湾。
岛上的岁月,磨平了很多人的棱角,但谷正文骨子里的那股狠劲,一点没少。
只是没了用武之地,他成了一个提着鸟笼、在公园里晒太阳的孤寡老头。
可他不甘心就这么被人忘了。
时代变了,到了可以谈论“白色恐怖”的年代。
许多当年的受害者出来控诉,许多当年的行刑者选择沉默。
谷正文偏不。
他成了媒体的宠儿,一个另类的“网红”。
他出了一本回忆录,叫《白色恐怖秘密档案》,书里把自己一辈子的血腥罪行,当成赫赫战功一样拿出来炫耀。
没有半点忏悔,字里行间全是得意。
就连帮他写序的李敖,都只能用“聪明、干练、奇宕、狠毒”来形容他,最后还补了一句,这人是“真正的怙恶不悛”。
他就像一个守着一堆惊天秘密、憋了几十年的老头,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对着镜头口无遮拦,今天说邓丽君其实是国民党的情报人员,明天又言之凿凿地讲蒋经国当年是怎么下令干掉章亚若的。
这些猛料,真假难辨,但足够劲爆,让他重新回到了公众视野的中心。
他的儿子从美国打越洋电话,求他:“爸,您少说两句吧!”
以前的老部下也来劝他:“长官,嘴上积点德,给我们留条后路。”
他全当耳旁风。
对他来说,这些“爆料”是他证明自己还“有用”、还“重要”的最后手段。
一个特务,如果连秘密都没有了,那还剩下什么?
他不光说,他还做。
八十多岁的人了,成了街头政治的狂热分子。
他恨李登辉,觉得李登辉背叛了国民党。
他组织人上街抗议,自己颤颤巍巍地爬上宣传车,拿着大喇叭破口大骂。
甚至还自费买了张机票,飞到美国,在李登辉发表演讲的康奈尔大学门口拉横幅搅局。
那样子,像一个从旧时代穿越过来的活化石,用一种近乎行为艺术的方式,宣告自己的存在。
当有人在集会上激动地喊着要干掉李登辉时,旁边的谷正文却慢悠悠地摆了摆手,表示反对。
别人以为他良心发现了,他却冷冰冰地说出一句特务的行话:“杀掉他太简单了。
关键是,怎么善后?”
直到生命快走到尽头,他看世界的角度,依然是那个审讯室里的角度:考虑的不是对错,而是成本和后果。
他总跟人念叨:“活得太久了。”
他最后的家里,只有三条不会说话、只会摇尾巴的老狗陪着他。
中风之后,他话也说不清楚了,身体彻底垮了,但那颗不甘寂寞的心还在折腾。
他让人推着轮椅,每天必须出门,在街上看着人来人往,在咖啡馆里一坐就是一下午,仿佛在徒劳地驱赶那深入骨髓的孤独。
2007年,97岁的谷正文在医院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死因是多器官衰竭。
他一生抓捕、审讯、逼死了无数人,让无数家庭妻离子散。
最后,他自己死的时候,病床前,空无一人。
他交代过自己的后事,不要墓地,不留牌位。
他说,把骨灰洒进大海,或者直接冲进马桶。
这个曾经的“活阎王”,用这种方式,抹去了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