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11月下旬，上海。
黄浦江畔的喧嚣终于沉寂下来，那股笼罩了这座城市整整三个月的火药味，正随着江风慢慢散去。
而在南京，蒋介石盯着手里那本厚厚的“账簿”，眼前的数字红得让人心惊肉跳。
这一局，他算是把所有的本钱都推到了桌面上。
这所谓的“本钱”，无关金银，而是活生生的人。
确切地说，是国民党中央军序列里，那一打最能打的精锐师。
这十个师的底子硬得吓人。
有的全身上下换了德式装备，是南京方面砸了重金、请来德国教官一手调教出的“样板房”；有的则是黄埔系的嫡系血脉，从北伐那会儿就是打天下的急先锋。
后世很多人复盘这场战事，总忍不住嘀咕：把这么金贵的“种子选手”扔进上海那个绞肉机里，到底划不划算？
光看人头账，这买卖简直是亏到了姥姥家。
整整25万人的死伤，那些花了大价钱打造的德械师被打成了残废，有的甚至连番号都快拼没了。
可要是把目光从战术层面挪开，盯着战略地图看，蒋介石心里的这笔账，其实有另一套算法。
这就得聊聊当时那个要命的决策逻辑：面对日本人号称“三个月灭亡中国”的狂言，中国军队拿什么去赌国运？
若是派那些杂牌军上去，跟送人头没区别，压根就挡不住日军机械化部队的履带。
想要把日军由北向南的进攻路线，硬生生掰成由东向西的仰攻态势，就得在上海这块地皮上，打出一场针尖对麦芒的死仗。
既然要硬碰硬，手里就得有最硬的钢。
正因如此，淞沪战场的名录上，才会出现这十个沉甸甸的番号。
头一个被推上牌桌的，就是蒋介石最为倚重的“德械三杰”：第87师、第88师和第36师。
这三个师不光是用来打仗的，更是用来撑场面的。
第87师的大当家王敬久，黄埔一期出身。
1936年刚换完德式装备，隔年就拉上了火线。
在宝山和吴淞那一带，王敬久头顶是飞机，江面是军舰。
战术书上写得明白，把轻步兵摆在舰炮射程内的滩头，那是找死。
可王敬久没得选，作为头一批赶到的王牌，他必须像钉子一样扎在那儿。
事实也摆在眼前，德械装备的单兵素质确实没得挑，硬是在火海里撑住了架子，打出了中央军“绝对主力”的精气神。
紧随其后的是第88师，师长孙元良，也是黄埔一期。
虽说这人后来的名声好坏参半，但在1937年的上海，第88师确实是崩掉了日军几颗门牙。
这支部队留给历史最深刻的印象，倒不是冲锋陷阵，而是一场绝唱般的断后。
大伙儿都知道“八百壮士”，带着他们打仗的谢晋元就是第88师的人。
四行仓库那一仗，从军事上看未必能扭转乾坤，但从政治上看，它是给全世界演了一出大戏：中国军人绝不当亡国奴。
这恰恰是蒋介石派出德械师的隐形红利——用最精锐部队的血，换来国际社会的眼球和国内民心的聚拢。
第三个德械王牌是第36师，师长宋希濂。
这支部队是抗战初期中央军的顶梁柱。
宋希濂作为黄埔一期的名将，带着全副德式家当投入战斗，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南京方面没留后手，能打的都在这儿了。
但这还不够。
光有“门面”不行，还得有能在大纵深防线上跟鬼子死磕的“磨盘”。
这时候，土木系（第18军）的部队就该登场了。
稍微懂点国军军史的人都清楚，第18军那是陈诚的起家老本，号称五大主力之一。
在淞沪会战这口大锅里，第18军一口气砸进去了三个师：第11师、第14师和第67师。
这三个师的领头人，个顶个的都是狠角色。
第67师师长黄维，黄埔一期，出了名的“书呆子”，可打起仗来那股子轴劲儿谁也比不了。
在罗店这个被叫作“血肉磨坊”的地方，黄维带着弟兄们跟日军来回拉锯。
罗店之所以难啃，是因为两边都明白这是胜负手。
黄维不怕死，好几次把冲进来的日军又硬生生顶了回去，这种不要命的打法，极大地挫伤了日军的锐气。
