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立问题意识,是我们解读文本的出发点。这种问题意识的确立,贯穿于发现问题、分析问题和解决问题全过程。
在《文本解读讲义》的自序中,我强调了“只有贴着具体文本开展思考,当文本带来的理解问题在我们思考的过程中充分暴露时,相关的解读方法才逐渐清晰起来”。
当然,没有确立问题意识,不意味着我们阅读文本过程中,不会遇到各种问题,我们在理解文本时也不会产生各种困惑,问题产生后也不会尝试去解决。只是更多的时候,我们会轻轻放过显而易见的问题,或者把现象的归因代替了对问题本质的理解,或者找不到解决问题的具体路径而以教条的、贴标签的套路来弥补,乃至以自欺欺人的遮掩来代替问题的解决,诸如此类,才让人觉得,文本解读的问题意识的确立,还有待强调。
《文本解读讲义——以统编语文教材为主要案例》,詹丹/著,上海教育出版社,2025年11月版
一
对文本的理解常会涉及基本主旨的把握,不论是叙事性文本还是论述性文本,大多有主旨可以归纳。而面对论述性文本时,寻找文中的现成句子作为中心论点已是一种习惯。而这类现成句子,在选入统编语文教材的论述文中,似乎大多会以总起和总结的方式出现在文本的开头和结尾,尤以在开头部分居多。这样,从开头找出具有观点的中心句,成了理解文本主旨的常规做法。但是所谓的“常规”,在遇到具体文本时又是不能一概而论的,这里举一组例子来说明。
比如普通高中阶段的统编语文教材收入古人的三篇论述文《劝学》(片段)、《五代史伶官传序》和《师说》,开头部分固然都有直接议论的现成句子(《师说》的开头有点特殊,下文再议),但是否能够作为体现主旨的中心句,争议就很大。
如果要把《劝学》中开头的话“学不可以已”,作为文本的中心论点,应该大致成立(虽然也有学者比如我的同事刘辉就认为,后面的论述未必都在直接支撑这一观点),但是如果要把《五代史伶官传序》开头的“盛衰之理,虽曰天命,岂非人事”作为中心论点就可能未必合理。该文本一共有三句直接的议论,对此,《教师教学用书》有一个教学活动设计,是列出这三句话,即开头一句,还有下文的“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以及“夫祸患常积于忽微,而智勇多困于所溺”两句,对于这三个观点句,问:哪句话才是中心论点?也许,这设计本身,假定了文中的中心论点只能有一句的前提就未必合适。因为事实上,不少学者在解读该文的主旨时,是把三句观点统一起来理解的,如朱东润主编的《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关于该文的题解和吴小如的专题分析,而吴小如还把这三句话分析为体现主题的三层意思。笔者依据他们的观点,进一步把三层意思理解为从宏观到微观的渐次递进。如果这样的解读也有一定合理性,那么单单摘录开头一句,作为体现主旨的中心句,就失之偏颇。
但更棘手的还在于《师说》。开头的“古之学者必有师”这一句,既不是体现主旨的中心句,也未必是体现主旨的组成部分,细究起来,这一句不过是证明观点成立的一个事实依据,这是把事实的澄清和观点的呈现结合在一起说的。不妨说,《师说》全文没有一句可以直接体现并且足以涵盖主旨的中心句,即便有人提出“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这句很重要,确实可以构成主旨的一部分,但也不能涵盖主旨全部。这样,就需要我们通过文本解读,从全文的信息中提炼出主旨来。遗憾的是,因为习惯于直接从文本摘录中心句来体现主旨的套路,使得理解《师说》的主旨,特别是把“古之学者必有师”作为体现文章主旨的中心句,比比皆是,还不时有人发文讨论,证明首句就是论点。比如《教师教学用书》的分析即为一例,而王俊鸣与徐江的商榷文就更典型。