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爆炸是宇宙的起点”，这句话几乎写进了所有人的常识里。
宇宙在膨胀，这是观测事实。既然今天在变大、在变冷，那反推回去，过去就一定更小、更热、更密。再往前推，很多人会自然地走到一个结论：一切起源于一个无限致密、无限高温的奇点。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热大爆炸”和“初始奇点”几乎是绑定在一起的概念，仿佛说起一个，就必然包含另一个。
但这个绑定，其实并不牢靠。
从上世纪七十年代开始，物理学家逐渐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宇宙真的从一个奇点开始，那么我们今天看到的宇宙，有不少性质是解释不通的。
这并不是哲学争论，而是和观测数据直接冲突。
于是，在八十年代，一个新的理论框架被提出并逐步完善，它把“热而致密的早期宇宙”与“宇宙的绝对起点”这两个概念，第一次拆开了。
这个理论叫宇宙暴胀
在这个框架里，热大爆炸并不是一切的开始。在那之前，宇宙经历过一个完全不同的阶段。
而且，今天我们已经掌握了一条非常硬的证据，指向这一点。
我们对早期宇宙有一个非常确定的描述：它曾经非常热、非常密，充满了物质和辐射，并且在快速膨胀。
这套描述来自热大爆炸模型，本身没有问题。
问题在于一个细节：宇宙并不是完全均匀的
哪怕在最早期，物质分布也存在细微的不均匀。有些地方略密，有些地方略稀。
正是这些微小的不均匀，后来在引力作用下被不断放大，最终形成了星系、星系团、宇宙网状结构。
这些“最初的不均匀”，今天并没有完全消失。
它们以另一种形式被保留下来，印在一张我们非常熟悉、也非常重要的“宇宙照片”上。
这张照片就是宇宙微波背景辐射
微波背景来自宇宙大约 38 万岁的时候。
那时宇宙温度已经降到足够低，电子和原子核可以结合成中性原子，光终于不再被频繁散射，开始自由传播。
今天我们看到的微波背景，本质上就是那一刻的“宇宙快照”。
它的平均温度几乎处处相同，但在百万分之一的水平上，存在着微小的温度起伏。
这些起伏不是仪器误差，而是真实存在的物理信号。
而且，它们和当时宇宙中物质密度的起伏是一一对应的。
密度略高的地方，引力势阱更深，光爬出来会损失一点能量，看起来更“冷”；密度略低的地方，则显得更“热”。
今天的大尺度结构，正是从这些早期起伏一路演化而来。
问题来了。
这些最初的起伏，是从哪来的？
如果你坚持“宇宙从奇点直接诞生”，那你只能接受一个设定：
宇宙一出生，就自带一套初始不均匀性。
这些起伏没有更深的来源，只是初始条件的一部分。
而在暴胀理论里，故事完全不同。
在暴胀阶段，宇宙处在一种能量密度几乎不变、但空间尺度指数级扩张的状态。哪怕极其微小的量子涨落，也会被迅速拉伸到天文尺度。
原本发生在亚原子尺度的随机量子扰动，被“吹大”成遍布整个宇宙的密度起伏。
后来，暴胀结束，宇宙进入热大爆炸阶段，这些起伏就成了结构形成的种子。
这两种图景，在概念上差别很大。
但更重要的是，它们对宇宙留下的痕迹，并不完全一样
宇宙有一个基本限制，叫视界
简单说，就是从热大爆炸开始，到某一时刻为止，光最多能传播多远。
在这个范围之外，任何物理信号都来不及互相影响。
如果宇宙真的直接从奇点开始，那么所有起伏都必须位于这个“因果视界”之内。
超出视界的尺度上，不该存在相关结构。
但在暴胀模型里情况不同。
暴胀可以把原本彼此接触的区域，迅速拉到彼此远远超过视界的尺度。
结果就是：宇宙中会存在“超视界尺度”的起伏
这是一个非常干脆的分界线。
有，就支持暴胀。
没有，就支持无暴胀的奇点宇宙。
问题是，我们能不能真的看到它？
微波背景的温度图，确实在大尺度上显示出起伏。
但这里有一个麻烦。
大尺度温度起伏，并不一定来自早期。
宇宙在后期演化过程中，引力势阱会变化，光子在进出这些势阱时，会发生能量变化，这也会制造大尺度的冷热斑。
也就是说，温度信息本身是“掺杂”的
单靠它，无法区分这些起伏到底是早期暴胀留下的，还是后期结构演化产生的。
这时，就需要另一条信息。
微波背景的光，不只有温度，还有偏振
偏振模式主要分为两类，其中一种叫 E 模。
关键不在于单独看偏振，而在于看偏振和温度之间的相关性
这是一个非常具体、非常技术性的检验，但结论极其干脆。
理论给出的预言是这样的：
在视界以内，两种模型的预言几乎一致。
在接近视界的尺度上，相关性会接近零。
但在视界之外的尺度上，两种模型给出的相关性符号完全不同。
无暴胀模型只会给出一个正相关的峰。
而暴胀模型，会额外给出一段明显的负相关结构。
这不是“看趋势”，而是“看有没有”。
2003 年，WMAP 卫星首次公布了温度-偏振交叉相关的数据。
结果非常清楚：那段负相关，出现了。
而且不是一点点，是清晰地落在暴胀模型预测的位置上。
后来，更精确的 Planck 卫星对整个天空进行了多次扫描，把误差压得更低。
最终结果比 WMAP 更干净、更明确。
超视界起伏，确实存在。
这意味着什么，不需要太多修辞。
如果宇宙只是从一个热大爆炸奇点开始，那么我们不该看到这些信号。
但我们看到了。
这条证据本身，就足以否定“无暴胀的奇点起源模型”。
它告诉我们：热大爆炸并不是宇宙的最初状态。
在那之前，宇宙经历过一个暴胀阶段，而正是这个阶段，设定了我们今天看到的一切初始条件。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已经“看到了”暴胀开始的那一刻。
所有这些证据，都被限制在可观测宇宙之内。
在更早、更远的阶段发生了什么，目前我们还无法直接接触。
但在现有条件下，这已经是一个非常干净、非常难以回避的结论。
宇宙，并不是从热大爆炸那一刻才开始的。
如果把这项发现放在整个物理学史里看，它完全配得上最高级别的奖项。
只是它太安静了，没有烟花，没有爆炸，也没有一个具体的“起点时刻”可以画成一张图。
但宇宙，从来不按人类的直觉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