贬居儋州三年之后,元符三年(1100年)五月,苏东坡接到遇赦诰命,六月二十日,正式从海南澄迈渡海北归。他经徐闻、雷州抵达廉州,辗转广西广东,于翌年一月度大禹岭、过豫章、至金陵,再循运河赴常州。

至此,苏东坡在岭南七年的贬谪生涯宣告结束。在渡海北归时,他写下“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的旷达诗句;在润州金山寺,他回顾跌宕起伏的一生,充满感慨地吟出:“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建中靖国元年(1101年)七月二十八日,年仅六十六岁的苏东坡在常州因病溘然长逝。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茅奖作家阿来是苏东坡的四川老乡,他不仅熟读苏东坡的诗词文章,更倾慕苏轼豁达宽厚的人格。2025年,历时数月,阿来循着苏东坡的足迹,重走了这位一千多年前的北宋大文豪的北归路。

“通过这一年他的行动,以及他对人生不断的回望,可以看到一个更加真实的苏轼。”阿来告诉南都记者。“那一年他66岁,刚好去年去追踪他足迹的时候,我也66岁。虽然我没有经历过他那样复杂的情形,但到底还是走过了66年的生命历程,在一个相同的年龄阶段,我想可能更有资格可以和他进行一个比较平等的对话。”

在旅途中,阿来是苏东坡的同行者和追随者,跨越千载与东坡精神进行交流。他踏访苏东坡北归途径的重要点位,从儋州的桄榔庵、七里村、东坡井,到雷州的苏堤、天宁寺,到惠州的东坡祠、韶关的张九龄墓,及至润州的金山寺……一路领略南国山川风物,走进苏东坡曾经在场过的人间。与此同时,他还反复阅读苏东坡的文字,不只是诗词,还有书信、日记、文章,深度探寻在严峻的生存环境中苏东坡的思想与情感。

在这个过程中,阿来认为自己看到了“真正的成熟的苏东坡”——不仅是高唱“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词人,也不仅是耽于美食美酒的“吃货”,他更是一位爱国忧民、有原则有操守的士大夫和知识分子,进则兼善天下,退则独善其身。

“无论苏东坡的功名事业也罢,文学造诣也罢,还是他在逆境当中的生存哲学也罢,所有这些因素共同锻造了一个非常伟大的人格。”阿来说。

南都专访茅奖作家阿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茅奖作家阿来。

南都:为什么写《东坡在人间》这本书?

阿来:我们这代人,我们20多岁的时候读外国书,30多岁的时候也读外国书,因为那个时候中国刚刚改革开放,我们对外国相当不了解,所以有强烈的好奇心:他们写了什么样的好书,他们有什么样的思想观念,很多时候我们也在这种影响之下开始写作。但是当我们到了2000年新世纪,包括我在内很多中国作家都发现,我们作为中国人,关于中国的书,是不是应该读得比外国书更多一点?
这个时候并不是说不读外国书了,但开始读越来越多的中国书。当然如果从文学方面来讲,中国最伟大的文学传统就是从《诗经》开始,到屈原到唐诗到宋明的文学,它的主流是诗歌、散文,所以文学史就把那样的一些人推到我们面前。到现在我也读了20多年了,有两个人是我的最爱,一个是唐代的杜甫,一个是宋代的苏东坡。这两个人,他们的文学才能太杰出了,他们几乎是全能型的,没有哪一个方面是弱项。

比如说杜甫,不同题材的诗歌他都有涉猎。苏东坡的才能更宽广,因为宋代还有词,他的散文、小品文都写得非常棒。除了这种非常杰出的才能以外,后来我发现他们也是有非常强烈的现实主义感觉的伟大的诗人,他们的作品不光是说自己高不高兴。李白可能就更多是说自己高不高兴,相形之下杜甫、苏轼就更加宽广。而且通过他们的作品可以看到那个时代。就像在菩萨跟前发了愿一样,我觉得读了这么多年苏东坡,我应该有一本书来写一写我读他20年的基本感受,也向前辈表达我的敬意。

但是怎么着手没有想那么清楚。直到前两年我四处走的时候突发奇想,苏东坡生命的最后一年是非常有意思的。通过这一年他的行动,以及他对人生不断地回望,可以看到一个更加真实的苏轼。那一年他66岁,刚好去年去追踪他足迹的时候,我也66岁,虽然我没有经历过他那样复杂的情形,但到底还是走过了66年的生命历程,在一个相同的年龄阶段,我想可能更有资格可以和他进行一个比较平等的对话。

