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那个中秋节前,工友老李弥留之际,死死攥紧我的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墙角他2岁的儿子小彬。
嘴唇开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我红着眼眶,重重地点了下头:“兄弟,放心,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孩子!”
可我万万没想到,兑现这个承诺的第一步,就让我在新婚的妻子面前,成了一个“言而无信”的人。
【难关】新婚妻子摔门而出:“养他?那我们自己的孩子怎么办!
从医院回来路上,一路上静悄悄,零星几辆自行车从身边驶过,一阵夜风袭来,身上有股子凉意。
路灯前后摇曳,昏黄的灯光将我和小彬的身影拉得老长。
还没走出几步,小彬就一步三回头望向医院方向,我轻叹一声,蹲下身子将他抱起。
为他拭去脸上的两行泪水,轻声说:“小彬,咱们回家!”
小彬一天下来也累坏了,他趴在我肩上没一会儿就熟睡了。
我脑海闪过今天发生的点滴,心中顿感肩上多了一份重担,同时心里又忐忑不安,对于小彬这件事,我不知如何向妻子秀兰开口。
我们是去年结的婚,说实话秀兰能和我在一起,真的是委屈她了。
我年少时父母相继过世,全靠爷奶将我抚养成人,两老还没等到享我的福,也都离我而去。
全村人眼里我就是一个孤儿,初中没毕业我就出了社会,在镇上一家家具厂当学徒。
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和秀兰相识,再后来我们在一起,她父母起初是不同意我俩在一起的。
可秀兰决意要跟我走,岳父岳母被迫同意,当时我跟他们两老发誓:这辈子决不会辜负秀兰,要对她好一辈子!
想到这些,我心里顿时沉重无比。
到家时,里屋灯还亮着,秀兰正在灯光下为未出生的孩子织毛衣,嘴里哼着小曲满脸欣喜,那是一种即将为人母的喜悦。
我小心翼翼进屋,轻声道:“秀兰,有件事…老李…今天走了,他临走前,我把小彬接回来了。”
秀兰听后,她停下手中针线活,一脸震惊,随后看向了我怀中的小彬,涨红了脸,愤怒地将手中线球摔到地上。
她猛地站起,怒吼:“接回来?住哪?怎么养?”
秀兰的三连问,对于我们家的条件来说,确实很现实,我不知该怎样回答。
只得低下头,小声解释:“这孩子可怜呐…我答应了老李,只要有我一口吃的…”
秀兰没等我说完,她一把将床头上的针线筐全部推到地上。
她红着眼眶怒道:“你一个大老爷们儿,一口吃的?那我呢?我肚子里这个呢?你让我们娘俩以后怎么办?你去跟你的承诺过去吧!”
秀兰话音刚落,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径直摔门而出,“轰嘭”一声,巨大的摔门声划过了寂静的夜晚。
摔门声震醒了小彬,孩子吓得哇哇大哭。
我连忙将小彬放到床上,然后蹲下身强挤出一丝笑容,哄他:“小彬,乖,别怕啊,现在是罗叔家里,以后也是你的家!
小彬没了父亲,此刻心里很是脆弱,一直拉着我的手,嘴里喊:“罗叔,我怕…”
秀兰大晚上挺着大肚子跑出去,真要是出点什么事,我都不会放过自己。
此刻的我也是心绪乱成一锅粥,心里掠过一阵悔意,要是不许下这个承诺就好了。
可看到小彬那挂满泪水的脸,我又坚定了心中的决定。
可现实就摆在这里,看着灶台上还盖着昨天晚上吃剩的半碗咸菜,泥墙上渗水的痕迹映入眼帘。
我干木工活,一个月也才150块钱不到,该如何去说服秀兰,让她接纳小彬。
哄睡小彬后,提起手电就匆忙跑出寻找秀兰,走到院子时,发现她正蹲坐在角落处。
看到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里,我这才明白,她不是对我妥协了,而是无处可去和舍弃不下咱们这个小家。
我握住她的手,跟她立下“军令状”,说:“秀兰,我知道这件事是对不起你,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往后多加班,下班还接点其他木工活多挣一分钱。”
我见秀兰没反应,于是继续说:“再苦也就是苦这几年,等孩子长大了,将来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秀兰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流泪,说:“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看着秀兰瘦弱的身影,我知道,我所许下的承诺,给她压上了沉重的担子。
【冷暖】亲戚们指指点点,说我把“拖油瓶”当个宝
几天后,秀兰的大姐突然登门,一进门就直接对我指责起来。
“艳军,你是不是糊涂了,自己条件怎样,难道不清楚吗?秀兰这还大着肚子,你收留一个外人,这后面日子还怎么过?”
