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29日,在石家庄市植物园的京津冀古树名木保护研究中心河北基地,科研人员正在组培室里查看幼苗的长势。 本报记者 李巍摄
在王永格办公桌对面的书柜里,有一本2024年出版的《中国古树名木》,记录了中国100株最美古树和100个最美古树群。1月28日,在记者面前,她翻开这本厚厚的书,涉县固新古槐、丰宁九龙松、阜平古侧柏等河北古树名木赫然在列。
走出办公室,王永格带记者走进京津冀古树名木基因保存资源圃,书上这些古树名木,正以另一种方式在这里悄然萌发、延续生命。
王永格是北京市园林绿化科学研究院(以下简称“北京园科院”)古树与树木健康研究所首席专家。2016年4月,京津冀三地有关部门共同签署《京津冀加强古树名木保护研究合作框架协议》,发起成立了京津冀古树名木保护研究中心。该研究中心就坐落在北京园科院内。
研究中心成立以来,三地科研人员通过扦插、嫁接等无性繁殖技术,跨越地域协作,为古树建立了纯正的基因“活档案”,让承载历史文化的“绿色活化石”在京畿大地上生生不息。
古树携带的宝贵基因,需要用科学手段来传承
正是深冬,北京园科院的京津冀古树名木基因保存资源圃里,除了针叶古树区的柏树顶着茂盛的枝叶外,落叶阔叶古树慢生区、速生区的树苗还没有发芽。“这些克隆苗,共同组成了古树名木的基因宝库。”王永格说。
指着不远处的两株树苗,王永格说:“那就是河北涉县‘天下第一槐’的后代。”记者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树苗并不粗大,但枝干已透出几分母株的苍劲。名门之后,果然名不虚传。
2017年3月,在邯郸涉县固新村初见“天下第一槐”时,王永格倍感震撼。25米的古槐树,差不多有八九层楼高。胸径4米多的主干已完全中空,里面能站五六个人。这棵2000多年树龄的古树,仅剩下外层相对完好的木质部和树皮维持着树干的基本形态,树皮上布满了又粗又深的纹路,尽显沧桑。抬头看,一侧枝干已完全枯朽,但东南方向的另一侧枝干却枝繁叶茂,生机勃勃,形成覆盖面积达半亩之多的新树冠。
这是一棵有故事的树。据村民讲,明朝末年太行山一带发生大面积灾荒。灾民靠在老槐树下捡槐豆充饥,才保住了性命。在著于清嘉庆四年的涉县县志中,这棵古树也有记载。然而,随着岁月流逝和生态环境不断变化,这棵饱经沧桑的古槐树正经历着树身老化、病虫害侵袭、自然灾害等严峻挑战,繁殖能力越来越弱。
古树携带的宝贵基因,需要用科学手段来传承。京冀两地科研人员携手,决定对其进行繁育。
第一步是采集枝条,没想到却遇到了阻力。2017年3月,当科研人员手拿工具在古树下驻足时,村民以为他们要破坏古树,纷纷上前劝阻。当地林业工作人员反复向村民解释,取少量枝条是为保存古树基因,延续其生命,绝不会伤害母树,村民心里的戒备才逐渐化解。
这一幕,让王永格非常感动。她说:“村民们把古树视作血脉相连的‘家人’,用世代相传的敬畏心守护它,这正是古树能屹立千年的无形屏障。”
这份深厚的乡土情感,成为科研工作者肩上沉甸甸的责任。经过精心挑选,王永格采下这棵古槐的枝条,在北京园科院里悉心培育。
“我们先把嫁接苗放在冷棚里盆栽养护,每盆嫁接完立即在标牌上写好古树编号和名称,一盆一牌,确保纯正。夏季利用全光喷雾系统保持湿度,冬季利用电热毯、水暖等方式加热基质促进生根。直到第二年,才在资源圃里下地定植。”王永格说,定植之后,“天下第一槐”的后代在他们的资源圃里长势很好,如今胸径已达十多厘米。
不同树种特性迥异,繁育难度千差万别
科研人员采集的古树名木枝条,会通过嫁接、扦插和组培三种无性繁殖方式培育幼苗,确保古树宝贵的基因得以延续。这些幼苗,王永格称其为“克隆苗”。
她告诉记者,如果采集古树上的种子进行有性播种繁殖,风媒和虫媒可能带来其他植株的花粉,播种苗遗传变异大,与古树母株基因有差异。而无性繁殖方式可以保证树苗血统纯正,在基因测序时,它们的基因和母株古树完全一致。
然而,让千年古树“重生”并非易事。不同树种特性迥异,繁育难度千差万别。
“国槐春季嫁接很容易成功,但扦插基本不生根。所以,针对古槐树,我们主要采用嫁接繁殖的方法。”王永格说,在冬季休眠期,他们会采集一年生的枝条,蜡封后放入冷库冷藏保存,次年春天再嫁接到普通国槐的砧木上。通过这种方法,繁殖的成活率很高。而柳树、杨树等树种,扦插则更容易成活。“‘无心插柳柳成荫’,其实说的就是柳树的这种特性。”王永格说。
