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中青报·中青网记者跟随一个野外调查项目组进山谷、探密林。在昼夜温差较大的滇西北地区,这群平均年龄30岁的找矿人,在没路中“找路”,在未知中如实记录来自大地矿藏的“信号”。
1月29日,兰坪项目组成员在兰坪县民族文化广场合影留念。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朱彩云/摄
在大部分需要野外作业的工种里,地质队员是敲“石头”敲得最勤的。
“我们一路走一路观察,只要看到特别的石头,至少给它一锤子。”从业17年,中国地质调查局昆明自然资源综合调查中心(以下简称“昆明中心”)矿产资源调查室高级工程师潘家荣把地质锤看作自己的“吃饭家伙”。过去1个月,他和昆明中心多名地质队员在我国在产的第一大铅锌矿——地处云南省怒江州兰坪县的金顶铅锌矿外围区域采集了6000多份样品、“敲”出了不少岩矿石样本。2月8日,这些野外样品已完成初加工,被发往昆明中心实验室作进一步加工检测。
1月28日,中青报·中青网记者跟随这个总在路上的野外调查项目组进山谷、探密林。在昼夜温差较大的滇西北地区,这群平均年龄30岁的找矿人,在没路中“找路”,在未知中如实记录来自大地矿藏的“信号”。
在他们看来,除了开工在冬季与临近春节外,这一次的野外调查项目没什么不同。不止一名地质队员说,“只是换了座山爬,都是为国找矿。”
1月28日,地质队员们查看工作部署图。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朱彩云/摄
与山为伴
背上35个样品袋,带上油漆瓶、地质“老三件”(地质锤、罗盘、放大镜)、“新三件”(掌上电脑、GNSS定位仪-全球卫星导航系统、相机),还有剪去大拇指尖的劳保手套,地质队员的一天开始了。步行进山往往是当天采样前的第一道关。
“以前参与的野外调查项目多多少少会有点路,但这次云南兰坪金顶铅锌矿外围区块优选调查评价项目的一些点位附近比较原始,有时候汽车停在路边,还要再走1小时进山。”入职昆明中心两年多,90后王天一在这次项目中体验了很多“第一次”:第一次在零下三四摄氏度的冬天开展化探(即地球化学测量)野外工作,第一次采样遇到冻土,第一次连续穿越深沟,第一次遇到很难通过的密集小竹林,第一次采样工作结束后继续背着样品再走1个多小时山路下山,第一次“滑滚”下山。1月28日这天,为了让车通行,他还头一回连赶带抱了一只小牛犊。
实际上,支撑这些地质队员一次次穿越山野探寻矿藏的,不只是与山为伴的热情,还有勇气、智慧与平常心。负责此次项目地质填图工作统筹的李金旺告诉记者,从业9年来,自己碰到过站起来有人高的眼镜王蛇,之后便养成了“打草惊蛇”的职业习惯。一次次对可能含矿岩石分析测试的“空欢喜”,让这名90后逐步习惯了“没有品位(矿石品位指矿石中有用组分即元素或矿物的含量——记者注)”是地质人的常态。“但没有品位结果并不代表每次发现没有收获,地质工作的价值就在于客观记录,为某个区域的矿藏情况摸底,也为后续勘查部署提供参考。”李金旺说。
来自自然资源部的数据显示,“十四五”时期,在大宗矿产方面,我国老资源基地焕发生机,新资源基地相继崛起。在老资源基地方面,山西孝义铝土矿、山东胶东金矿、辽宁鞍本铁矿、黑龙江多宝山铜矿和西藏巨龙铜矿、多龙铜矿等新增储量非常可观,大大延长了这些矿山的服务年限。同时,一些新的资源基地也在崛起,如云南镇雄富磷矿、青海茫崖深层卤水钾盐矿,特别是辽宁省大东沟金矿初步评审金资源量近1500吨,有望成为继山东胶东金矿之后我国又一个世界级的金矿。
更直接的一组数据是,截至目前,我国已经拥有174个矿种、7万多处矿产地,包括超大型矿床1034处、大型矿床4997处,而120年前、我国首部《中国矿产志》的相关记录仅为“30个矿种、1203处矿产地”。
我国“矿产家底”越来越厚的背后,是一代代地质队员的接续探索,即使是看似无果的跋涉,也在为国家的资源图册作注。用潘家荣的话来说,很多人可能找了一辈子都不一定找得到矿,但找不到也得如实记录,“哪怕现在找不到矿,后续有人看了我们的资料,再结合更先进的技术也许能找到,或者的确找不到也说明此刻的记录是客观的,一样体现出价值。”潘家荣说。