面对秀兰大姐的指责,秀兰在一旁红着眼眶,一句话也没说。
秀兰大姐越说越激动,飞溅的唾沫星子都快要喷到我脸上了。
她掰着手指,热心肠给我算起了账:“养一个孩子多少钱,上学要花多少?将来你亲儿子怎么办?将来你这点家当难道要分人一半?”
秀兰大姐见我还是沉默不语,她看了一眼秀兰,脸色一沉。
给我施压:“听姐一句劝,打听一下他还有远房亲戚不,赶紧把这孩子推回去,现在送走,咱妹子还能原谅你!”
我听后一脸平静,坚定地说:“姐,人不能言而无信,我答应了老李,这娃就是我的儿!”
秀兰大姐见我态度坚决,看着秀兰摇摇头叹气,最后生气离开。
下工回来我经过村头,老槐树下村民见到我经过后,突然停止了窃窃私语。
秀兰去河边洗衣服,鼓着气眼眶红肿回来,一问才知道受了委屈。
原来秀兰去洗衣,河边几个妇女故意高声说:“哎哟,这某些人都快要生了,还帮别人养娃,真是缺心眼,将来有得她哭的!”
这些话就像是刀子似的,深深扎进秀兰的心里。
小彬也受到了排挤,他和村里的孩子玩,被欺负:“你不是咱村的人!离开我们这儿!”
受到了欺负,小彬哭着跑回了家。
小彬到家了半年了,秀兰平时依旧冷着脸,可盛饭时,给三个碗盛的粥是一样稠的。
那天,秀兰在外面受了委屈,小彬怯生生地走向秀,也不知道谁给他一颗糖,他将那糖递给了她,说:“婶婶,吃糖,不生气!”
秀兰看着小彬递来的糖,先是愣了一下,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接了过来。
秀兰将糖果放进嘴里,脸上的笑容舒展开来。
哄睡两个孩子后,我在灯下看着他们熟睡的样子。
心里想:“外人说得再难听,日子也是关起门自己过的,我就不信,凭我的手艺,养活不了这一家人。”
我轻轻一笑,拿起木工工具,开始熬夜干活。
【成长】两件工装改成的书包,背着我的两个儿子走进学堂
开学前夜,我拿出两件洗得发白、但整洁的旧工衣。
灯光下我想利用旧工衣,来裁缝出一个书包,可奈何有些笨拙,还差点将手给挫伤。
秀兰在一旁看着,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拿出了针线筐。
她看不下去了,轻声说一句:“拿来吧,可别糟蹋了好布。”
她刚接过手,熟练的穿针走线。
两岁的儿子小磊,在一旁兴奋地喊:“妈妈…,我…我也想要书包。”
秀兰笑着说:“好,好,你们都有,一人一个哈!”
开学当天,我将工装改成的书包,郑重的将挂在小彬和小磊肩上。
书包很大,几乎拖到孩子的屁股,但他们脸上洋溢着兴奋和自豪。
我拉住小磊的手,笑着对小彬说:“走吧,以后你们兄弟咱罗家的希望!”
晚上,小彬趴在桌上写作业,昏黄的灯光把我们一家四口的影子投在了墙上。
秀兰每天早上,都会早早煮四个鸡蛋,看着小彬吃完,才放他去上学。
夜晚,我看着秀兰将两个小孩安顿好,拖着一身疲惫上床休息,那一刻我心里突然踏实了,心里感慨万千,老李大哥,你看到没,你的儿子现在一切都安好。
【抉择】亲儿子中考失利,小彬却拿到录取书,家里一夜无声
2009年暑假的那个中午,今天是儿子小磊领中考成绩单的日子。
秀兰为了预庆祝今天这个日子,还特意将家里做了土鸡炖土豆,准备了满满一桌子菜。
结果小磊回来时,整个人都低着头,情绪失落,午饭时,他只是简单扒拉两口饭,就回房间了。
秀兰感觉小磊不对劲,结果从他书包里翻出成绩单,拿起成绩单的时候,她手有些发抖。
原来小磊这次发挥不好,这个成绩上不了高中线。
我还没来得及安慰秀兰,邮差突然上门,将一份录取通知书送到我手上。
拆开一看,是小彬的,他考上了省内的一所学校。
小彬能考上大学,自然是值得高兴的,可小磊中考落榜,这个也牵动这我们全家。
当天晚上,我和秀兰无法入睡。
秀兰背着我,声音带着哭腔:“这下你满意了吧,这供出来一个,赔进去一个。小磊这辈子可怎么办,去打工吗?”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样回她,秀兰继续说:“别人会怎样说我们?都说我们傻过头了,便宜了外来人,苦了亲生儿子!”