第11师师长彭善，外号“拼命三郎”。
他在宝山、罗店、浏河一线死守。
第11师后来能成第18军的核心，彭善能升上去当军长，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在淞沪战场上熬过了这种地狱般的试炼。
第14师师长霍揆彰，同样是黄埔一期的猛将。
这三个师的装备虽说也是一流，但更要命的是他们的韧性。
如果说德械师是锋利的矛，那第18军的这三个师就是厚重的盾，在罗店这种关键位置上，硬是磨掉了日军的进攻锋芒。
除了“德械三杰”和“土木系三雄”，蒋介石手里还攥着几张分量极重的底牌。
一张是带着“御林军”底色的第一师。
这支部队来头大得吓人，何应钦、胡宗南都坐过师长的位子，那是蒋介石真正的起家班底。
当时的师长李铁军，黄埔一期，人送外号“广东狐狸”。
能有这个绰号，说明这人脑子活，打仗有一套。
把“御林军”都派上火线，足见蒋介石那种“梭哈”的心态。
另一张牌是第51师，师长王耀武。
这个名字得画个圈。
在1937年，王耀武的名气可能还没后来那么响，但淞沪会战和接下来的南京保卫战，是他通向名将之路的敲门砖。
第51师在他的指挥下，展现出了极高的战术素养。
后来他成了八年抗战中打满全场的将领，长沙、上高几场硬仗灭了不少鬼子，那底子就是在淞沪战场上打磨出来的。
还有第98师，师长夏楚中。
这位黄埔一期的硬汉，带着部队在罗店、月浦、宝山一带血战了两个多月。
能在一个绞肉机里扛两个月不散架，这本身就是战斗力的铁证。
夏楚中后来拿了四等云麾勋章，升了第七十九军军长，在南昌、长沙、浙赣接着跟日军死磕，足以证明第98师是一块打不烂的铁板。
最后一张牌，是第61师，师长钟松。
钟松也是一员悍将，在淞沪战场上攒足了实战经验。
他后来成了蒋介石麾下的头号战将之一，特别是在后来的解放战争时期，他在西北战场上的表现依然生猛，被公认为极难对付的对手。
当你把这十个师、十位师长的名单拉个清单，你会发现一个惊人的事实：
这几乎是当时中国军队能掏出来的最豪华阵容。
黄埔一期的精英，德国顾问教出来的战术，加上当时中国最好的家伙事儿。
蒋介石把这些“家底”一股脑地扔进了上海狭窄的弄堂和泥泞的水网里。
回到最开始的那个疑问：这笔账算得过来吗？
要是光盯着战损看，这简直是自杀。
中国军队在上海扛了三个月，伤亡25万余人。
那些花大价钱堆出来的德械师，在舰炮和航弹的狂轰滥炸下，往往几个钟头就伤亡过半。
可是，咱们跳出战术层面，站在战略的高度瞅一眼，这十个师的牺牲换来了什么？
第一，把日寇“三个月灭亡中国”的牛皮给戳破了。
这一仗打得太惨，让日本人回过味儿来，想征服中国，绝不是一次轻松的武装游行。
第二，亮出了底牌和决心。
不管是王敬久在宝山的死守，还是谢晋元在四行仓库的孤军，亦或是黄维在罗店的反复冲杀，都向世界发出了一个信号：为了保家卫国，中国最精锐的部队是可以拼光的。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点，它确实起到了迟滞和消耗的作用。
这十个主力师像中流砥柱一样，硬是顶住了日军的钢铁洪流，为后续的长期抗争，争取了极其宝贵的心理缓冲期。
历史没有如果。
当这十个师的官兵扛着中正步枪、戴着德式钢盔走向淞沪战场时，他们或许脑子里没想过什么战略大局，也没算过什么经济账。
他们只知道，脚下踩的是上海，背后守的是南京。
这笔账，他们是用命去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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