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会不会真的见证一个国家因为“生不出孩子”而走向消失,
这个问题过去更像科幻设定,
但是有一个国家生育率逐年降低,死亡人口远远高于出生人口,
这个国家就是韩国。
牛津大学人口学家大卫·科尔曼曾用韩国作为极端案例,提醒外界,
当总和生育率跌到足够低、并长期停留时,人口结构会在很短几代人里发生不可逆的塌方,
国家层面的萎缩不再只是“老龄化”那么简单,而是可能走向系统性衰退乃至“空心化”。
韩国之所以总被推到聚光灯下,是因为它确实把“低生育”推到了世界的极端。
韩国2023年总和生育率跌到0.72,全球最低之一;
2024年出现了小幅回升到0.75,但这更多像是短期波动,而不是趋势反转。
更直观的是,韩国人口自然减少已持续多年,死亡人数长期高于出生人数,
这意味着就算没有任何外部冲击,人口也会在“惯性”下逐年缩小。
把视线往旁边移一点,日本并没有像韩国那样跌到零点几,
但同样处在“长期负增长”的通道里。
日本2024年出生人口再创新低,全年出生数跌破70万,
同年总和生育率约为1.15。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东亚的低生育讨论总带着一种强烈的紧迫感,
并不是某一年“突然不生了”,而是十几年、二十几年地一路下滑,
最后滑进一个很难凭单一政策拉回来的区间。
更值得追问的是,东亚的跌幅为什么会显得格外“惨烈”。
不少人是觉得经济“越发达越少生”,这在全球范围并非没有道理。
OECD也明确指出,长期来看,成员国总体生育率从上世纪中期的高位显著下降,很多国家已低于更替水平。
但如果只用“经济越发达,生育率越低”去解释,会立刻遇到一个绕不过去的对比,
同样是现代化社会,欧美不少国家并没有像东亚这样坠落得如此陡峭。
例如法国,人均GDP并不低,总和生育率却仍能维持在1点多。
INSEE的最新年度公报显示,法国2025年的总和生育率大约在1.62,至少并没有接近东亚那种“腰斩式”水平。
再看北欧,一度被视作“女性就业高、生育也能维持”的代表,
挪威官方统计显示,2024年总和生育率约1.44;
瑞典2024年约1.43,就已经是历史低位了。
这组数字说明两件事:
第一,欧美并不是真的“稳如泰山”,它们同样在下滑;
第二,即便下滑,许多国家也仍显著高于韩国的极端水平。
用“现代化”四个字概括一切,显然不够。
要把这个差距说清楚,就必须回到一个更底层的问题,
东亚这几十年是怎么富起来的,和欧美是不是走的同一条路。
那当然是不一样的。
欧美的工业化普遍经历了更长的时间,技术进步带来生产率提升,
生产率提升推动工资与社会保障扩张,居民收入增长又反过来支撑消费,
消费支撑企业扩张,形成“内需—生产—就业—收入—消费”的循环。
在这个循环里,GDP增长与普通家庭可支配收入增长之间的同步性相对更强,
至少机制上更倾向于把增长的一部分“回流”到家庭部门。
东亚的主流路径更接近出口导向型工业化,
通过压低成本、扩大制造能力,把商品更便宜、更快地卖向欧美市场,
以此换回外汇、技术、订单,再把积累投入到更高端的产业升级。
日本、韩国、中国在不同阶段都吃过这条路的红利,
短时间完成工业积累,产业链迅速拉长,城市化与基础设施突进,GDP曲线非常漂亮。
问题在于,这条路天然带着代价,而且这个代价往往会在多年后以另一种方式结算,
其中最容易被忽略、却最致命的结算项之一,就是家庭对未来的信心与生育的经济基础被长期透支。
这种透支可以被概括成“两只手的挤压”。
第一只手压在劳动者身上,
出口要有竞争力,价格就必须足够低;价格要低,成本就必须压;
成本要压,工资就很难涨得痛快,工时也很难短得下来。
它不是某个企业家突然变坏,而是外部竞争把一整套社会安排推向“以效率与成本为中心”。
日本的“过劳死”讨论延续几十年,韩国的工作时长在发达经济体中长期偏高,
中国的996、007也更不用说。
第二只手更隐蔽,它把劳动者创造的财富抽走,用来补贴出口与资本扩张。
韩国把资源集中到少数财阀集团去冲国际市场,
三星、现代、LG等企业成为国家竞争力的象征,
但普通人通过工资与公共服务拿到的份额并不与“国家增长速度”同步。
结果是,劳动者创造的价值大头沉淀在资本端与资产端,
家庭端只拿到勉强跟上生活成本的收入。
当两只手同时用力,最直观的体验就会变成,
钱越来越难攒,时间越来越不够用,风险越来越不能承受。
生育正好是对“钱、时间、风险”三件事最敏感的决策。
韩国为什么会走到0.7以下,除了观念与性别分工问题,
还有一个原因是是养育成本已经高到让家庭无法把它当成“正常人生选择”。