如果从文学成就上讲,当然我们是不可能真正平等的,但我想这样也遗憾地失去了一个对话的机会。

既然他那个年代都是用双脚丈量山河大地,走进不同的人群,我自己也喜欢行走,所以我也想跟着他当年北归的足迹,从儋州过琼州海峡到雷州半岛,再过梅岭,沿着赣江,经由长江,再沿运河到常州,把这些地方也重新走一遍。有些地方走过,有些地方过去没有走过,即便是走过的地方再重新走,还是感觉大不相同。加上我又是一个四川人,可能有些兴趣、有些人生态度,我和苏东坡是庶几近似的,所以这本书大概就是有一个双线的历程,一个是苏东坡的历程,一个是我追踪他的过程和我的感悟。

南都:苏东坡一生经历了许多跌宕起伏,为什么北归这段历程尤为重要?

阿来:我想中国人大多都或深或浅读过一点苏东坡。我这个人比较较真,比普通的读得多一些,应该说读过他所有的文字,而且不止一遍。此外,除了我们知道的他的生命轨迹,我想我更注意他内在的情感跟思想的变化。今天我们把他看成一个艺术家、文学家,但其实他首先对自己的定位是个知识分子,他是个有相当地位的官员。

所以要讨论苏东坡命运中的起起伏伏,如果不讨论政治,就无从谈起。政治带来的这些起伏也使他的思想、情感在不同的时期有所改变。

在30多岁刚入官场的时候,他其实是个相对保守的人,但也具有自由主义的思想,所以反对王安石变法,他是非常活跃的一员。但是后来他自己参与国家政治,尤其担任了从地方到中央的不同职位,他其实也发现,他年轻时候反对的有些东西不一定都是错的。所以他也是一个不断对自己有反思,而不是固执己见的一个人。

他之所以不会固执己见,是因为他原来的这些想法,也是出于爱这个国家,以及爱这个国家的老百姓。当然他有了这样一个思想基础,就会看到到底是哪些政策是对国家有利,对老百姓有好处,他都是从这种理念出发,不断修正自己观点的。

但是政治斗争总是使在漩涡当中的人身不由己。读他的书多了,后来我就突然有个想象,他生命最后一年从儋州北返,我想这个大概是他最有意思的一年。

他走过的那些地方,又不断地遇到新的人跟事。在这一年多时间里,他对自己的一生有一个重新审视的过程。所以我觉得这个时候才是苏东坡真正要做的自己。

另外,今天不光是学术界也好,文学界也好,对苏东坡的研究,可能还是从文本到文本,还是挺缺乏一些真实的感受。尤其是古代有那样慢的一种速度,在大地山川当中行走,在人群当中穿行。今天我们有时候来不及好好体会苏东坡,恐怕也跟我们没有这种“慢”有很大关系。虽然今天交通条件比原来好很多,但是我想,在海上也好,在河流上也好,在山间也罢,模仿他当年的行脚方式,我们也去走一走、看一看,看到的不一定是原来的百分百的风景,但是那种心理感受,跟山川风物的接触,又带出一些他自己的哲学思考。哲学思考其实很多时候是我们面对大自然而触发的玄思。所以我觉得,可能这是看到一个真正的成熟的定型的苏东坡的时候。

我们对苏东坡的认识来自文本,但文本经常是不完全的。我们希望看到一个什么样的苏东坡,就读出一个什么样的苏东坡,我们有这样强的意愿。大概是从林语堂先生写《苏东坡传》开始就是这样。实际上我们看过去的笔记史料,那些人在记录苏东坡的时候也未尝不是如此。

所以一直到今天,喜欢吃的人说他是吃货,喜欢喝酒的人说他如何如何,有一点佛道思想的人又说他怎么断舍离了。其实这都是他的一个面相。

苏东坡太丰富了,他有那样多的面相,但是刚才我讲了,首先他一生的起落并不是别的原因,都在于他的坚持理念,他不妥协自己的政治理念,如果要修正也是他自己来修正,而不是说别人强加于他。如果你要把你的理念强加于我,宰相不行,皇帝也不行,你愿意把我放逐边野都是可以的,这才是苏东坡。

