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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2026年2月6日,阿曼首都马斯喀特,美国与伊朗官员的谈判地点。 视觉中国 图

2月6日,伊朗与美国的谈判在美国大兵压境的情况下如期于阿曼首都马斯喀特举行。美伊双方均对第一轮谈判的结果持积极肯定的态度,并表示很快将举行第二轮谈判,这为新一轮伊美军事冲突按下了暂停键,但谈判的前景仍然不容乐观,军事冲突的风险远远没有解除。

当下伊朗所面临的军事威胁只是其数十年来所面临军事压力的延续,而外部军事压力与伊朗2025年岁末和2026年年初的政治动荡和经济民生问题共同构成了伊朗所面临各种困难的总体局面。造成上述问题的原因固然是多方面,但其中极为重要的一个因素则是伊朗一直背负着极为沉重的地缘政治包袱。

伊朗为何陷入恶劣的地缘政治环境

任何一个国家都可能面临特殊的地缘政治环境,但伊朗面临的则是极为特殊的地区和全球地缘政治现实。根据1947年11月29日联合国大会181号决议,以色列于1948年宣布建国,并在此后数十年内历经数次战争实现了立国和生存的目标。然而,实现了建国目标的以色列非但没有允许根据181号决议同样拥有建国权利的巴勒斯坦人民建立自己的国家,反而凭借武力并在美国支持下顽固追求单方面绝对安全目标,甚至利用2023年10月7日“阿克萨洪水行动”的“机遇”,谋求领土扩张,实现“大以色列”计划。

以色列追求单方面绝对安全的政策本应得到国际社会的共同抵制,因为各国的安全不可分割,唯有坚持共同和合作安全的原则,各国才能最终实现自身的安全。然而,以色列充分利用美国政治体制的漏洞,动员美国内亲以色列游说团体对美决策阶层施加影响,导致美国长期以来采取了无条件支持以色列的政策。不仅如此,欧洲国家本应奉行更加独立的政策,却因深受跨大西洋关系的绑架,在包括伊朗问题,甚至巴以问题上盲目追随美国的政策,并成为以色列单方面追求绝对安全政策的实际纵容者。近期欧盟宣布将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列为“恐怖组织”的决定便是其体现。

而上述种种成为了伊朗问题背后的独特逻辑链条,是伊朗所面临的地区和全球地缘政治现实,并成为伊朗所背负的地缘政治包袱。追求绝对安全的以色列难以容忍任何一个地区国家对其构成威胁,在2003年伊拉克萨达姆政权被推翻以及伊拉克陷入长期动荡之后,伊朗便循着上述逻辑成为了以色列难以容忍的下一个目标,并成为以色列以及美欧国家共同“围猎”的目标。伊朗所背负的地缘政治包袱不仅对伊朗外交而且对伊朗国内发展造成了沉重的负担。

伊朗寻求与美改善关系多次受挫

国际上存在一种观点,认为伊朗奉行反美政策,并认为伊朗是造成当前美伊关系僵局的主要原因。然而,事实情况则更为复杂,伊朗的确有很多反美言论,在革命时期尤其如此,但后革命时代,这些言论在一定程度上则是美伊关系僵局的体现,一定程度上也是伊朗对美国不予接纳的失望情绪表达。事实上,不仅伊朗民众喜欢美国的生活方式,而且国内有着强大的亲美政治势力。受上述因素影响,20世纪90年代以来,伊朗曾经多次积极主动争取缓和与美国的关系,但所有这些进程都以失败而告终。

20世纪90年代中期,伊朗总统拉夫桑贾尼曾试图以巨大的油田开采权益,换取美国消除对伊敌意,但美国克林顿政府反而以“达马托法”制裁任何投资伊朗的外国公司。

2001年“9·11”事件发生以后,伊朗为美国在阿富汗的军事行动和政治过渡提供了重要支持,试图缓和伊美关系,但2002年小布什政府在国情咨文中将伊朗和伊拉克和朝鲜列入所谓的“邪恶轴心”。

2015年7月,伊朗与有关各方达成伊核协议,并试图进而融入西方社会,但2018年美国退出了伊核协议,并代之以极限施压。2022年9月,伊朗与美国拜登政府就美国重返伊核协议的谈判几乎完成所有事项,却最终因为美国拒绝承诺兑现取消制裁,谈判无果而终。2025年5月,伊朗与美国在阿曼举行的谈判,最终因为以色列发动“12日战争”再度宣告失败。

