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的豫东夏天,日头毒得能把地里的玉米叶烤得打卷,空气里飘着泥土和麦秸秆的焦糊味,闷得人喘不过气。村东头的老沙河,成了全村人唯一的解暑宝地,那时候的农村没那么多讲究,也没有男女有别的避讳,大中午头,男人们都爱脱得精光跳进河里泡着,泡掉一身暑气,也卸下田间劳作的疲惫,凉快又自在。

我那年十八岁,刚辍学回家种地。读书没读出名堂,只能跟着爹娘面朝黄土背朝天,每天在地里刨土、除草,累得浑身散架。唯独晌午那一会儿,能去沙河湾的芦苇丛边洗个澡,成了我一天里最惬意的时光——那里清净,没有村里人的聒噪,也能避开爹娘的唠叨,图的就是一份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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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晌午,日头正盛,我像往常一样,背着草席来到芦苇丛边,环顾四周没人,便麻利地脱了衣裳,“扑通”一声跳进河里。河水清清凉凉,瞬间驱散了浑身的燥热,我扎了几个猛子,在水里摸索着摸河蚌,想着晚上能给爹娘加个菜,心里美滋滋的。

可就在我攥着两个大河蚌,准备浮出水面换气时,岸上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怒骂,刺破了河边的寂静:“臭流氓!不要脸!”

我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河蚌“扑通”一声掉回水里,猛地抬头一看,只见岸上站着一个姑娘,攥着一根胳膊粗的杨树枝,脸涨得通红,像熟透的西红柿,正怒目圆睁地盯着我——是村长家的大女儿,秀莲。

秀莲比我小两岁,是村里出了名的泼辣姑娘。仗着她爹是村长,在村里横着走,性子烈得像炮仗,一点就炸,平时走路都抬着下巴,眼高于顶,我跟她虽是同村,却从没说过几句话,顶多是路上碰见,各自扭头走开。

那一刻,我又羞又懵,浑身光溜溜的,在水里躲无可躲,只能下意识地往水里缩了缩,把身子埋进水里,只露出脑袋,结结巴巴地辩解:“秀莲,我、我洗澡呢,你喊啥?”

“洗澡?”秀莲柳眉倒竖,语气里满是怒火,“谁让你在这光腚的?故意耍流氓是吧!”她说着,不由分说,举起手里的杨树枝就往我身上抽,树枝抽打在水面上,溅起一身水花,落在我胳膊上,火辣辣地疼,比地里的蚊虫叮咬还钻心。

秀莲的怒骂声,很快引来了附近干活、乘凉的村民,大家纷纷围过来看热闹,有说有笑,还有人故意起哄,那些笑声和议论声,像针一样扎在我耳朵上,臊得我无地自容。我想上岸穿衣服,可又怕被她和村民们看见,只能抱着头,狼狈地往河中游,越游越远。

秀莲就站在岸边,叉着腰,一边骂一边往水里扔小石子,直到我爹闻讯赶来,远远地扔过来一件褂子和一条裤子,我才赶紧穿上,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在众人的哄笑声中,狼狈地跑回了家。

这事像长了翅膀一样,当天就传遍了整个村子。我走到哪,都能感受到村民们异样的目光,还有人故意打趣我:“狗子,又去沙河洗澡啊?小心村长家姑娘拿树枝抽你!”村里的半大孩子,更是跟在我身后,一边跑一边喊“流氓、流氓”,那声音,刺耳得让我抬不起头。

我臊得闭门不出,整天躲在家里,连地里的活都不想去干。我爹气得骂我没出息,说我丢人现眼,骂我不该在河边光腚洗澡,给家里抹黑。我心里委屈又愤怒,明明是我先在河边洗澡,秀莲不分青红皂白就骂我、打我,凭什么所有人都笑话我?

