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7年腊月廿三，北京西四胡同的老张正蹲在煤炉边烧春联。
红纸上"岁岁平安"的墨字刚碰到火苗就蜷成黑蝴蝶，他婆娘抱着孩子倚在门框上掉眼泪，"年三十吃啥？"老张没回头，把最后一副"福"字扔进火里，"吃革命饭。"
这场席卷全国的"反春节运动"，要从一年前说起。
1966年8月18日，北师大女附中的宋彬彬给毛泽东戴上红袖章，主席笑着说"要武嘛"，后来她改名宋要武。
这个细节当时没多少人在意，谁能想到这竟是"破四旧"风暴的序幕，中央小组很快给春节定了性："封建宗法社会的计时器"。
1967年1月29日，国务院一纸通知下来：春节不放假，革命第一，生产第二，亲情靠后。
这通知下来时，不少人还以为是开玩笑，北京这边刚烧完春联，广州那边的动静更大了，越秀区直接把年初一定为"批判大会日"，要求家家户户挂批判专栏。
供销社的职工更惨，除夕当天要背着菜筐挨家挨户送青菜，美其名曰"革命春节物资供应"。
哈尔滨蔬菜公司的小李记得，1967年大年初一，他推着白菜车在雪地里走，脚冻得像猫咬。
有老大娘塞给他两个热乎乎的土豆，"孩子，揣怀里暖乎暖乎"，后来这事儿被举报，小李还写了检讨。
最轰动的要数1968年南京的"鞭炮事件"，金陵机械厂的林绍华，腊月里偷偷用机床车了个铁炮仗，大年初一凌晨在厂门口放了一嗓子。
结果没等硝烟散，工宣队就把他堵被窝里了，公审大会那天，林绍华戴着手铐站在台上，他娘挤在人群里哭，"我儿就是想闻闻年味儿啊"。
后来老太太提着篮子去看守所，门卫说"阶级敌人不配吃饺子"，篮子里的肉馅儿饺子最后冻成了冰疙瘩。
上海徐家汇的俞家更绝，1969年除夕，三代六口挤在阁楼里"偷年"。
外婆把肉炖在煤球炉上，香味刚飘出来，楼下传来"查户口"的喊声，俞大爷赶紧把锅端进床底，等脚步声走远，揭开锅盖一看肉没了，只剩锅巴。
"年年有余，今年只剩锅巴了。"俞家小孙子的这句话，后来成了街坊间的暗号。
那几年，人们学会了用眼神拜年，见面递个眼色就算拜过年了，这种日子过久了，好多人都忘了怎么笑。
1970年底，毛泽东回湖南老家，看到老乡家没挂腊肉，随口说了句"农民不过年，连腊肉都不熏，是不是有点过？"这句话像颗石子，在平静的水面激起了涟漪。
真正的转折点是1971年的"九一三事件"。
林彪叛逃后，政治风向悄悄变了，周恩来在政治局会议上说"让人民群众有点天伦之乐"，李先念接着提议春节放假两天。
这些话当时都是内部传达，普通老百姓还蒙在鼓里。
1972年1月3日，国务院发了"特急"通知：恢复春节休假，消息传来，供销社的年货柜台被挤破了头。
北京地坛公园附近甚至出现了红纸黑市，一张红纸能换两斤粮票，上海土产公司仓库里积压了五年的鞭炮，三天就卖光了。
南京看守所的林绍华也接到了释放通知，走出大门时，他看见老娘提着个篮子，篮子里是冒着热气的饺子这次，没人再拦着了。
那五年，中国人算是把"年"的滋味尝遍了，有苦涩，有无奈，也有藏在床底下的炖肉香，节日这东西真怪，越想禁它在人心里扎得越深，其实年从来不在日历上，而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心里。
就像老张当年烧春联时，偷偷藏了张"福"字在房梁上。
1972年春节，他踩着凳子把那张发黑的福字贴回门上，孙子问"爷爷，这字咋是黑的？"老张笑了，"这是咱们家的传家宝。"
说到底，谁也关不住年，因为它不是个日子，而是中国人心里的那点盼头，只要心里有盼头，年就永远夺不走，这大概就是传统的力量吧，你可以禁止它出现在街上，但它会悄悄住进人们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