尽管王俊鸣区分了观点和主旨,认为首句是观点,结尾是主旨,但又接着认为,全文的展开主要就在论证首句观点的成立,事实上还是把首句的观点句与中心句、中心论点等同了起来。而中心论点,在我看来就是文本的主旨。至于王俊鸣把文本的结尾作为主旨,所谓借着褒扬学生来倡导从师之道,其实是作者的写作意图。论述性文本的写作意图是不是等同于文本主旨,这是另一个有待讨论的问题,这里暂不展开。但认为“古之学者必有师”是全文的论点,还是让人挺惊讶的。因为如上所述,韩愈在写下这句话时,是把它作为不言而喻的铁的事实来证明其观点的。以此事实的陈述作为中心观点,就很有问题,说得严重一点,似乎连观点和事实都没分清。
对主旨的理解,也涉及对内容统一指向的理解,如果这种统一指向出现偏差,就会对内容的理解发生困惑。
还记得刚读《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一文时,觉得把百草园和三味书屋作为一种对立的两个空间来理解其主旨,似乎有些勉强。就是说,如果百草园是儿童自由的天地,更符合儿童的天性,那么离开百草园的感伤情绪,并没有在后半部分的三味书屋中得到强化。具体来说,我们读到的是,鲁迅在三味书屋似乎也比较快乐,玩得也蛮嗨,并没有像刚离开百草园时,有那么多的失落,尤其是在这两个空间的对比中,也艰难体会到对封建教育制度的批判。问题是,他在三味书屋既然享受了很大乐趣,其批判意识就体现得不充分了。作者为什么要这样写?也许,我们可以用“我”在三味书屋并没有按照常规方式认真学习来解释,比如“我”不时溜到后花园去玩,在教室里开小差描图,看老师念课文怎么好笑,以及带着胡闹的心态来念课文,等等。这样的结果,就从反面暗示了,在三味书屋中恪守常规学习生活的无法忍受,如果正面处理,有可能写出几段极为无聊和沉闷的文字,甚至读到如同《等待戈多》那样的场面。但这也进一步说明了,三味书屋执教先生的宽容和“我”与生俱来的儿童天性的不可压制。于是,透过前后内容感受的表面主旨的不协调,又是在更深入一步解读中,得到了整体意义的理解。带着问题更深入一层思考,常常就是文本解读需要走的路径。
二
关于深入一层思考,还可以回到上文所举的三篇论述文的所谓首句中心句的问题来分析。
大致来说,我们根据三个文本首句是否能成为中心论点,进行了不同层级的区分,即《劝学》的首句可以成立,《五代史伶官传序》只是构成中心论点的部分,而《师说》的首句既不是中心论点也不构成中心论点的局部,不过是掺杂了观点的事实陈述。但这种区分,只是就三篇文本内部比较而得出的结论。我的同事刘辉提出来,就教材中的《劝学》选段来说,首句要成为中心论点,而要在下文增加不少补充条件(因为其论文没有发表,这里不便摘引)。换言之,把《劝学》的首句作为中心论点,还是比较勉强的。如果他的说法可以被吸纳,那么就这三篇文本而言,可以给我们带来一个值得思考的整体性问题是,这三篇的首句作为中心句,都有逻辑上或多或少不严谨的失误,为什么会这样?思考这样一个整体性的问题,是可以深化我们的解读思路的。下面,我想再结合他人的解读来继续谈这个问题。
阅读文本遇到理解问题时,我们既可以借助自己对文本的钻研和思考,来求得问题的答案,也可以阅读文献或者他人的解读,来为自己的理解提供参考。问题是,当面临的问题比较复杂时,别人的解读往往产生冲突,甚至出现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的状况。如果接下来,我们在参考了他人的解读还都感到不满意的话,也许我们希望提供一种新的解读来取代之前的种种解读。但这样做,大概率是取代不了别人的解读,只是在已有的众多的n种解读外,添加一种新的解读,成为n+1种。也就是说,这种解读,在思维方式上看,很难做到深入一层。但把以往的所有解读“打包处理”,把它们作为总问题来归并处理,而自己则在与之相对的路径中重新思考问题,这样其深入一层的色彩就会更浓郁。这里举两个例子。
