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从朝鲜战场上签完字,彭德怀那张黑脸就没怎么舒展过。
按理说,把美国人按在谈判桌上,这是天大的功劳,回北京怎么着也得是鲜花和掌声。
可他偏不,脚一拐,直接奔了哈尔滨。
那地方冰天雪地的,他的老伙计陈赓,正领着一群人,在荒地里拿算盘和铁锹捣鼓一个叫“军事工程学院”的玩意儿,说是要给新中国造“争气弹”的地方。
这一去,就去出事了。
陈赓是个人精,知道老战友的脾气,接风宴没搞什么花里胡哨的。
就在学院的大食堂,大盆的炖菜,大碗的米饭,热气腾腾。
教授、干部、从战场上下来的老兵,都挤在一块儿,就图个热闹和实在。
陈赓心里有谱,他想让彭德怀看看,他这儿没那么多官僚习气,大家都是干事业的兄弟。
彭德怀板着脸进来,跟一圈人握手,眉间的疙瘩好像松了点。
可他屁股刚挨着主桌的板凳,眼珠子在食堂里这么一转,脸“唰”地就沉下来了。
那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杀气,让整个食堂的温度都降了好几度。
他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了主桌一个年轻军官身上。
那张脸,他熟得不能再熟了,是他亲侄子,彭启超。
“他怎么在这儿?”
彭德怀的声音不大,但跟冰锥子似的,一下就扎穿了满屋子的喧闹。
他没瞅他侄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赓。
陈赓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他是真的一片好心。
彭启超这孩子,是他这学院第一期学员里的尖子,不光在朝鲜打过仗立过功,回来念书门门功课都是头名。
安排他作为学员代表,陪着国防部长吃顿饭,一来是给这孩子长脸,二来也是跟老领导汇报人才培养的成果。
“老总,这是彭启超,我们院的优秀学员代表…
陈赓赶紧打圆场。
“他有什么资格坐这里?”
彭德怀嗓门猛地一提,根本不给陈赓说完的机会。
这话就像一颗炸雷,在所有人头顶上炸开了。
刚才还嗡嗡响的食堂,瞬间死寂一片,连勺子碰碗的声音都没了。
二十六岁的彭启超,脸涨成了猪肝色,“呼”地一下站了起来,俩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十三岁那年,亲眼看着自己爹,也就是彭德怀的亲弟弟彭荣华,被还乡团砍了头。
他爹临死前就一句话:“去找你大伯,给爹报仇!”
他就这么一路要饭,从湖南找到了延安。
可以说,他是彭德懷一手拉扯大的,从一个要饭的娃,变成了一个浑身挂彩的战斗英雄。
他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种场合,被自己最敬重的大伯,当着几百人的面这么训斥。
“你,回你的位置上去!”
彭德怀的手指头,跟枪口似的,指向远处学员们坐的那一大片。
几十上百道目光,有同情的,有看热闹的,有幸灾乐祸的,全跟探照灯一样打在彭启超身上。
他一句话没说,默默地端起自己的饭碗,一步一步挪回了学员那桌。
那几步路,怕是他这辈子走得最长的一段。
那顿饭,后来谁也不知道吃的啥味儿。
饭一完,陈赓赶紧把彭德怀拉到一边,想解释两句:“老彭,启超这孩子,其实…
“老陈,”彭德怀摆摆手,火气下去了,但话里的铁味儿一点没少,“你的心思我明白。
可我是国防部长,他是彭德怀的侄子。
这事儿,没得商量。”
就这么几个字,把陈赓后面的话全给堵死了。
那天晚上,彭德怀没再跟侄子说一句话。
第二天一早,他就坐车走了,像是来哈尔滨只为了发这场火。
要是说,哈尔滨这顿饭是彭德怀当着外人给他侄子“立规矩”,那两年后的事儿,就纯粹是关起门来拿自家人“开刀”了。
一九五五年,解放军搞了个大事——评军衔。
这可不是简单地发几颗星星、几道杠,这是对这支从泥腿子里走出来的军队,二十多年血与火的总结和肯定。
当时哈军工的院长陈赓,亲自拿着一份评衔的报告,敲开了国防部长彭德怀办公室的门。
报告里,关于彭启超的军衔,学院党委研究决定,授予上尉。
“彭总,启超的材料,我们是翻来覆去地核对过的。
参军年头、战场上的功劳、在学校的表现,哪一条都够得上尉。
这还是往低了报的。”
陈赓把材料往前一推,话说得很硬气。
他觉得这事儿天经地地义,这颗上尉的星星,是彭启초自己拿命挣来的。
彭德怀捏着那几页纸,半天没吱声。
办公室里静得只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
他比谁都清楚,这个侄子吃了多少苦,有多争气。
可最后,他抬起头,嘴里蹦出来几个字,差点让陈赓跳起来。
“给他个中尉吧。”
“为什么?”
陈赓眼睛都瞪圆了,“他的条件,够上尉绰绰有余!”
“正因为他够格,才更不能给。”
彭德怀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但分量千钧。
“我是管全军授衔的国防部长,他是我的亲侄子。
要是给了上尉,懂的人,知道是他自己挣的;不懂的人呢?
他们会怎么传?
他们会说,看吧,彭德怀的侄子,就是不一样。
为了全军上上下下的公平,为了这个军衔制度以后能立得住,这第一刀,就得从我彭德怀的家里人身上砍。
这个亏,他必须得吃。”
陈赓没话了。
他听明白了,彭德怀这不是在压侄子的军衔,他是在拿自己侄子的前途,给全军将领的子女们画一条红线。
这个口子,绝不能从他这个国防部长家里开。
最后,彭启超的肩上,比他那些资历差不多的同学,少了一颗星。
那年寒假,彭启超憋着一肚子的委屈回了北京。
他壮着胆子敲开伯父的门,话一出口眼圈就红了:“伯父,我的军衔为什么比别人低一级?
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
彭德怀看着眼前这个自己当儿子养的孩子,心里也不是没有波澜。
但他知道,有些道理,你要是不拿鞭子抽,是进不了骨头里的。
“你还好意思问?
你总拿自己跟活人比,你怎么不跟你那些死了的叔叔伯伯比?”
彭德怀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你爹,我弟弟,脑袋都被敌人挂在城墙上了,他知道五星红旗是啥样吗?
跟你一起参军的那些娃娃,多少人连名字都没留下!
你现在肩上少了一颗豆豆,就觉得天要塌下来了?”
一席话,问得彭启超站在原地,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罵完了,彭德怀的口气又软了下来,拉着侄子坐下,慢慢地说:“老话讲‘近水楼台先得月’,这话到了我彭德怀这儿,得改一改,叫‘近水楼台不得月’。
你现在心里有疙瘩,想不通,过些年你就懂了。
记住我的话,严是爱,松是害。”
彭启超要回学校那天,彭德怀没去送,而是塞给他一封信。
在回哈尔滨的火车上,汽笛声呜呜地响,彭启超打开信,伯父那堪比刀砍斧劈的字迹跳了出来:
“启超,你是彭家的人,就要守彭家的规矩,什么时候都要清清白白…
你想想那些死了的人,还会为了肩上多一颗豆豆、少一颗豆豆去烦恼吗?”
看到这,彭启超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洇湿了信纸。
他终于明白,伯父那拒人千里之外的“冷酷”,其实是另一种形式的“烫手”的爱。
后来,彭启超没有当上将军,他在核工业的岗位上干了一辈子,成了一名杰出的技术专家。
而彭德怀,也没能看到自己的侄子白发苍苍的模样,他生命的最后几年,是在北京一个与世隔绝的小院里度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