我忍不住去找村长理论,可村长却一味地护着他闺女,说我不成体统,大白天在河边光腚,活该被骂,还说秀莲年纪小,性子直,不懂事,让我多担待。秀莲就站在村长身后,撇着嘴,一脸不屑地看着我,那眼神,仿佛在说“我就骂你了,你能奈我何”。

从那天起,我跟秀莲就成了死对头。在村里碰见了,要么扭头就走,假装没看见;要么就是冷眼相对,眼神里满是敌意。我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活出个人样来,一定要混得比谁都好,让秀莲刮目相看,让那些笑话我的人,再也不敢看不起我。

接下来的三年,我拼了命地干活。我知道,光靠种地,一辈子都抬不起头,也永远摆脱不了“流氓”这个标签。我托远房亲戚,拜了邻村的老木匠为师,老木匠手艺好,为人实在,在周边几个村子都很有名气。

从那天起,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背着工具,步行几里地去老木匠家学艺。刨木头、凿榫卯、打磨家具,每一样活,我都学得格外认真、格外卖力。手上磨出了一个个血泡,血泡破了,结了茧,茧子磨破了,又重新结痂,我从没喊过一声苦,也从没放弃过。

老木匠看我踏实、肯学、能吃苦,很是喜欢,把他毕生的手艺,毫无保留地教给了我。不到两年时间,我就把老木匠的本事都学到了手,不仅能打桌椅板凳,还能打衣柜、床、八仙桌,手艺一点都不比老木匠差。

我回村开了个小木匠铺,就在我家院子里,搭了个简易的棚子,摆上工具,就正式开工了。我打出来的家具,活细、结实,收费又低,渐渐的,找我打家具、修农具的人越来越多,不仅有本村的,还有邻村的村民。

我彻底摆脱了当年的“流氓”标签,成了村里人人称赞的能干小伙、好木匠。家里的日子,也慢慢好起来了,我给爹娘翻新了破旧的土坯房,打了新的桌椅板凳、衣柜和床,家里的条件,比以前好了不止一倍,我也终于能挺直腰杆,抬头做人了。

而秀莲这三年,却过得并不顺利。她爹娘一心想给她找门好亲事,让她嫁个体面、有钱的人家,将来能享清福。先是给她介绍了乡里干部的儿子,那人长得白白净净,说话文绉绉的,可骨子里却好吃懒做,还爱赌博,跟秀莲处了半年,就欠了一屁股债,秀莲性子烈,眼里揉不得沙子,果断跟他分了手。

后来,她爹娘又给她介绍了邻村的货车司机,那人能说会道,油嘴滑舌,一开始哄得秀莲很开心,可没多久,就露出了本性,暗地里跟别的女人勾搭不清。秀莲知道后,气得浑身发抖,二话不说,就断了这门亲事。

接连两段亲事都黄了,村里开始有了闲话,有人说秀莲太挑、太泼辣,没人敢要;有人说她心高气傲,总想攀高枝,最后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秀莲的爹娘急得团团转,到处托人给她介绍对象,秀莲也收敛了往日的傲气,不再咋咋呼呼、横冲直撞,脸上也少了往日的笑容,多了几分落寞。

这三年里,我跟秀莲,也有过几次不经意的交集。有一次秋收,秀莲家的玉米地人手不够,她爹娘都在地里忙活,她一个姑娘家,从早干到晚,掰玉米、装袋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满头大汗,却还是不肯停下。

我路过她家玉米地,看着她辛苦的样子,想起娘说的“远亲不如近邻”,也想起当年的事,心里虽有芥蒂,却还是不忍心。我放下手里的木匠活,走进她家里的玉米地,帮她掰了一下午玉米,直到把地里的玉米都掰完、装上车,才默默离开。

秀莲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我干活,傍晚的时候,她递给我一瓶凉白开,低着头,小声说了句“谢谢”。那是她三年来,第一次好好跟我说话,没有怒骂,没有不屑,只有真诚的感谢。

还有一次,她弟弟在老沙河摸鱼,不小心滑进深水区,吓得大喊大叫,眼看就要沉下去。我刚好路过河边,听到孩子的哭声,想都没想,就跳进河里,游到深水区,把她弟弟抱了上来。

秀莲赶到河边时,看到她弟弟平安无事,一下子就抱着弟弟哭了起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感激,还有一丝愧疚,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泼辣与敌意。

1988年秋天,麦收刚结束,地里的活都忙完了,我扛着木匠工具,往家走。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时,被一个身影拦住了——是秀莲。

她穿着一件碎花衬衫,梳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脸上红红的,像熟透的苹果,一改往日的泼辣性子,显得有些扭捏、有些害羞。我停下脚步,心里很是纳闷,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秀莲抠着衣角,沉默了半天,头埋得低低的,耳朵都红透了,突然,她猛地抬起头,眼神坚定地看着我,声音不大,却很清晰:“狗子,我想嫁给你。”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说道:“你、你别拿我寻开心了,我可经不起你折腾。”