比如我经常举一个简单的例子,说苏东坡爱吃,大家可能没有注意到一件事情,他在顺利的时候、做官的时候,没有留下过一个字说吃的事情。只有在黄州说吃,怎么烹饪猪肉,因为那个时候富人不肯食,穷人不解煮,穷人才吃猪肉,他现在变成穷人,但是他又不愿像穷人那样简单地仅仅为了果腹来吃,他这毕竟有那样的生活经历,那样的出身,所以他要发明一点新的吃法。刚收的麦子来不及做面,东坡种出来的麦子马上就要煮了吃,生麦粒、大麦煮了很难嚼,孩子们跟他说他们在嚼石子,他就想办法加别的东西做二红饭。在儋州买不起整羊肉,人家下午罢市了,羊肉都卖光了,剩下了一个羊腔子,也就是今天说的羊蝎子,他买来晚上烤了,用牙签一样的东西从骨头缝里剔一点肉出来吃。在儋州因为没米了,他把芋头煮烂撒几颗米,说我做了“玉糁羹”。

现在大家非得给他贴个“吃货”的标签,天下没有这样的“吃货”。他在北京和他在开封都曾做过尚书,做过翰林学士知制诰,天天皇帝说的话都是他早晨命令发布到全国的。真正锦衣玉食的时候,他从来没有谈过吃。他其实是用这种方式来寻找生命意义,表现他的达观。

所以你看,真正吃好喝好花天酒地的时候,从来不以这些为意,只有在最没有可能性、最应该悲伤的时候,他通过这样的方式来找一点点生活的乐趣,他不放弃这么一点寻找乐趣的机会。

为什么说他喝酒?他平常不怎么喝酒,酒量也很小,但他还要造酒,他当知州什么的时候也很少讲这些。

政治人物出身的人,如果我们回避掉那一段政治生活,或他的政治理念,以及他政治理念前后的变化,我们其实就说不清楚他为什么一会儿又到黄州了,一会儿又到儋州了,一会儿又贵为两部尚书了。

南都:为什么书名是《东坡在人间》?

阿来:人间跟民间不同,人间包括了所有的世界。我也不想强调以苏东坡为代表的中国士大夫阶层生来要参加科举,就没有想过自己是个老百姓,而从来都是要做拯救老百姓的人。但是当他被剥夺了所有这些东西的时候,别人就会忧愤而死,别人就会堕落,但是苏东坡仍然能在这个地位上可以安之若素,还找到生活的乐趣,生命的乐趣。所以每个人都能在他身上找到一点自己的对应。

刚才我讲过他是一个非常复杂的人。如果我们真正学到苏东坡的精神,就不要动不动有点小不顺就说自己在逆境里头,小不顺人都有的,皇帝都有。真正像苏东坡那样的灭顶之灾来了,恐怕讲逆境也讲不出来了,找指南也不会找了,只能怨天恨地。

南都:您希望给读者呈现一个什么样的苏东坡?

阿来:我不知道读者要什么。当然最后这本书还是要面对读者,但是读者,他们喜欢苏东坡可能出于完全不同的动机,所以我只是想我自己更全面地更正确地来理解他。

我用了几个月时间追踪他的足迹,一路上也是在不断地重温他的作品。过去他的有些情感在有些作品里表达出来,我并不那么理解那么明白,但是慢慢地我明白了,尤其是把它放在大的政治背景里,联系到他的治国理念。因为今天老说苏东坡是诗人,他20多岁的时候几乎没有写过诗,他都已经考中了进士。今天我们读到他的第一首诗是他24岁的时候写的。他母亲死了,他回去奔丧,那个时候要守制,在家里待了两年多时间,等他再离开眉山去做官,已经24岁了。在离开眉山的路上,才有了他第一首诗,才慢慢走上文学之路。而且他真正在艺术上成熟都是三十多岁了。所以这就说明,文学并不是他的最大的追求,但是一个人天纵英才,他的才气放在那里,而且那个时候他自己随写随散,他真正看重的,他觉得要传世的著作并不是他的诗词文章,是他关于《尚书》关于《论语》的学术著作,但是今天我们大家都基本上对这个东西无感,甚至其中一部还没有完整传世。画画也罢,书法也罢,天纵奇才,他关心的还是社会跟国家。

南都:您刚才讲到苏轼更注重他的学术写作,诗词歌赋都是随写随散,在这一点上苏轼是不是和他同时代的人不同?