我望着窗外,心里却像是被两股无形的力量牵制住,这两股力量,都想将我撕裂开来。
秀兰的话句句扎心。
是啊,我对得起老李,对得起小彬,可我对得起小磊吗?
那一刻,我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当初只供一个……
但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我就捏了自己大腿一把,因为我想起了小彬打暑假工,钱全数交到我手上时的眼神,还想起我答应老李的承诺。
睡不着,我起身路过两个孩子房门口,看见小磊其实也没睡,眼睛红红的,在偷偷抹眼泪。
再看小彬,他一直愣愣地坐在床头,怀里紧紧抱着通知书,脸上全是愧疚不安。
看到眼前这一幕,仿佛像是一把木锥子钉在我胸口,让我喘不上气。
第二天清晨,和往常一样一家四口坐在餐桌前。
小磊低着头,小彬也不说话,我主动打破沉默,声音既平静又坚定地。
“小磊,爸知道你这次没考好,心里也难受,是爸没本事,让你受委屈了!”
“但是今天,爸要定一条规矩:在咱家,不管是谁,都一视同仁,小彬是你哥,现在他考上了,咱家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供他去读下去!”
“小磊,你的路爸也一定会想办法,让你去读技术学校,学一门技术将来有安身立命之本。咱老罗家的人,一个都不能掉队。”
小彬听到我的话,红着眼眶哽咽道:“叔、婶,这学我不上了,我去打工,挣钱给弟弟上学!”
我和秀兰面面相觑,这时候小磊却站了出来,他笑着说:“哥,这学你得上,将来你出息了,可还得拉弟弟一把啊!”
秀兰看着这一切,全程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起身去煎了四个荷包蛋。
她把最大的那一个,第一次,夹到了小彬碗里。
早餐后,我打包好几个窝头加上一把咸菜,推着自行车就出门了,我心里明白,今天开始我就得拼命了。
但我从来没有如此畅快过,因为这个家经过这一夜,才真正拧成了一股绳。
【回报】20年后的婚礼上,他当众递来的不是喜糖,是一个红本本
小彬婚礼当天,现场张灯结彩,亲戚朋友都来参加了,小彬没了爸妈,我和秀兰作为“高堂”,坐在了客厅中间。
秀兰身穿一套大红色旗袍,是小彬媳妇送她的,全场就属她最显眼出众。
看亲朋好友投来羡慕的目光,秀兰脸上堆满笑容,凑到我耳边,轻声说:“老罗,咱这一辈子,也值了。”
小彬拉着新娘的手,缓缓步入客厅,顿时全场瞩目。
小彬一米七八的身高,身着笔直的西装,精神头十足,妥妥的帅小伙。
参加喜宴的村民,看到这个气派十足的新郎官,纷纷交头接耳:老罗家真的是祖坟冒青烟了,养出这么有出息的孩子!”
新人敬酒环节结束后,新郎小彬接过话题,说:“各位亲朋好友,很高兴大家来参加我的婚礼,今天我有些特别的话,要对叔叔婶婶说。”
“二十多年前,我成了一个孤儿,是叔叔您,在那个晚上拉着我的手,说要给我一个家!”
“我记得婶婶用旧工衣给我改书包,我记得叔叔为了我们的学费,熬夜累倒在院子里……”
小彬说着说着就哽咽起来,手抹眼泪,再也说不出话。
台下的宾客也无比动容,纷纷自发鼓掌起来。
小彬说完,他牵着新娘的手,走到我和秀兰面前,没有递上喜糖,而是双手捧上出一个大红色的房产证,深深向我们鞠了一大躬。
小彬动容地说:“叔、婶,别人给儿子准备婚房,今天,儿子给您二老在城里准备了一个家!以后该我们养你们了!”
我愣住了,双手颤抖地接过房本,看着上面写有自己的名字,泪水瞬间模糊了眼睛,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轻拍小彬的肩膀。
秀兰在一旁震惊地捂住嘴,然后别过脸,掩面而泣,我将她拥入怀中,看着她这么多年委屈、辛劳在此刻化成了幸福的泪水。
小磊此时也兴奋冲上台,用力拍着哥哥小彬的肩膀,红着眼眶大喊:“爸、妈,这是我哥,亲哥!这是你们应得的!”
台下村民都纷纷投来羡慕、敬佩的目光,当年的不解和嘲笑,在此刻灰飞烟灭。
晚宴敬酒时,我和秀兰看着在酒桌穿梭忙碌的两个儿子。
我紧紧握住秀兰满是老茧的手,相视一笑,千言万语,都在这无声的笑容里了。