1月28日,项目组成员背着样品下山。从1月8日起,项目组上山采样的地质队员每人每天要背15千克-18千克重的样品下山。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朱彩云/摄
“石头会说话”
不可否认的是,要读懂地质这本记载几十亿年大自然演化的“天书”,观察、触摸、判断岩石的颜色、结构、构造等要素至关重要。而在普通人看来沉默的石头,在地质人眼中却“能对话”“会指路”。
“项目组一部分成员参与的地球化学测量就是为大地进行‘血液检查’。”李金旺告诉记者,在初步了解工作区的主要矿化蚀变类型、构造分布等特征后,项目组设计采样路线与点位,并据此采集土壤、岩石和水系沉积物样品。“有了样品中检测出的化学元素异常线索,还要继续为大地做‘CT扫描’。”李金旺介绍,这意味着地球物理团队运用高精度磁法、电法和重力法等手段,探测岩石的物理性质差异,揭示肉眼无法看见的地下构造。
让李金旺印象深刻的是,2023年夏天,他和庞龙等昆明中心地质队员,正是通过一块山村外路边不起眼的大石,发现了金矿的矿化线索。
“石头外表灰白色,敲开来有很多亮晶晶的黄铁矿化,从后来检测的结果看,其厚度、品位都不错,达到了6.17克/吨。”两年多过去,庞龙仍然记得当时的兴奋。在他看来,在类似重要的成矿带及典型矿床周围,前人已经开展了很多工作,后来者继续勘查相当于是“在夹缝中求生存”,“有新的发现非常不易。”他说。
但好消息是,凭借“就矿找矿”,即在已知矿区或矿化区域周边开展地质工作,通过分析成矿规律指导深部及外围资源勘探,过去一个月,潘家荣和地质队员们在上述工作区发现了多处找矿线索,有铅锌矿、铜矿,还有与成矿密切相关的含沥青灰岩。
值得注意的是,此次项目组的不少成员都曾是原中国人民武装警察部队黄金部队的一员,这是我国唯一一支以地质勘探、寻找黄金为己任的部队。曾兼顾地质勘探和军事训练的该部队前队员潘家荣记得,昆明中心在部队时期,先后探获大中型金矿6座,探明金资源量140余吨,多金属资源量20余万吨,潜在经济价值超500亿元。2018年转制改革以来,该中心新发现找矿线索40多处,圈定找矿靶区10余处,新发现金矿脉8条。
2月3日,此次云南兰坪金顶铅锌矿外围区块优选调查评价项目组负责人、中国地质调查局昆明自然资源综合调查中心矿产资源调查室高级工程师潘家荣手拿地质锤在地质勘探途中。受访者供图
“没有家人的支持就没有地质事业”
根据观察到的地质现象去还原几亿年前地质历史上发生的事件,根据地质体化学元素、物理属性等关键指标找矿……在野外,地质人一天的工作轨迹往往是把多个观测的点位连接成线,这些线连成一片,最终形成一张包含各类地质信息的地质图。
“地质人上了山,常常没有星期与周末,只有晴天、雨天。”潘家荣告诉记者,尤其是冬季滇西北的山里,见到阳光是队员们最期待的事。
而这次冬季开工的野外区块优选调查评价项目,也是项目组大多数成员头一回在春节前夕“跑野外”。完成采样工作后,这些家在云南本地或外省的青年地质队员还要赶在农历春节前继续整理资料,为年后的进一步检测及新的工作部署做准备。
岁末年初之际,大部分地质队员都谈到“没有家人的支持就没有地质事业”。
“每一年出野外,最想感谢的人都是家属。”去年有8个月在野外的85后黄加忠是此次项目组化探专题负责人。“找矿”十多年,他跑遍了滇西的各个县城,逐渐养成了和家人视频通话的习惯。最近几年,他晚上的时间会留给孩子,线上“批改”作业是固定内容。他还给孩子买了科普图书《岩石与矿物》,“让孩子知道爸爸每天在干什么。”黄加忠说。
1月28日,在敲开土壤给记者讲解分层颜色时,这个离家十多年的广西青年说,岩石的不同颜色常让他想起家乡的美食——五色糯米饭。
给远方的家人打一通视频电话也是多名地质人回到临时驻地要干的第一件事。春节快到了,这些为大地“听诊”、为国找矿的青年地质队员,野外收队后仍在和样品数据、图件打交道。李金旺告诉记者,截至2月8日,面积性的填图已经完成了98%左右,目前还在进行整理资料、地质连图等工作,年后将进一步对重要成矿潜力区开展追索和查缺补漏。
1月29日,在兰坪县2026年普米族“吾昔”节落幕后的第二天,兰坪项目组成员在兰坪县民族文化广场合影留念。他们还拍下了项目组发出的拜年视频,寄语新的一年“骏马开新境,沃土报丰年”。
来源:中国青年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