松树、柏树的培育,相对更难一些。
2017年7月,王永格和同事前往河北丰宁采集“九龙松”的枝条。松树的繁殖不能通过扦插,他们选择了嫁接的方式。而当时正值盛夏,松脂分泌旺盛,不利于砧木与接穗的愈合。那一次,他们采集了21个枝条,回到北京后,立即打开空调房,将枝条泡到水里,让松脂脱离出来。嫁接后,又搭建了遮阴网降温。尽管这样,仅成活9株,成活率不到43%。
即便是同种树木,年轻植株生根容易,但古树的枝条则生根困难,这是树木衰老带来的必然结果。所以,除了嫁接、扦插,更前沿的组织培养技术(组培)也在应用。王永格说,他们会从古树上取一小段芽或叶片、茎段,在培养基中培育成完整植株,实现真正的“植物克隆”,但这一过程周期更长,技术也更复杂。
在石家庄市植物园的京津冀古树名木保护研究中心河北基地,宽敞明亮的组培室里,一个个高大的金属架子整齐排列。架子上,密密麻麻地摆放着数不清的玻璃罐,罐子里装着像果冻一样的半透明培养基,“果冻”上生长着嫩绿的小苗。
石家庄市植物园科研所副所长杜娟告诉记者,组培室就像一个标准化的“植物婴儿孵化工厂”,他们通过无菌技术,让京津冀的古树名木在这里顺利繁衍后代。
据了解,京津冀古树名木保护研究中心成立后,京津冀三地共同协作,围绕古树名木相继开展了专业技术人员培训、古树保护、古树考察、树龄测定、空洞检测、种质采集、基因活体保存、基因库建设等一系列工作。特别是京津冀古树基因库的建立,为古树名木留存下一大批“子孙后代”,通过科技手段加持,助力生态文明建设。
2017年至今,石家庄市植物园已采集完成省内90株千年以上或具有重要文化景观价值的古树基因,其中每株古树培育20棵左右基因苗。目前,通过各种繁育技术,落叶阔叶树种的成活率已超过70%。
价值传承,远不止于保存一棵树
河北古树名木克隆苗在北京茁壮成长的同时,一批来自北京的古树名木克隆苗也得到了石家庄市植物园的精心呵护。1月29日,记者走进石家庄市植物园,在植物园最核心区域的北京古树名木展区内,这些克隆苗正迎风挺立,供公众观赏。
“那株克隆苗,母株是北京颐和园的古玉兰。”杜娟指着一株树苗,告诉记者,“这株苗刚送来的时候,我们非常小心,生怕风大对它造成伤害,特意单独搭了支架,确保它能长大。”
如今,这株古玉兰快长到2米高了,春天一到,满树白花,清香四溢。杜娟说:“得益于它的优良基因,它开花时会比其他玉兰树更吸睛。”
为何要倾注如此心力保存古树基因?答案远不止于保存一棵树。
石家庄市植物园里,有一处“京津冀古树名木种质资源展示园”,来自北京的克隆苗已成为生动的教科书。
这里有北京北海公园的唐槐后代,其母树已有1200多年历史,乾隆皇帝曾为它筑“古柯庭”并赋诗赞颂。也有北京海淀区的“李自成拴马树”的克隆苗。当年万寿寺路加宽的时候,北京相关部门为保护这棵“拴马树”,特意选择了绕道而行。“我们特意将这些古树苗,设置在儿童游乐园附近。孩子们得知这些树的年龄是他们爷爷奶奶的几十倍时,都会感到惊奇。保护生态的种子,自然就在他们心中种下了。”杜娟说。
对于科研人员来说,古树是历经自然严酷筛选的生存强者,其基因中蕴含的抗逆、长寿密码,具有不可估量的科学价值。
王永格告诉记者,许多古树被当地人奉为“神树”,如河北隆化那棵被洪水冲走200多米仍顽强存活的“会行走的柳树”,或阜平那棵村民坚决不让外人动一枝一叶的“天下第一柏”。“古树有灵性,它凝聚着人与自然的深厚情感,也承载着一方的历史记忆和文化信仰。”她说。
保存基因,更是为了未来。其一在于“迁地回归”。若原址上的古树有一天生命逝去,其克隆苗可回归故土,接续那份历史和乡愁。其二在于“科学应用”。筛选出长寿、抗性强的优良乡土树种基因,可培育出更适合当地气候环境的新苗,应用于未来的城市绿化和生态修复,让古树的优秀基因继续惠及后人。
如今,北京市园科院圃地内已保留了全国近150株重要古树名木纯正血统的活体基因,这里也成为全国最大的古树基因保存资源圃。而石家庄市植物园也已建立3万平方米的繁育圃地,保存了100株古树的千余株基因苗。两地苗圃遥相呼应,定期切磋技艺。
这些幼苗不仅是古树生命的延续,更是历史文化的鲜活载体,在科学的呵护与跨地域的协作中,静静诉说着关于时间、生命与传承的新故事。
本报记者 李巍
编辑/倪家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