其一是关于朱自清《荷塘月色》的开头句“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
对这种不宁静的理由,有不少学者写文章进行了探索,或者从大革命背景或者从家庭内部矛盾等诸多方面给出答案。如果我不满足于他们的结论,当然也可以开展解读工作,提出一种颇不宁静的另一种理由。但也可以把这些理由,作为来自社会和现实的整体性问题来考虑,在作者建构文学意境来加以排遣的过程中,揭示文本呈现的“我什么也没有”“无福消受”“不见一些流水的影子是不行的”等结果,来说明作者排遣的失败,从而暗示我们,现实问题带来的焦虑,只能回到现实去解决。或者干脆如温儒敏提出的,认为开头句不过是让作者暂时独处放松的由头,不必去深究有什么更深的理由。这样的看法,也值得参考。
其二是杨绛《老王》的结尾,我先把它转录:
我回家看着还没动用的那瓶香油和没吃完的鸡蛋,一再追忆老王和我对答的话,琢磨他是否知道我领受他的谢意。我想他是知道的。但不知为什么,每想起老王,总觉得心上不安。因为吃了他的香油和鸡蛋?因为他来表示感谢,我却拿钱去侮辱他?都不是。几年过去了,我渐渐明白:那是一个幸运的人对一个不幸者的愧怍。
也许在收入语文教科书的当代散文中,这篇文本的结尾是讨论最多的,特别是如何理解杨绛的“愧怍”,有了连篇累牍的论文来分析。在上海教育出版社出版的《十位名师教<老王>》的课例中,关于结尾的看法以及对文本呈现的作者人设的评价,也很不一致。这里的问题,已经不仅仅是哪一种解释更有说服力的问题,而是为什么这一结尾,连同整篇文本的理解和评价会有那么多分歧,引发那么多争议?也许我们可以换一种思路来思考,即,是不是文本出现了问题,其本身的断裂和勉强弥补,才使得我们读者的种种努力,都变得非常困难了?我在《文本解读讲义》中讨论了这个问题,这里再想强调一下,杨绛的书写,揭示了人与人相处的基本问题,就是对人的尊重不一定会带来情感的融洽和亲密。作为一个文人,她有她的良知,所以对于普通劳动者,有基本的尊重,甚至表面上还显得亲切、随和,如同开始写到的,在老王蹬车和她坐车的过程中,能做到似乎没有隔阂地随便聊。但她跟老王之间始终有一种距离感,哪怕老王把他们一家当亲人来对待,她却无法用相应的亲情来同样对待他,她看到病重到已经脱了形的老王本能反应是恐惧,对老王送她鸡蛋和香油的本能回应是坚持要付钱,其实这都是没把他当亲人才有的自然反应。是的,我强调了这种反应的自然性,是因为这种反应,在同属于文人阶层的群体中,也是屡见不鲜的。但因为老王毕竟是一个生活质量很低的普通劳动者,跟杨绛一家有着雇佣与被雇佣的关系,似乎是分处两个阶层的人,这样,情感的不对等问题,就被杨绛带入到人的不同命运的角度去反思了,更不用说在那个特殊年代,还有阶层的划分问题。因为反思不安而来的愧怍,虽然立意很高,其实是自己把节奏带偏了,尽管有人认为这是体现了知识分子的良知,但我觉得,需要多年后才能渐渐明白过来的道理,与其说是一种深刻,不如说是一种勉强,是努力用拔高的主题来缓解内心的不安,尽管这种不安,本来是可以让她思考良知与情感的复杂关系的。因为所谓拿钱去侮辱他,也是她事后反思才有的结论,在当时,她根本没觉得这么做有什么不妥,或许还可能认为是对他生活困难的一种接济。也就是,正因为作者事后反思所无法弥补裂缝的一系列问题,才给读者的理解带来了那么多的困难,这样,与其借着作者的反思来进一步解释愧怍的意义,还不如追问,为什么作者要这样来解释、反思自己,而我们的解释又为什么发生了那么多争议,我们对作者行为以及反思其行为的理解会遭遇那么多的困难?这样的追问,可能会更有意义。
三