有研究表明,韩国把一个孩子养到18岁的成本高得惊人,折合人民币大概是192万
相当于人均GDP的7.8倍左右。
这就造成了生育带来的不是“多一个成员”,而是“背上一笔巨大且漫长的负债式支出”。
有人可能疑惑欧美养孩子也不便宜,为什么人家没有掉到东亚这种程度。
差别往往不在“便宜不便宜”,而在“有没有把家庭从风险里拉出来”。
以法国为例,长期以来它在家庭政策与儿童福利上投入非常高,
法国在家庭政策上的综合投入在国际比较中处于高位,占GDP约3%—3.6%。
这意味着,当家庭做出生育决定时,托育、补贴、税收减免、育儿假等制度安排可以显著降低“生活质量断崖式下跌”的概率。
政策并不会让养育变得轻松,但它能让家庭不至于因为多一个孩子就把自己推到不可承受的边缘。
东亚出口导向的结构恰恰相反,它更容易把财富向资本与政府端集中,而家庭端分到的比例偏低。
常常是:GDP涨了,工资涨得更慢;工资刚涨一点,房价、教育、医疗这些“不可回避的大头”先涨一轮。
于是对年轻人来说,发展带来的不是确定性,而是更强的竞赛感与更高的入场门槛。
时间久了,生育的经济基础就被一点点掏空。
更关键的是,出口导向不仅塑造经济结构,也会塑造社会文化。
出口拼的是效率、成本、速度,这种竞争压力不会只待在工厂里,
它会渗透到城市生活的每个角落,最后形成一种“停不下来”的社会节律。
教育就是最典型的放大器。
韩国私教与补习产业规模巨大,几乎全民补课;
中国也长期承受教育焦虑与竞争压力,
年轻人从小被训练成在同龄人中不断“往上挤”的一代。
当一个社会把“不努力就会下坠”当成集体共识,
个体就会把一切资源优先投向“保证自己不下坠”,
而生育恰恰是最容易被归类为“会拖慢速度、会增加不确定性”的选项。
于是,东亚年轻人不生孩子,很难说是某一代人突然变懒或突然想开,
更像是这条发展路径跑了几十年之后累积出来的必然结果,
从小卷到大,工作继续卷,卷到三四十岁还背着房贷与职业焦虑,
再要求在时间、精力、金钱都被压缩的情况下承担养育责任,
这件事自然会越来越像“不可能任务”。
但同样要承认,这条路之所以能跑几十年,是因为它确实管用。
日本从战后废墟走到世界经济强国,韩国从贫穷农业国跨入发达经济体,
中国用几十年建成全球最完整的工业体系并深度嵌入全球产业链,
这些都是实打实的成果。
问题只在于,任何路径走久了都会出现代价,
当工业化与产业升级的主要任务基本完成之后,
继续沿着“压成本、补出口、补资本”的惯性前进,就会让代价越来越大,并最终反噬人口与社会活力。
也正因为如此,近年的政策讨论开始出现一个清晰的转向信号,
把过去更偏向“投资于物”的资源,更多转到“投资于人”。
2025年12月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公开表述中,
明确提出“坚持民生为大”,并写到“倡导积极婚育观,努力稳定新出生人口规模”。
地方层面的探索也在增多。
湖北荆门发布的生育支持政策体系措施,
就把降低生育、养育、教育成本具体化到一条条“真金白银”的安排里,
包括辅助生殖补贴等内容,并明确自2026年1月1日起施行。
类似政策并不稀奇,真正重要的是它们背后的方向,
让生育从“完全由家庭硬扛”,变成“社会共同分担一部分成本与风险”。
东亚要缓解生育率危机,绕不开再分配与公共服务。
因为在出口导向结构里,家庭部门长期处在相对弱势的位置,
单靠喊口号、单靠一次性补贴,很难对冲长期形成的结构压力。
把一部分补贴出口、补贴资本的资源挪出来,去补贴年轻家庭,
去做托育体系,去让住房、教育、医疗的边际成本下降,这才是能触及根子的调整。
同时,我国2024年城乡居民养老金的平均月水平在两百多元,
很多年轻人会担忧父母养老压力最终回到自己身上。
当养老、医疗、托育的公共保障不足,
家庭就只能靠自我储蓄与代际转移去对冲风险,
而生育正是最容易被挤掉的那一项。
因此,所谓“掉头”,并不是否定过去几十年的发展模式,
而是在新的阶段把它从“只擅长跑快”变成“也擅长让人活得稳”。
如果一个社会让年轻人形成普遍感受,
生孩子意味着阶层下滑、意味着职业中断、意味着房贷教育医疗三座大山一起压来,
那么无论再怎么宣传,生育都很难回升。
但是如果社会让年轻人感到生得起养得起,哪怕生育率回不到巅峰时期,
也能避免持续的下跌。
想想看,一个国家发展到技术、产业、基础设施都位居世界前列,
但偏偏家庭没有享受到发展成果,生育成本越来越大,
年轻人对未来充满了不确定性,根本不敢生育。
那有问题的就不是年轻人,而是现在的发展有问题。
但是只要能改正,将错路掰回来,一切就有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