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妇女报全媒体记者高亚菲文/摄
儿时的记忆里,绿瓷坛总是静静蹲在窗台。每年腊八,是它苏醒的日子——父亲洗净新蒜,沿着坛沿儿轻轻滑入,再徐徐注入米醋,最后封上盖口。坛子便又静默下来,在渐深的岁月里,独自酝酿一片翡翠般的天地。
直等到年三十的晚上,父亲才拧开坛盖。那股熟悉的、醇厚又尖锐的香气便漫出来,是醋酸,是蒜香,更是被时间浸润过的、难以言喻的丰厚气味。坛中的蒜瓣早已褪去初时的雪白与生硬,通体化作温润莹澈的碧玉色。父亲用筷子小心捞出,在青花碗里码放整齐,而此时,母亲刚好把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
第一颗腊八蒜,总是夹给我的。儿时,这近乎一种庄严的仪式,也像一场甜蜜的刑罚。父亲默不作声,将那翡翠似的蒜瓣放在我的碗中。我闭眼咬下,霎时,一股锐利的辛辣直冲脑门,激得眼泪瞬间涌出。父亲递过温水,眼里有极淡的笑意,仿佛在说:尝到了吗,这就是生活的滋味。只是那时,我完全不懂。
年少时,心性像未剥净的蒜皮,毛糙又叛逆。有一年除夕,我看着那碗碧绿的蒜,忽然推开:“不想吃,太辣了!”父亲伸来的筷子停在半空,像突然断了弦。他什么也没说,只将那颗蒜轻轻放回自己碗中。灯光落在他微微泛白的鬓角上,有些刺眼。窗台上那坛新腌的蒜,在夜色里泛着生涩的青光,像一颗倔强而孤独的心。
成年后,有一年父母去外地探亲,除夕才能回来。独自一人在家的腊八节,父亲在电话里细细叮嘱:“记得泡蒜,就照往年那样,醋要没过蒜,把坛子擦干净……”我特地买回紫皮蒜和米醋,按着父亲的步骤,将蒜瓣剥净、晾干,放入绿瓷坛,徐徐注满醋。冬阳乏力地照在窗台上,那罐蒜绿得有些怯,有些慢。
除夕夜,电视里播放着喜庆的春晚节目,就着热气腾腾的饺子,我把自己泡的第一颗腊八蒜夹到父亲的碗中,“您尝尝。”他看看我,把整颗蒜放入口中,边点头边说:“行,虽然欠点火候,但头回做还算成功。来,你也尝尝咱闺女的手艺。”说着给母亲夹了过去。我也夹起一颗放入嘴里,咀嚼间竟有些莫名地感动。那辛辣后的回甘,原来是时间。是时间把蒜的暴烈与醋的尖酸,静静转化成通体的碧绿、内敛的锋芒,与深藏的温柔。
今年腊八节,午后的阳光澄澈。我与父亲对坐在阳台,一起剥蒜。他动作慢了,却极仔细,手指捻去每一点蒜皮,露出珍珠般莹润的蒜瓣。我们很少说话,只有蒜皮剥落的“簌簌”轻响,和瓷坛偶尔接纳蒜瓣时“咚”的一声。
“你小时候,最怕这个辣。”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
我点点头,将手中一粒圆满的蒜投入醋中。
“现在呢?”
我看着蒜瓣在琥珀色的醋里缓缓沉底,““现在,觉得这辣,实在。辣过之后,嘴里是爽快的,心里……是透亮的。”
父亲笑了笑。那笑容在他刻满年轮的脸上缓缓漾开,像一粒投入深潭的石子,经过许多年的沉潜,终于泛到我面前的、最轻柔的涟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