阿来:要去走上做官这条道路,共同参加科举,会研究相同的学问,遵守相同的规则。最大的不同在于,可能走上官场的人、中了进士的人,会做种种不同的选择,不一定是忠于自己内心的。

比如说在那个时候,尤其苏东坡那个时代,他很多朋友不就是变节的人么?变节的人就是为了保住位置,我可以背叛,我可以放弃我原来的观念,但苏东坡说这个不可以,你们要赶我就赶我,而且从来不演。还有一些人就是不说话,苏东坡又忍不住不说,不说话已经是很好了,但是他很难不说。

第二,对苏东坡来说,除非是他自己认识到我错了,他自己要改,除此之外任何要强迫他,谁说都不行。但是那个时代他的同僚同事,背叛他的人也有,但跟他一样的人也有。所以最大的不同,我想还是我们中国古代讲的知识分子的气节。

但是苏东坡身上确实有儒家的仁恕,仁是爱,恕就是因为爱要宽恕别人。他有一点宗教精神。他并不特别记恨那些迫害过他,对他不利的人。当然他不是基督徒,但是他佛教浸润是很深的。佛教精神里头也包含了这样一种精神,所以我说他进的时候是个儒家,达则兼善天下,让他做官就做官,但是他做官不是为了自己高官厚禄,他要保住高官厚禄太容易了;让他放弃的时候,他一样一点遗憾都没有。

你想一个人如果已经沉到下流,放逐在这个社会的边缘,你再充满仇恨,好多人很快就死了。那个时候很多官员贬到岭南就回不去,其中有他的朋友,也有他的敌人,很多人就回不去了,过得非常悲惨。其中一个最大的原因,他们没有苏东坡倒霉的时候这种仁恕的精神。他敢宽恕他的敌人,心底无私天地宽,他自己并不被仇恨所淹没。

仇恨其实是一个双向的毒剂。我恨你,其实我也在用这种恨把我自己变得全身带毒,而他把恨这种毒排得很好。如果在今天,我们会说他精神排毒。你看他一生有这么多跟那些真正的高僧大德的交往,那个时候的佛教是禅宗,禅宗不像今天的佛教有很多规矩,不要喝酒不要吃肉,和尚有时候他们也喝点酒也吃点肉,禅宗主要是在性灵上,智慧的追求上,并不在戒律,所以你读他的有些诗,在镇江金山寺,他在庙里喝酒还要写成诗,要是落到弘一大师他们手里,那就完蛋了。因为后来佛教徒已经变得对自己不自信,弄一大堆戒律出来规定自己。

但是禅宗之所以过去的中国知识分子这么喜欢、信服,就是因为它代表了一种有诗意的生存方式。但是当这些人慢慢消失以后,当我们失去这种最基本的觉悟的时候,我们就只剩下一堆戒律来把我们自己捆起来。

南都:您认为苏轼是一个“成功的人”还是“失败的人”?

阿来:他是“最成功的人”,做人最成功。因为今天我们讲的成不成功,是挣到钱没有,当多大官。但是,确实知识分子的成功,他是要有一个基本理念,他认为的国家好、对老百姓好,一句话说就是能够富民、强兵。北宋不是老挨打吗?他有他的决策,国家要强,老百姓要富裕,过得比较幸福。当然不一定他反对的东西都是不对的,因为他也有他的局限性。

无论苏东坡的功名事业也罢,文学造诣也罢,还是他在逆境当中的生存哲学也罢,所有这些因素共同锻造了一个非常伟大的人格。

南都:苏东坡去世前,维琳长老在他耳边说:“端明宜勿忘西方!”苏东坡说:“西方不无,但个里着力不得。”他的好朋友钱世雄说:“固先生平日履践,至此更须着力。”苏东坡说:“着力即差”,说完溘然长逝。怎么理解“着力即差”这几个字?

阿来:就像我刚才说的,达则兼善天下,做官的时候他全部是儒家情怀,他在讨论变法,什么时候讨论过佛教的问题?但是离开朝廷走上江湖,他开始变成一个佛教徒,以居士自居,但是最后只要有回归人间的可能,他还是要回归这个真实的人间。所以中国文化了不起、儒家文化了不起。你要让真正的士大夫、真正的知识分子不忧国、不爱民,几乎是不可能的。

苏东坡去世的时候他的朋友钱世雄跟他说,你要念着我们的修持方法稳住神,不要魂飞魄散,执念往西方阿弥陀佛世界去。苏东坡说阿弥陀佛世界也许有吧,这个时候他是怀疑的。但是他在的这个人间,他是不怀疑的,所以那个西方世界他着不着力。因为佛教有一种入定的事情,我们叫作摄神的方法,把自己定住,你经常要念定,死的那一天,脱离了这个躯壳,魂不飞魄不散,才能靠一个意念往一个地方去,定的其实是一个终极目标。直截了当地说,东坡在人间,我想也是非常不错的。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黄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