30年来,伊朗事实上一直在不遗余力地改善与美国的关系,但所有这些努力都失败了,其根本原因在于以色列不愿意看到美伊关系缓和的结果。出于追求单方面绝对安全的目的,以色列难以接受任何一个能够对其安全构成潜在威胁的国家存在。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以色列便试图通过影响美国国内政治,推动美国通过军事威胁、经济制裁和外交孤立的手段不断削弱伊朗。就美以公开宣称支持2025年末和2026年初伊朗国内骚乱而言,其削弱伊朗的最终目标则是推翻伊朗政权,使伊朗陷入长期混乱,甚至试图鼓励伊朗国内阿塞拜疆、库尔德以及阿拉伯人的分离主义运动,并永久性肢解伊朗。

以此观之,2月6日已经开启的美伊在阿曼的谈判似乎难以避免失败的结局。伊朗外长阿拉格齐在各种场合明确表示,伊朗只谈伊核问题,并且明确表示不会放弃铀浓缩权利。而以色列则为谈判设置了四条针对伊朗的红线:一是伊朗交出所有高纯度浓缩铀,二是伊朗放弃铀浓缩权利,三是限制伊朗导弹射程,四是伊朗改变地区政策。双方之间的立场分歧巨大由此可见。而且,历史经验表明,每当美伊谈判出现突破迹象,或是美伊关系出现转圜前景之时,以色列都会通过影响美国国内政治逆转上述进程。

据报道,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即将启程赴美,此轮谈判的结果恐怕也难逃宿命。即使美伊双方就伊核问题达成协议,也可能因为美国拒绝兑现协议义务而最终不了了之,如同2015年的伊核协议一样。

地缘政治包袱也是制约伊朗改革的因素

地缘政治包袱所造成的影响并不仅限于恶化伊朗所面临的国际环境,而且对伊朗国内政治和经济发展进程也造成了非常严重的后果。美国等西方国家将当前伊朗国内困难归咎于伊朗伊斯兰政权的治理能力,这一观点甚至也得到了部分非西方国家民众以及伊朗国内部分民众的广泛认同,但事实情况更为复杂。伊朗伊斯兰政权曾经多次产生过改革的设想,但都或多或少引起了比较尖锐的政治问题。

政府为粮食、汽油以及关键商品汇率提供财政补贴,造成了资源浪费和腐败,拖累了国家财政,一直是伊朗经济的痼疾之一。为了减轻财政负担,伊朗内贾德、鲁哈尼以及佩泽希齐扬政府都曾多次尝试进行改革,主要涉及取消汽油补贴,但都或多或少引发了比较严重的政治和社会问题。2019年年末伊朗便曾爆发了因为取消汽油价格补贴所造成的社会动荡;2025年年末伊朗所爆发的骚乱则直接与佩泽希齐扬总统宣布取消汇率补贴导致通货膨胀密切相关。

之所以出现上述状况,原因主要是制裁之下,伊朗经济面临严重困难,民众收入下降并对汽油等生活必需品的价格上涨高度敏感。换言之,正是因为地缘政治包袱所造成的制裁对伊朗经济形成了压力,使得改革并不具备基本的社会和政治条件。

再者,伊朗的军队占据国家经济的半壁江山,也是导致腐败和经济效率低下的另一重要原因,并成为伊朗经济的另一主要痼疾。然而,在美国和以色列的军事压力之下,伊朗不得不将大量的经济资源集中于发展军事力量,致使政府难以集中必要的资源进行生产。同时,由于面临外部军事压力,伊朗也需要军队对体制的绝对忠诚,而任何涉及军队的改革都可能影响军心,并进而影响军队的忠诚。换言之,由于地缘政治包袱,伊朗长期处于外部军事压力之下,并不具备对军队进行改革的最低限度的外部安全环境。

总而言之,当前伊朗的内外困境的原因很大程度上在于伊朗所面临的极为复杂和恶劣的地缘政治环境。伊朗的地缘政治包袱不仅是伊朗难以缓和美伊关系、难以打开外交局面的重要原因,也是制约其国内进行实质性改革的因素。

当然,伊朗未来能否最终走出困境仍然取决于其能否在承认地缘政治包袱和制裁现实的情况下,以高超的统治艺术统筹国内国际两个大局,痛下决心实现国内的改革,通过完善国内治理实现国内资源的优化配置。

(金良祥,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中东研究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