“我没开玩笑,我是认真的。”秀莲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满是真诚,没有一丝玩笑的意味,“当年是我不懂事,不分青红皂白就骂你、打你,是我错了,我对不起你。这三年,我一直看着你,看着你踏实、能干、心善,帮我家掰玉米,救我弟弟,对爹娘又孝顺,比我之前见过的那些男人,强百倍。”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我以前太傻,总想找个体面、有钱的,以为那样就能幸福,可到头来才发现,那些都是虚头巴脑的,靠不住。过日子,看的不是钱,不是体面,是人心。你人好,能吃苦,踏实肯干,跟你过日子,我心里踏实。我爹娘也说你是个好孩子,只要你愿意,他们没有意见。”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三年前河边的羞辱,还历历在目,那些哄笑声、议论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可看着秀莲认真、真诚的样子,看着她眼里的愧疚与期待,我心里又惊又乱,那份埋藏在心底的芥蒂,渐渐被温柔取代。

我回家跟爹娘说了这事,爹娘都很赞成,说秀莲性子烈,但心不坏,是个直爽人,也是个持家的好姑娘,虽然以前不懂事,但知错能改,值得珍惜。我翻来覆去想了一夜,想起她这三年的变化,想起她的真心,想起那些不经意间的温暖,突然觉得,当年的那场误会,或许就是一场特殊的缘分。

我穷,没背景,没文化,但我肯干活,肯吃苦,愿意为了这个家拼命;她泼辣,性子急,但她心善、实在,知错能改,愿意真心待我。农村的日子,不就是这样吗?没有那么多轰轰烈烈,图的就是一份踏实,一份真心,一个能一起过日子的人。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找秀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我看到了她,她依旧穿着那件碎花衬衫,眼神里满是期待,还有一丝不安。我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说道:“我愿意。”

秀莲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那笑容,温柔又灿烂,像雨后的阳光,驱散了所有的阴霾。她红着脸,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我们的婚礼很简单,没有昂贵的彩礼,没有盛大的排场,甚至没有新衣服,只请了村里的邻里乡亲,在家门口摆了几桌大锅饭,大家热热闹闹地吃一顿,就算礼成了。

拜堂的时候,我看着身边的秀莲,想起1985年那个夏天,她拿着杨树枝抽我、骂我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秀莲掐了我一把,低着头,小声说:“再笑,我还打你!”我握紧她的手,语气认真地说:“打,一辈子都愿意让你打。”

婚后的日子,平淡又踏实。秀莲还是改不了爱拌嘴的性子,有时候会因为一点小事跟我吵几句,但她从不记仇,吵过之后,依旧会给我做饭、洗衣服,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对我爹娘孝顺,对邻里和气,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泼辣任性的姑娘了。

我在外开木匠铺,辛辛苦苦干活,赚钱养家;她在家操持家务,照顾爹娘,后来,我们有了一儿一女,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孩子们长大后,总爱缠着我们,问我们是怎么认识、怎么走到一起的,秀莲就会红着脸,把当年河边的事讲给孩子们听,讲完之后,一家人笑得热热闹闹。

如今,几十年过去了,豫东的村子变了模样,盖起了一座座新房,修起了平坦的水泥路,可村东头的老沙河,依旧清澈,依旧是村里人的解暑宝地。我和秀莲,也都白了头,脸上爬满了皱纹,可我们的感情,却越来越深。

每次想起1985年那个炎热的夏天,想起那场荒唐的误会,想起那根抽在我身上的杨树枝,我都不觉得委屈,也不觉得羞辱,反而觉得,那是我们缘分的开端。一场误会,让我们结了怨;三年时光,让我们看清了彼此的真心;一辈子相伴,让我们懂得了什么是真正的幸福。

农村的日子,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没有花前月下的浪漫,只有柴米油盐的琐碎,只有相濡以沫的陪伴。当年那个泼辣任性的姑娘,成了我这辈子最珍贵的人,成了我相伴半生、不离不弃的妻子。

想来,我还得谢谢当年那根杨树枝,谢谢那场荒唐的误会,是它们,把两个原本毫无交集、甚至互为死对头的人,紧紧地绑在了一起,让我们在平淡的烟火气里,相守一生,温暖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