文本解读,固然要参考他人的研读成果,但我们也提倡一种“素读”。所谓“素读”,就是不借助他人的任何解读,自己赤手空拳地面对文本来体会、来琢磨。当然,所谓的“素”,即使指不参考他人的经验和解读结论,我们的思考也不是如同一张白纸那么的“素”,我们总不可避免地带着经验性的、教条性的“前理解”,但如何不让自己陷入教条的、贴标签的桎梏中,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而与自己头脑中顽固的教条斗争的方法之一,就是对自己固有的观念保持开放和更新。这里也可以举一些具体的例子。
我曾经撰文讨论过孙犁《荷花淀》里的一个例子,就是当从区上回家的水生告诉妻子参加了游击队后,妻子的回答是:“你走,我不拦你,家里怎么办。”关于这句话,有一个流传甚广的故事是,孙犁在“我不拦你”后,用的是句号,可看见有出版物印成了逗号,就很生气,认为这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有些教材还专门设计题目讨论,孙犁为何认为这里用逗号就成了严重错误。而得出的结论是,只有用句号,有明确的停顿,才能显示妻子支持丈夫参加游击队的坚决态度,至于后面加一句“家里怎么办”,只是在确立了为大家的前提下,才能商量小家的问题。而如果用逗号,前后两句话接得太快,那就是用小家来牵扯为大家的决心,结果是,支持他参加游击队的态度,也变得可疑了。但我检索了孙犁从最初在延安《解放日报》“副刊”连载的这篇小说,以及收录于由他本人编定的各种选集、文集,“我不拦你”后从来就没有用过句号,如果孙犁认为这是一个严重错误,他本来是有许多机会改过来的,但为何没改?也许这个说法大概率不过是有些教条者一厢情愿编出来的故事,只是为了凸显水生妻子的高大形象,却没有意识到,孙犁写这些游击队员妻子对丈夫的不舍,在情感上的羁绊,恰是体现革命文学中的人间温情,也是他写作的目的之一。反倒是我们有些读者,把革命文学的人物形象理解得狭隘化、教条化了。
我们还可以举《藤野先生》的例子,文本接近结尾时有这么一段:
有时我常常想:他的对于我的热心的希望,不倦的教诲,小而言之,是为中国,就是希望中国有新的医学;大而言之,是为学术,就是希望新的医学传到中国去。
我当初读到这段文字,很有点想不通。为中国,怎么是“小而言之”,为学术,倒成了“大而言之”?感觉鲁迅把话说反了。为了国家,那不是政治正确吗?政治正确难道还比学术小?再想想,藤野先生是外国人,所以为了中国,不能算作他的政治正确的问题,大概就只能小而言之了,但毕竟这是鲁迅说出来的,鲁迅这么说,难道也是认同这种小而言之吗?好像也不对,因为他弃医从文,不是把中国国民看得比医学重要吗?到底怎么理解,当时就没想通,想不通也就放一边,不去想了。最近,读到孙歌的《打开外语这扇窗》的讲座录音稿,收在《游走在边际》这本书中,把这个“小而言之”和“大而言之”的问题直接提出来,让我跟着她的思路,重新思考了这个问题。
其实,鲁迅说的小和大的区分,不是直接针对国家命运和学术发展来比较的,他所谓为了中国,主要还是着眼于医学,所以这里,鲁迅看似说了两件事,一个是希望中国有新的医学,一个是希望新的医学传到中国去,两件事的核心,还是医学话题。那么为什么会有小和大的区别呢?结合孙歌《打开外语这扇窗》的话题,意思就清楚了,说希望中国有新的医学,这是站在中国的、局部的立场谈医学发展,而说新的医学传到中国,这就突破了区域的限制,有了跨国的交流,这也是孙歌提到的,学外语可以获得一种全球化的、全人类的视野。回到文本解读问题,我对《藤野先生》的结尾理解曾有的困惑,起码说明了,当初我固守于“中国”这一名词的政治色彩,未必能够很好地理解文中提及的小大关系,同时,没有把鲁迅文中紧接着的一句具体说明联系起来分析,近乎断章取义,这就既无法克服教条,也无法获得视野的拓展。这样的文本解读教训,也许对他人也有一定参考价值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